第9章

秋意漸濃,玄風山脈像是被大自然以金紅兩色重彩暈染,漫山的楓樹褪去蒼翠,染上烈焰般的緋紅,銀杏則抖落滿樹金箔,讓林間小徑鋪上厚厚的“碎金”。踩在落葉上,“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清晰,像是大地在低聲絮語。空氣變得清冽幹燥,吸進肺裏帶着微微的涼意,抬頭望去,天空被洗得格外澄澈,藍得像一塊無瑕的玉石,卻也透着一股莫名的空曠與壓抑——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正無聲地彌漫在每一寸山林之間。

林羽對氣息的感知,早已在日復一日的修煉與山林生活中磨礪得遠超常人。這種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感,如同細密的蛛網,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他發現,今年的獸群遷徙比往年早了近半個月,成群的野鹿、山羊踏着落葉向南而去,蹄聲匆忙,連幼崽的啼叫都帶着焦躁;留下的動物們也顯得格外警覺,平日裏在枝頭嬉鬧的猴群,如今只敢在樹頂低聲嘶鳴,稍有風吹草動便瞬間隱匿;甚至連林間的蟲鳴,都比往日稀疏了許多。這一切異常,都在昭示着:這片山林,正被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着。

白狐的表現,更印證了這份不安。它外出巡視領地的次數比以往多了一倍,每次離開前,都會用腦袋蹭蹭林羽的手心,琥珀色的眼睛裏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歸來時,哪怕只是尋常覓食,也會先站在洞穴外的岩石上,迎着風昂着頭,長時間地嗅聞空氣,銳利的目光掃過遠方起伏的山巒,耳朵像兩片靈敏的雷達,捕捉着風帶來的每一絲異響。有時,它會對着某個方向低聲嘶吼,毛發微微炸起,顯然感知到了潛在的威脅。

林羽知道,白狐在擔心什麼。那個曾被白狐畫在洞穴地面、猙獰可怖的狼頭圖案,時常在他腦海中浮現——那是白狐用爪子勾勒出的、代表着“危險”的符號,也是它對林羽的警示。他隱約明白,那圖案所指的,或許就是某種強大的狼形妖獸,而這股籠罩山林的壓力,很可能與它有關。

這一日,天剛蒙蒙亮,白狐便再次外出巡視。林羽留在洞穴中,盤膝坐在幹草鋪成的地面上,懷中揣着那截被狐裘包裹的殘刃,正專注地溫養着。靈力如同溫熱的溪流,順着他的意念緩緩流入殘刃,刃身傳來細微的震顫,像是在回應他的滋養。溫養完畢,他並未停歇,而是開始練習對靈力的精細操控——這是他最近着重鑽研的方向。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縷靈力緩緩溢出,在空中凝聚成細小的氣絲。他嚐試着將這縷氣絲分成三股,分別牽引着面前的三片落葉,讓它們以不同的軌跡飄落:一片直線下墜,一片盤旋飛舞,一片則像蝴蝶般左右搖擺。這看似簡單的動作,卻極其耗費心神,需要對靈力有着極致的掌控力。起初,氣絲剛一分裂便會潰散,落葉也隨之落地;反復嚐試數十次後,他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精神也有些疲憊,卻終於能讓三股氣絲短暫穩定,讓落葉按照他的設想飄動片刻。

“還差得遠。”他低聲自語,卻難掩眼中的興奮。每次靈力操控的進步,都意味着他在變強,而變強,才能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山林中,更好地守護自己和白狐。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正準備稍作休息,忽然,心頭猛地一跳,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如同電流般劃過四肢百骸。

這並非源於聽覺或視覺的警示,而是一種純粹的直覺——仿佛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弦被悄然撥動,讓他瞬間汗毛倒豎。他立刻停下所有動作,屏住呼吸,將全部的感知提升到極致,如同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仔細捕捉着周圍的一切異常。

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的溪流,傳來“潺潺”的水聲;頭頂的樹葉,偶爾有幾片飄落,帶着“沙沙”的輕響……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異。但漸漸地,在這紛繁的聲響與氣息中,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絕不屬於這片區域的異常氣味——那是一種混合着淡淡血腥、腐臭,以及某種狂暴野性的腥臊氣!

這氣味太過淡薄,像是被狂風撕成了碎片,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中。若非他的靈覺經過靈力滋養,早已遠超普通獵手,根本無從察覺。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這氣味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緩慢地、有規律地靠近,像是某種生物正在小心翼翼地探查這片區域!

