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的哨聲比鬧鍾還準時，五點半就像根針似的扎進耳朵裏。我頂着雞窩頭爬起來時，王浩已經在對着鏡子塗防曬霜了，瓶身上印着的外文牌子看着就不便宜。
“峰哥，快醒醒，今天要練戰術匍匐，據說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他一邊往胳膊上抹防曬，一邊絮絮叨叨，“你看趙磊，都把長袖校服套上了，跟個粽子似的。”
趙磊確實裹得嚴嚴實實，連脖子上都圍了條毛巾，活像剛從沙漠裏逃難出來的。只有劉子墨還對着電腦，屏幕藍光映在他臉上，不知道又熬了個通宵。
操場的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王教官拿着根橡膠棍，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都給我趴好！低姿匍匐！注意隱蔽！”
我跟着人群趴在地上，滾燙的塑膠燙得胸口發疼。剛往前爬了兩米，就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回頭一看，李少傑正慢吞吞地趴在地上，臉色蠟黃，眼下掛着黑眼圈，跟昨天那個囂張的樣子判若兩人。
“李少，你咋了？被霜打了？” 王浩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點幸災樂禍。
李少傑沒理他，爬了沒幾步就停在原地，掏出手機偷偷看。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我瞥見上面是財經新聞的推送，標題好像是 “李氏集團涉嫌偷稅漏稅，稅務局介入調查”。
看來我哥下手挺快。
上午休息時，我坐在樹蔭下喝水，蘇清月突然抱着個保溫杯走過來，臉頰紅撲撲的，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
“那個…… 給你。” 她把保溫杯遞給我，“我室友林薇薇說這個解暑，是她家裏寄來的酸梅湯。”
保溫杯還帶着餘溫，打開蓋子就聞到股酸甜的清香。我倒了一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瞬間驅散了不少燥熱。
“謝謝，挺好喝的。”
“好喝就好。”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昨天…… 謝謝你哥。”
“他就是閒的。” 我擺擺手，不想提楊凱那輛招搖的蘭博基尼。
“你哥…… 是林氏集團的楊副總嗎？” 蘇清月小聲問，手指絞着衣角。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知道林氏集團。林氏是我媽林婉清的產業，主要做地產和酒店，在江城確實名氣不小，但蘇清月一個外語系的女生，怎麼會知道這些？
“嗯。”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低頭攪着杯子裏的吸管，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爸爸以前在林氏旗下的酒店做過廚師長，後來……” 她頓了頓，沒說下去。
我大概猜到了什麼，可能是李家和林家的生意往來影響到了她家裏。正想安慰她兩句，秦雨突然走了過來。
“楊峰，輔導員讓你去趟辦公室。” 她手裏拿着個文件夾，表情挺嚴肅。
“找我有事？”
“好像是關於李少傑的。” 秦雨看了眼不遠處的李少傑，他正對着手機唉聲嘆氣，“剛才輔導員打電話，說李少傑的家長想找你談談。”
我皺了皺眉。李建國還有臉找我談？
“不去。”
“輔導員說最好還是去一下，畢竟是同學，鬧太僵不好。” 秦雨勸道，“而且…… 我覺得你最好去看看。” 她的眼神有點奇怪，像是話裏有話。
我琢磨着她可能知道些什麼，點了點頭：“行，我去看看。”
跟蘇清月說了聲再見，我跟着秦雨往輔導員辦公室走。路上她突然說：“其實我認識你哥。”
“嗯？”
“去年林氏集團贊助過我們學校的科技創新大賽，我作爲學生會代表跟你哥對接過。” 秦雨看着前方，“他跟你一點都不像，他很高調，你……”
“我很慫？” 我笑了笑。
“不是。” 她搖搖頭，“你是故意藏着。”
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這女生觀察力太敏銳，跟我二姐有點像，都跟揣着放大鏡似的。
輔導員辦公室裏，除了輔導員張老師，還有個穿着西裝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眼底的紅血絲藏不住。看到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臉上堆着笑，跟昨天電話裏那個囂張的李建國判若兩人。
“你就是楊峰同學吧？我是李建國，少傑的父親。” 他伸手想跟我握手。
我沒理他，找了個椅子坐下。
張老師打圓場：“楊峰啊，李總今天來，是想跟你聊聊昨天的事，大家都是同學，誤會解開就好了。”
李建國搓着手，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楊峰同學，昨天是我不對，說話太沖了，你別往心裏去。少傑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我替他給你道歉。”
我看着他，沒說話。
“那個…… 家裏的事，我知道是誤會，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們家。” 李建國壓低聲音，“楊峰同學，看在大家都是江城人的份上，能不能幫我跟你哥說句好話？林氏集團跟我們李家一直是合作夥伴，沒必要鬧這麼僵。”
我這才明白秦雨爲什麼讓我來。李建國是想讓我幫忙求情，放李家一馬。
“我哥的事，我管不了。” 我靠在椅背上，“而且，昨天是你兒子先找我麻煩，又是找人堵我，又是要打斷我腿，這些你怎麼不說？”
