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釀下大錯

"王上,該用藥了。"長今端着藥盞輕聲走進。她的腳步聲總是那麼輕柔,像是怕驚擾了殿內的寧靜。

中宗抬起頭,目光不自覺地追隨着她的身影。這些時日,正是這個女子讓他從自責的泥沼中掙脫出來。

那日散步她問道:"王上童年時最快樂的事是什麼?"

他竟不由自主地敞開心扉:"朕小時候最討厭讀書,總想着有兄長在,王位怎麼也輪不到朕。最喜歡偷偷跑出宮去,與那些文人雅士談天說地......"說到這裏,他難得露出笑容。

長今聰慧地接話:"所以王上才會編纂《東國輿地勝覽》,改良簡儀渾像。正因爲了解民間疾苦,才能做出這些利國利民之事。"

中宗驚訝於她的洞察力。這個女子不僅讀懂了他的心事,更看到了他作爲君王的價值。

然而,閔政浩被流放到三水郡後,隨着相處日深,中宗發現自己對長今的感情越發復雜。每當訓練場散步看到她失神地望着曾經閔政浩射箭的靶子發呆時,心中便涌起難以言說的滋味。這種情緒在一個雨夜達到了頂點。

那晚把脈時,她低眉順目的模樣讓他一時失態。

"王上,您醉了。"長今驚慌地後退,卻被中宗拉住手腕。 "別走......"醉意朦朧中,中宗將她拉入懷中,"留在朕身邊......"

醜時一刻,中宗昏昏沉沉的睜開眼睛。看到床榻上的落紅和蜷縮在一旁的長今,頓時如遭雷擊。這時,門外傳來閔尚宮的聲音:"王上,奴婢送醒酒湯來了。"

中宗慌忙爲長今披上外衣,但閔尚宮已經看到了一切。她嚇得不敢吱聲,當即低下頭掩飾眼中的驚訝。

"放下吧。"中宗強作鎮定,聲音卻帶着顫抖。 閔尚宮躬身退出,一離開思政殿就拉着宮外等候的阿昌快步往淑媛殿走去。

寂靜的王宮深處,由遠至近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閔桂烈慌慌張張地穿過廊廡,險些被自己的裙擺絆倒。她一把推開淑媛殿的門,見連生正與阿昌對坐着品茶,立即壓低聲音:"淑媛娘娘,出大事了!"

李淑媛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案幾上,淺綠色的茶湯灑了一地。"你說什麼?"

"王上和長今……和長今!"閔尚宮急得直跺腳,"我方才去送醒酒湯,看見長今衣冠不整地從寢殿出來,王上也是衣衫不整,身上還帶着酒氣……"

阿昌嚇得臉色煞白:"這怎麼可能?王上不是最尊重長今的嗎?"

"千真萬確!"閔尚宮壓低聲音,"長今眼角還掛着淚痕,看樣子是被……被王上強迫的。"

連生只覺得天旋地轉,扶着案幾才勉強站穩:"長今現在在哪?"

"怕是回醫女處所了。"閔尚宮憂心忡忡,"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大妃娘娘知道……"

三人相對無言,徹夜難眠。次日清晨,連生匆匆趕往醫女處所,果然見長今雙眼紅腫,正在整理藥箱。

"長今!"連生一把抱住她,"閔尚宮說的都是真的嗎?"

長今哽咽着點頭,淚水再次涌出:"連生啊,我……我對不起政浩大人……"

"可憐的長今,這又不是你的錯。"連生心疼地爲她拭淚,"我去求王後娘娘,請她勸王上納你入後宮。總好過被那些大臣彈劾好……"

長今卻堅定地搖頭:"不必了。我已經采取了措施,不會懷孕的。現在我只想專心行醫,其他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們一定要替我保密。"連生這才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

後悔莫及

那夜過後,宮中的氣氛變得格外微妙。中宗醒來時頭痛欲裂,昨夜的記憶碎片般刺入腦海——燭火搖曳下長今蒼白的臉,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惶,還有自己失控的沖動。他猛地坐起,發現身邊空無一人,只有褶皺的床單提醒着昨夜並非夢境。

“尚膳!”他的聲音沙啞。

張尚善躬身趨入,目光低垂:“王上您醒了。”

中宗揉着額角:“昨夜……是你送寡人回的寢殿?”