林羽的心髒瞬間縮緊,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悄無聲息地站起身,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借着洞穴入口處藤蔓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洞口外是陡峭的崖壁,下方是茂密的山林,視線所及之處,只有層層疊疊的樹木和鋪滿落葉的地面,一片寂靜,看不到任何生物的蹤跡。

他沒有放鬆警惕,目光如同最老練的獵手,仔細搜索着每一片陰影,每一處可能隱藏生物的岩石縫隙與灌木叢。時間一點點過去,那絲腥臊氣似乎停滯了片刻,又像是在迂回盤旋,顯然,對方極爲謹慎,正在試探周圍是否安全。

就在林羽幾乎要以爲自己出現錯覺時,下方近百丈外的一處灌木叢,突然極其不自然地晃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快得幾乎讓人以爲是風吹所致,但林羽看得真切,那晃動的節奏與風向完全不符!緊接着,一道模糊的、灰褐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從灌木叢後一閃而逝,迅速隱入了不遠處一塊一人多高的巨石之後,動作快得驚人,只留下一道殘影。

林羽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他對那道身影的特征記憶深刻——矯健而充滿爆發力的體型,比尋常野狼更爲粗壯的四肢,灰褐相間、能與落葉完美融合的皮毛,以及那一閃而過時,眼中閃爍的、屬於掠食者的殘暴與狡黠!

是妖狼!絕對不會錯!

他瞬間想起白狐畫在地上的狼頭圖案,心中的不安瞬間化爲確認的恐懼。但很快,恐懼便被他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分析:從身影來看,只有一只妖狼,它並未貿然靠近,而是在遠處潛伏觀察,顯然是前鋒偵察兵!

它在偵察什麼?難道是在尋找獵物?還是……在尋找某個特定的目標?林羽的目光落在自己居住的洞穴上,心頭一緊——這只妖狼的目標,很可能就是這裏!或許是之前白狐與雪豹搏鬥時留下的氣息,或許是他修煉時逸散的靈力,吸引了這只妖狼的注意!

若是讓它發現洞穴的位置,進而回去報信,引來更多的妖狼,後果不堪設想!白狐外出未歸,僅憑他一人,絕難抵擋一群妖狼的圍攻。必須阻止它!不能讓它離開!甚至……要在這裏殺了它!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林羽的腦海,大膽得讓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但很快,他便握緊了拳頭,眼神變得堅定——與其坐等危險降臨,不如主動出擊,趁這只妖狼落單,將威脅扼殺在搖籃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快速觀察周圍的地形,構思作戰計劃。洞穴位於崖壁中段,上方是更爲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嵌着幾塊鬆動的巨石,顯然是常年風化所致;下方是傾斜的坡道,坡道上布滿碎石和低矮的灌木叢,視線受阻,卻也便於隱藏和突襲。

“利用落石制造混亂,吸引它的注意力,再從側後方突襲!”一個初步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不再猶豫,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溜出洞穴,手腳並用地向着洞穴上方更高處的崖壁攀爬而去。他的動作輕盈而敏捷,指尖緊扣岩壁的縫隙,腳掌踩在凸起的石塊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很快便爬到了那幾塊鬆動的巨石上方。

從這個位置向下望去,能隱約看到下方那只妖狼藏身的巨石。林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推動其中一塊臉盆大小的石頭——這塊石頭看似沉重,實則底部早已鬆動,只需稍加用力便能推動。他一邊推動石頭,一邊估算着角度和落點,目光緊緊鎖定妖狼藏身巨石前方不遠處的另一塊巨岩——那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下方,那只妖狼似乎並未察覺到上方的異動。它在巨石後潛伏了許久,時不時探出頭,用幽綠的眼睛掃視着周圍,狼吻微微抽動,嗅聞着空氣中的氣息。片刻後,它似乎覺得這片區域並無異常,終於從巨石後緩緩走了出來,四肢低伏,肌肉緊繃,身體緊貼着地面,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弦,準備繼續向前探索,或是悄然離開。

就是現在!

林羽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那塊鬆動的巨石推了下去!

轟隆隆!

巨石沿着陡峭的岩壁翻滾而下,撞擊着沿途的碎石和灌木,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帶着巨大的動能和聲勢,如同失控的巨獸,呼嘯着沖向目標巨岩!林羽的目標並非直接砸中妖狼——他知道,以妖狼的敏捷,絕難被這種笨重的攻擊擊中,他要的,是利用落石制造的混亂,將妖狼逼入他預設的攻擊區域!

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動靜,果然讓那只妖狼猛地一驚!它下意識地向着側後方跳躍閃避,動作快如閃電,恰好落在了林羽預設的、一處相對開闊卻被灌木叢環繞的區域——那裏正是最利於他發動突襲的地方!

“砰!”

巨石轟然撞擊在目標巨岩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碎石四濺,煙塵彌漫,整個山林都仿佛在這一刻顫抖。妖狼站在開闊地帶,幽綠的眼睛警惕地掃視着上方,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嘶吼,身體伏得更低,前爪微微抬起,做出了隨時撲擊的姿態。

而就在它的注意力被上方的落石完全吸引的瞬間!

早已借着落石的聲響掩護,從另一側沿着岩壁悄然滑下、隱藏在坡道灌木叢中的林羽,動了!

他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驟然暴起!體內那溫和的靈力瞬間奔騰起來,如同被點燃的火焰,盡數涌向雙腿!“砰”的一聲,腳下的碎石被他蹬得炸裂開來,他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速度快到極致,帶着凌厲的風聲,直撲妖狼的側後方——那是妖狼防御最薄弱的位置!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猛地揮出!三枚早已準備好的、用玄風山脈最堅硬的黑石打磨而成的尖銳石鏢,瞬間脫手而出!石鏢上灌注了他凝練的靈力,帶着淒厲的破空聲,呈品字形,分別直取妖狼的眼睛、咽喉和前腿關節——這三處都是妖獸最脆弱的要害!

