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楊凡“騰”地一聲跳下床來,一把扯過床單蓋住身體。
楚蝶娘咯咯笑道:“楊先生也怕人看嗎?”
那人五短身材,肥肥胖胖,看上去是個普普通通的買賣人。他微微一笑,緩緩坐在椅中,不來看楊凡,卻拿眼睛往楚蝶娘赤裸着的身子上瞟去。
楚蝶娘眼波流轉,咯咯笑道:“龍二,你就不怕你大哥挖了你的眼睛嗎?”
那叫龍二的眯縫了眼睛笑道:“殷大哥常說蝶姑娘乃是天下絕色,可惜我龍二未直到今日才領略一二!”
楊凡紅了臉道:“你是何人?爲什麼闖入楚姑娘房中?”
龍二撓撓頭,道:“要說我與楊先生是敵是友,那可難說的很,不過也簡單得很,只憑先生一言而決!”
楊凡心知這人突然闖入楚蝶娘的閨房中,只怕是早就安排好的,又暗自回想這人出現前後的話語,忽然想起,龍二自承是他告訴了楚蝶娘殺了山賊的乃是自己而非董縣令,而自己當日殺山賊之時,除了自己與董縣令,只有黃師爺在場。那黃師爺乃是董縣令的心腹,斷無出賣董縣令的道理,想到此處,忽然身上舊傷復發,一陣疼痛從後背傳來。
這疼痛便如一道閃電刺入楊凡心中,照亮了罩在他心頭的迷霧。
楊凡略微定了定心神,冷笑道:“你這山賊膽子倒不小,敢到縣城中來捋虎須?”
他這一句本來就是試探,不想那龍二竟然老實不客氣,道:“楊先生果然厲害,僅從龍二只言片語中便知龍二是青龍山之人!”
楊凡心中知道,這龍二來者不善,既然來了,想必已經做好準備,自己今晚只怕要吃虧。
他一邊與龍二說話,一邊卻慢慢靠向窗戶!
龍二搖頭道:“楊先生不必多心,一則我並沒有傷害楊先生之心,二來爲求自保,我已在門窗外安排下刀手,不管是誰,只要未得我的命令,要進出這間屋子,那便是一刀!雖然我早知楊先生是個高手,可我這次帶來的人馬也不是日前下山劫徑的嘍囉!因此還請楊先生三思!”
楚蝶娘笑起來露出兩個小酒窩,依舊甜美動人,可是此刻在楊凡的眼中,這楚蝶娘已經是一條美女蛇了。
楚蝶娘見了他這一副戒備的樣子,嘆了口氣,道:“楊先生又何必如此?若是龍二先生要取你的性命,又何必這麼麻煩?”說罷起身,倒了兩杯鮮紅的葡萄酒,遞在楊凡與龍二手中。
楊凡心中略定,心知龍二真的要殺自己,自己早已是刀下之鬼。
他看了看楚蝶娘,這娘們妖豔依舊,只是看起來多了點陰森鬼氣。楚蝶娘到底在這件事中扮演的是一個什麼角色?若說在楚蝶娘對此事一無所知,那肯定是騙人的鬼話,只是自己與楚蝶娘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自己如今好歹也是衙門中的一號人物,這楚蝶娘又爲什麼要冒險勾連山賊,來害自己的性命?這一個又一個疑問盤旋在楊凡的腦子當中。
楊凡表面故作鎮靜,舉杯緩緩喝了一口酒,那就辛辣而香甜,一股熱情從小腹間直沖腦門,楊凡打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不少,他料定這龍二費此周折必有所圖,心中一動,冷笑道:“不錯,你青龍山上的那十多個山賊,確是死在我的手上!好漢做事好漢當,今日既落在你的手上,要殺要剮隨便!”
龍二哈哈笑道:“楊先生果然氣概不凡,倒也不枉了我家大哥一片熱心!”他搖搖手道:“只是楊先生冤枉了在下!”他一指楚蝶娘,道:“楚姑娘可爲人證!”
楊凡回頭去看楚蝶娘,只見楚蝶娘聘聘婷婷,正自對鏡梳妝。
楊凡冷笑道:“如此說來,楚姑娘當與青龍山的山賊是一路了!”
楚蝶娘並不回頭,卻揚手扔過來一件東西。楊凡抬手接了,見正是昨晚花樓上自己掏出的那枚銅錢。
楚蝶娘淡淡道:“那馬行空說的沒錯,口袋中只裝着一文銅錢就敢上我花樓的,你的確是第一個!”又笑道:“你不會真的以爲昨晚奴家選了你,爲的就是這一文錢吧?”
她在鏡中見楊凡臉上漲得通紅,輕笑道:“楊先生何必氣惱,自來姐愛鈔,哥愛俏。咱們當壚賣酒,青樓賣笑,自是爲了銀錢,楊先生雖然是出色的人物,沒錢卻也寸步難行!”她揚起手中的畫筆,指一指龍二,道:“是這位龍二先生出了五百兩白銀,要奴家居中牽線,見楊先生一面!”
龍二點點頭,一副很誠懇的樣子,道:“楊先生殺了我們山寨的十餘名弟兄,我卻花了五百兩銀子請楚姑娘陪楊先生春宵一度!只爲在下有一事不明,請楊先生教我!”