尚膳跪伏於地:“小的萬死!小的見王上喚了大長今來伺候湯藥。誰知……”他的聲音顫抖起來,“小的本當守在外間,可閔尚宮突然來尋,說王後宮裏要查夜膳記錄,小的只得離開片刻。回來時竟發現……”

中宗閉上眼,揮了揮手。他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

而此時的長今,正蜷縮在醫女宿舍的角落。天光微亮,她盯着窗櫺上漸漸明晰的花紋,眼淚早已幹涸。她記得昨夜中宗身上的酒氣,記得他不同於往日的熾熱目光,更記得自己無力推開的那雙手。

“政浩大人……”她無聲地喚着遠在三水的情人的名字,心如刀絞。

晨鍾響起,長今機械地起身梳洗。她特意選了高領的醫女服,試圖遮掩頸間的紅痕。

“大長今您起來了嗎?”信非醫女推門而入,臉上帶着甜笑,“今日我們要去惠民署,聽說疫情又嚴重了……”

話未說完,信非突然頓住。她敏銳地注意到長今紅腫的眼眶和蒼白的臉色。

“你怎麼了?”信非關切地握住她的手。

長今勉強笑道:“無妨,昨夜研讀醫書睡得晚了。”

大妃問責

翌日清晨,長今正在藥房吩咐醫女整理藥材,中宮殿的尚宮突然前來傳喚。長今心中一驚,隱約預感與昨夜之事有關。

中宮殿內,王後尹氏端坐於主位,面色凝重。見長今進來,她揮手屏退左右。

“長今,你可知本宮爲何傳你?”文定王後的聲音不似往日溫和。

長今跪伏在地:“小的不知,請娘娘明示。”

文定王後輕嘆一聲:“昨夜可是王上召你去寢殿了?”

長今心中一緊,指尖微微發顫:“是……王上酒後不適,傳小的去伺候湯藥。”

“伺候湯藥需要衣冠不整地跑出來嗎?”文定王後的聲音陡然嚴厲,“本宮的至密尚宮親眼看見你從思政殿慌慌張張跑出來,發髻散亂,衣衫不整。這該如何解釋?”

長今臉色霎時蒼白如紙,嘴唇輕顫卻說不出一個字。

文定王後起身走近,俯視着跪在地上的長今:“本宮一直很欣賞你的醫術和品性,甚至在你救下世子後,力排衆議支持你重返宮廷成爲王上的主治醫官。可你竟做出這等事來!”

“娘娘明鑑!”長今終於抬頭,眼中含淚,“小的萬萬不敢……”

文定王後凝視她片刻,忽然語氣稍緩:“是不是王上對你……”她未盡的話中帶着試探與了然。

長今的淚水終於滑落,她重重叩首:“小的罪該萬死,請娘娘賜小的死罪……”

文定王後沉默良久,方才嘆息:“果然如此。今早母後娘娘來中宮殿,斥責本宮管理後宮不力,竟讓此等事發生在眼皮底下。太後娘娘的意思是定要嚴懲你。”

她踱步至窗前,背影顯得疲憊:“本宮相信你不是主動媚上之人,但太後娘娘那邊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你。你先回去,這兩日暫且不要當值了。”

長今渾渾噩噩地退出中宮殿,心中惶惶不安。果然,次日一早,太後殿便以大妃鳳體不適爲由派提調尚宮來傳召醫女大長今請脈。

慈順大妃的寢宮內熏香嫋嫋。慈順大妃端坐上位,文定王後垂首站在一旁,神色忐忑。幾位年長的尚宮分立兩側,面色冷峻。長今跪在榻前爲請脈,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聽說昨夜王上召你去了寢殿?”大妃突然開口。

長今的手微微一顫:“是,王上酒後不適,傳小的去伺候湯藥。”

“哦?”大妃挑眉,“什麼樣的湯藥需要伺候到深夜?”聽到這句話,長今猛的抬頭,臉色煞白。

“徐長今,你可知罪?”慈順大妃的聲音冷若冰霜。

長今跪在冰涼的地板上:“小的愚鈍,請太後娘娘明示。”

慈順大妃冷哼一聲:“好一個愚鈍!哀家聽聞你借行醫之名,行魅惑君王之實。昨夜竟敢在思政殿勾引王上,該當何罪!”

文定王後輕聲勸道:“母後娘娘息怒,或許其中另有隱情……”

“閉嘴!”慈順大妃厲聲打斷,“就是你這般縱容,才讓這些醫女忘了身份,做出此等不知廉恥之事!”