李建國的臉瞬間漲紅了，囁嚅着說不出話。
“李總，孩子們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吧。” 秦雨突然開口，“至於公司的事，我覺得您還是找專業的律師比較好。”
李建國看看秦雨，又看看我，最後嘆了口氣，從包裏掏出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楊峰同學，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裏面有五萬塊，你收下，就當是我給你賠罪了。”
我瞥了眼那張卡，沒動。
“李總，這就沒必要了。” 張老師趕緊把卡推回去，“我們學生不興這個。”
李建國還想說什麼，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裏的手機 “啪” 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怎麼了？” 張老師嚇了一跳。
“稅務局…… 稅務局查封了公司賬戶……” 李建國喃喃自語，像是丟了魂。
我心裏了然，這應該是我爸那邊動了手。我爸楊衛東管着經濟口子，要查個偷稅漏稅的公司，跟碾死只螞蟻似的。
李建國失魂落魄地撿起手機，連句再見都沒說就跑了。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覺得有點沒意思。這種靠着家裏勢力欺負人的家夥，真動起真格的，比紙糊的還不經打。
“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走出辦公室，秦雨突然說。
“驚訝什麼？”
“李家倒得這麼快。” 她看着我，“昨天你哥出現，今天稅務局就動手，未免太巧了。”
“巧合而已。” 我沒說實話。
秦雨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說：“下午有個計算機系的交流會，陳教授讓你也去參加，說是有個項目想跟你聊聊。”
“什麼項目？”
“好像是關於人工智能的，跟劉子墨他們研究的那個有點像。”
我想起劉子墨屏幕上那些代碼，點了點頭：“行，我去看看。”
回到訓練場時，李少傑已經不在了，聽王浩說他被他爸接走了，走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峰哥，你跟李建國談啥了？他是不是給你賠錢了？” 王浩一臉八卦。
“想啥呢。” 我拍了他一下，“就是讓他管好自己兒子。”
下午的交流會在計算機系的實驗室，陳教授帶着幾個研究生，圍着一台服務器討論着什麼。劉子墨也在，正指着屏幕上的數據跟陳教授說着什麼，眉飛色舞的，跟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樣子完全不同。
看到我進來，陳教授立刻招手：“楊峰，快來！劉子墨這小子提出個想法，我們正討論呢。”
我湊過去一看，屏幕上是個圖像識別的模型，跟我之前看到的那個漏洞百出的版本比，完善了不少，顯然是被劉子墨修改過了。
“我覺得這裏的特征提取算法可以優化一下。” 我指着其中一段代碼，“用卷積神經網絡可能比現在這個更高效。”
劉子墨眼睛一亮：“我試過，但訓練樣本不夠，容易過擬合。”
“可以用遷移學習，把預訓練模型的參數遷移過來，再用我們自己的數據集微調。”
陳教授拍了下手：“對！我怎麼沒想到！楊峰這個思路好！”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圍着服務器討論得熱火朝天。劉子墨雖然話少，但技術功底扎實得可怕，很多我只是提個思路的地方，他立刻就能寫出代碼實現。我突然明白他爲什麼放着清北不去來江大了，可能就是想安安靜靜搞研究。
交流會結束時，陳教授拍着我的肩膀：“楊峰，有沒有興趣加入我的實驗室？跟劉子墨一起做這個項目，很有前景。”
我看了眼劉子墨，他正盯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我考慮一下。” 我笑着說。
走出實驗室時，天已經黑了。手機響了，是二姐楊曦的視頻電話。
“小屁孩，聽說你在學校挺能耐啊？” 屏幕上的楊曦穿着白大褂，頭發利落地扎成馬尾，眼鏡後面的眼睛跟探照燈似的，“居然敢跟李家的人起沖突？”
“姐，你消息夠靈通的。”
“你以爲爸沒關注你？” 楊曦翻了個白眼，“下周六回家吃飯，媽讓你把那個蘇清月也帶上。”
我愣了一下：“媽怎麼知道蘇清月？”
“你哥說的唄。” 楊曦笑得不懷好意，“他還說你跟一個叫秦雨的女生走得挺近，是不是真的？”
我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就知道我哥靠不住，肯定把我在學校的事添油加醋跟家裏說了。
“姐，你別聽他胡說。”
“是不是胡說，回家就知道了。” 楊曦揮揮手，“不跟你說了，我還有台手術要做。對了，把你那破手機換了，上次給你寄的最新款，你要是再不用，我就親自去學校給你砸了。”
說完，她直接掛了電話。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嘆了口氣。看來想安安靜靜當個普通學生，真是越來越難了。
回到宿舍，王浩正對着鏡子試新衣服，趙磊在背單詞，劉子墨還在敲代碼。
“峰哥，你可回來了！” 王浩湊過來，“明天周末，我們班組織去爬山，秦雨班長讓我問你去不去。”
“爬山？”
“是啊，說是增進同學感情。” 王浩擠眉弄眼，“我聽林薇薇說，蘇清月也去。”
我心裏一動，剛想說去，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江城。
“喂，是楊峰嗎？” 電話裏的聲音有點耳熟，像是…… 蘇清月的室友林薇薇？
“我是，你哪位？”
“我是林薇薇。” 她的聲音有點急，“清月她…… 她好像不太舒服，剛才突然暈倒了，我正送她去校醫院，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