那龍二在楊凡並不說話,道:“那晚咱們青龍山的兄弟下山發財,不想卻劫了前來上任的董縣令。按說咱們做好漢的,自來不願直接與官府爲敵,無奈殺都殺了好多人,正所謂一不做二不休。那董縣令給咱們山上弟兄剝光了,跪在寒風中簌簌發抖,眼看便要做了刀下之鬼,是楊先生神威大展,殺了我青龍山十餘名兄弟,救了縣令。按說這是天大的功勞,咱們在山寨中暗自猜測,這清水縣中好容易出現了這樣一位大大的英雄,只怕早已給捧上了天了,誰知過了幾天,探子下山打探,於楊先生大名一無所知,卻又打探出一樁怪事!”
他抬頭望了望楊凡,又繼續道:“那探子回來稟告,說清水縣中到處傳揚,說那董縣令是個儒將,十分的了得!當日是他率領衙役們與我青龍山的好漢惡鬥!”
他向楊凡一拱手,道:“這其中有什麼蹊蹺?還請楊先生教我!”
楊凡弄不清這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也不去理他,只是冷冷哼了一聲,低頭望着杯中酒。
龍二低聲道:“既然楊先生不肯賜教,在下只好以小人之心度一下君子之腹了,若是說錯了,楊先生莫笑!”他拍拍肚皮,道:“依在下看來,那董縣令雖是個膽小如鼠的,卻也不是個愚笨之人,知道自己這一副醜態若是給人知曉,只怕名聲受損不小,而恰好楊先生又是他手下一個小小衙役。若是暗中命令楊先生替他遮掩一二,想必楊先生不敢拒絕,況且他又是楊先生的頂頭上司,既然欠了楊先生的人情,要還自然有的是法子!楊先生爲自己前途計較,倒也不算吃虧!”他眯了一雙小眼,望向楊凡,緩緩道:“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楊凡越聽越是心驚,這龍二只不過是猜一猜,卻事事俱準,這水平可比什麼羅半仙強得太多了,楊凡心中驚疑,面上卻不露聲色,淡淡道:“就算龍二先生說的沒錯,又待如何?”
龍二笑道:“其實是真是假也沒什麼,就算那晚真的是董縣令率領衆衙役們打退了我青龍山的弟兄也沒什麼!”
他見楊凡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迷惑,微笑道:“楚姑娘人情練達,想必明白其中道理!”
楚蝶娘回眸一笑,伸出半截春耦般的玉臂撩了撩青絲,道:“其實也沒什麼難懂!不管是誰殺了青龍山的好漢,其實都沒什麼打緊!人死不能復生,重要的永遠是那些活着的人!”
她臉上依舊帶着迷人的笑容,可是她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讓楊凡打心底覺得冷。
楚蝶娘道:“現在縣太爺率領衆衙役浴血擊退山賊的故事傳遍了大街小巷,不要說咱們清水縣,便是州府裏也多有耳聞。人們無不交口稱贊這位能文能武的大老爺是位幹才!”
她瞧了一眼楊凡,又道:“若是此時出現流言,說那什麼縣太爺率領衆衙役擊退山賊乃是謊話,真相卻是勇武衙役勇救窩囊廢縣太爺,楊先生,你說會怎麼樣?”
龍二嘆息道:“在下心中實在爲楊先生捏了一把汗啊!”
楊凡聽得冷汗涔涔而下,心知若是真有這種流言出現,只怕董縣令第一個便容不得自己。自己這快班副班頭的位子還沒坐熱倒也罷了,弄不好還要吃上一刀,那可未免太虧!
楊凡想到此處,心中那一股前世屌絲的習氣不覺又泛了上來,只想屈膝跪倒,求這龍二高抬貴手,可是他已經做了一世的屌絲,這輩子剛剛有起色,要他放棄實在是心有不甘。
他面上雖裝得波瀾不驚,實則內心中卻左右爲難。正在此時,忽然想起老道胡嗔的話語:“人間便是賭場,若不下注,這一生都是看客!”想到這裏,楊凡下定決心,要搏上一搏!
他冷笑兩聲道:“龍二先生所猜無一不中,楚姑娘所言雖是揣測,卻也在情理之中!”他站起身來,拂拂袖子,道:“既然如此,不知二位還等些什麼?只管將這消息放出去便了!”
他一拱手,傲然道:“在下還有些瑣事要辦,二位若是沒什麼吩咐,這便告辭了!”三兩下穿上衣服,轉身就走!
龍二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楚蝶娘的眼神中也第一次有了驚詫,他們這一個圈套實在準備了很久,任何的可能都考慮到了。在他們眼裏,楊凡只是一只茫然無知走進陷阱的羔羊。當羔羊發現自己身在陷阱之中時,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的。
龍二和楚蝶娘一直都很喜歡看別人臉上那種絕望的表情。他們已經做好準備,等着看楊凡絕望地表演出各種各樣的戲碼給他們看,而他們則看着楊凡在一番虛張聲勢後跪倒求饒。
他們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楊凡真的有轉身就走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