而他的左手,則緊緊握着那截被狐裘包裹的殘刃,靈力如同潮水般瘋狂注入,刃身傳來細微的嗡鳴,仿佛沉睡的凶獸被喚醒,散發出淡淡的幽光。他將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手臂上,蓄勢待發,準備在石鏢幹擾妖狼的瞬間,給予它致命一擊!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從暴起到擲出石鏢,再到蓄勢突襲,如同行雲流水,將速度、時機、算計都發揮到了他目前所能達到的極致!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狩獵——對象不是野兔山雞,而是足以威脅到他和白狐性命的妖狼!

那妖狼果然非同凡響,不愧是經歷過無數生死搏殺的妖獸!即便被落石驚擾,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它也並未慌亂!聽到破空聲,它立刻發出一聲暴怒的狼嚎,猛地一甩頭,用堅硬的顱骨狠狠磕向射向眼睛的石鏢!“當”的一聲脆響,石鏢被它磕飛出去,嵌入旁邊的樹幹中,箭尾還在微微顫抖!

緊接着,它的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詭異地一扭,如同沒有骨頭般,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射向咽喉的石鏢!那枚石鏢擦着它的頸皮飛過,只在它的皮毛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並未造成致命傷害!

但林羽的撲擊,已經到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左手緊握的殘刃微微下沉,目標直指妖狼相對柔軟的腰腹——那裏是妖獸內髒所在,只要刺穿,即便不能立刻殺死妖狼,也能讓它失去戰鬥力!

妖狼感受到了殘刃傳來的致命威脅,眼中凶光大盛!它竟不閃不避,反而放棄了防御,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鋒利的獠牙,帶着濃烈的腥臭狂風,猛地反咬向林羽的手臂!它的速度快得驚人,獠牙上甚至縈繞着淡淡的妖力,顯然是想以傷換傷,與林羽兩敗俱傷!

眼看就要被妖狼的利齒咬中手臂,殘刃卻還未觸及妖狼的身體,局面瞬間陷入兩敗俱傷的絕境!

林羽臨危不亂,在撲擊的過程中,腰腹猛地發力,身體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角度!這個動作耗費了他極大的體力,甚至讓他的經脈都傳來一陣刺痛,但他知道,這是唯一的生機!

嗤!

殘刃未能刺中預想中的腰腹,卻劃過了妖狼的前腿根部——那裏連接着大腿和身體,肌肉發達卻布滿血管。鋒利的刃身瞬間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如同噴泉般涌出,染紅了地面的落葉!

而妖狼的利齒,也幾乎擦着他的手臂掠過!尖銳的獠牙刮破了他的獸皮衣袖,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三道火辣辣的血痕,深可見肉,鮮血瞬間滲出,順着手臂滴落下來。

“砰!”

林羽重重地落在地上,顧不得手臂的劇痛,立刻就地一個翻滾,卸去撲擊帶來的巨大力道,同時避開了妖狼可能的後續攻擊。他毫不停頓地彈起,手持殘刃,與受傷的妖狼拉開了數步距離,緊張地對峙着。

“嗷嗚——!”

前腿根部的傷口劇痛難忍,徹底激發了妖狼的凶性!它發出一聲淒厲而痛苦的嚎叫,聲音中充滿了暴戾與瘋狂,幽綠的眼睛瞬間布滿血絲,死死鎖定林羽,口水混合着血沫從嘴角滴落下來,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印記。它四肢微屈,強大的妖力開始在它身上涌動,灰褐色的皮毛無風自動,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被這股凶戾的氣息凍結!顯然,它已經徹底被激怒,要發動不顧一切的瘋狂攻擊!

林羽站在原地,手臂上的傷口傳來陣陣劇痛,鮮血順着指尖滴落在殘刃上,又緩緩流淌到地面。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體內的靈力已經消耗了大半——剛才的突襲幾乎耗盡了他的力量。但他的眼神卻如同冰冷的岩石,沒有絲毫畏懼,死死盯住對面的妖狼。

第一次與真正的妖獸搏殺,妖狼身上那股暴戾凶悍的氣勢,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但他沒有退縮,也不能退縮——他的身後,是他和白狐賴以生存的洞穴,是他必須守護的家園。

他握緊了手中的殘刃,感受着刃身傳來的溫熱,那是他唯一的依仗。他知道,剛才的突襲雖然傷到了妖狼,卻並未造成致命傷,接下來,才是真正生死攸關的戰鬥。

妖狼低伏着身體,圍繞着林羽緩緩踱步,幽綠的眼睛裏閃爍着嗜血的光芒,如同死神的凝視。林羽則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盯着它的每一個動作,等待着它的攻擊,也在尋找着反擊的機會。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只有一人一狼沉重的呼吸聲,以及妖狼喉嚨裏低沉的嘶吼聲,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一場關乎生死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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