長今叩首道:“太後娘娘明鑑,小的萬萬不敢有非分之想。昨夜確是王上酒後傳召,小的只是盡醫女本分……”

“好一個盡本分!”大妃怒極反笑,“盡本分會盡到龍榻上去?哀家看你是仗着救過世子,越發不知天高地厚了!”

文定王後急忙跪下:“母後息怒!醫女大長今一向恪守本分,此次或許是王上……”

“住口!”慈順大妃猛地一拍案幾,“無論是誰主動,醫女就應該安分守己精進醫術,這樣不清不楚與君王有私,便是犯下死罪!按宮規當杖責八十,逐出宮廷!”

長今渾身一顫,卻仍強自鎮定:“小的甘願受罰,但求太後娘娘明察,小的確實未曾主動……”

“還敢狡辯!”慈順大妃起身,步步逼近,“哀家早就看出你非安分之人。一個醫女,整日與王上深夜散步討論醫理,研討政事,成何體統!如今果然做出此等醜事!”

文定王後膝行幾步,拉住慈順大妃的衣角:“母後三思!長今醫女醫術高明,曾治愈了王上和世子的疾病,也曾救治無數疫病百姓。若因此事重罰,恐寒了天下醫者的心啊!”

慈順大妃冷笑:“按王後之意,莫非還要獎賞她不成?”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長今垂着頭,淚水無聲滴落在手背上。她知道此時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徒勞。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提調尚宮的高聲通報:“王上駕到——”

中宗大步踏入殿內,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長今和王後,最終定格在慈順大妃身上。

“母後何事動怒?”中宗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威嚴。

慈順大妃冷着臉:“王上來得正好。哀家正在處置這個魅惑君王的醫女。”

中宗微微一笑:“母後娘娘您誤會了。昨夜是寡人醉酒不適,傳長今醫女前來診治。因病情緊急,她來不及整理衣冠便匆忙告退,這才引起誤會。”

慈順大妃眯起眼睛:“王上何必替她開脫?哀家早已查明……”

“母後。”中宗打斷她,語氣依然恭敬卻不容置疑,“寡人乃一國之君,豈會爲此等小事說謊?長今醫女確是因寡人傳召而去,也是因寡人之故匆忙離開。若說有錯,也是寡人之錯。”

“當初哀家提議納她爲後宮,王上寧可母子失和也要推拒,如今卻做出這等事來!”慈順大妃聲音陡然提高。

中宗握緊拳頭:“此事是兒的過錯,與長今醫女無關。兒自會處理妥當。”

他轉向長今:“長今昨夜辛苦,寡人還未謝過你的診治。退下吧。”

長今難以置信地抬頭,見中宗目光堅定,這才叩首告退。

待長今退出殿外,慈順大妃終於怒道:“王上這是要公然護短了?”

中宗躬身道:“寡人不敢。只是徐長今乃朝廷正三品醫官,曾救寡人與世子,制瘟疫,功在社稷。若因寡人之過而受罰,豈不讓天下人恥笑寡人昏庸?”

他扶起仍跪在地上的文定王後,溫聲道:“王後也請起。此事原是寡人考慮不周,累及王後受責,寡人之過也。”

慈順大妃看着兒子,最終長嘆一聲:“罷了罷了。只是王上需記住,君王私德關乎國體,望今後慎之再慎。”

中宗鄭重行禮:“寡人謹記母後教誨。”

走出太後殿,中宗對身旁張尚膳低聲吩咐:“去查查,是誰將昨夜之事泄露給太後殿的。”

尚膳躬身應是,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從太後殿出來,長今幾乎是落荒而逃。她快步穿過宮廊,直到一處僻靜的庭院才停下腳步。

“長今。”中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僵硬地轉身,垂首行禮:“王上 。”

中宗屏退左右,走上前想要扶起她,卻被她迅速避開。

“昨夜之事…寡人…”他艱難地開口,“寡人醉得厲害,冒犯了你…”

長今依舊低着頭:“王上言重了。小的只是盡本職而已。”

這樣的疏離讓中宗心如刀絞。他知道她這般態度已是極大的克制。

“寡人會補償你。”他急切地說,“無論你想要什麼…”

“小的只求王上忘記昨夜之事。”長今終於抬頭,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着不讓淚水落下,“小的仍是王上的主治醫官,僅此而已。”

殿外廊下,長今倚柱而立,渾身仍在微微發抖。她知道,這場風波看似平息,實則才剛剛開始。大妃的責難,宮中的流言,還有她與王上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關系,都將如影隨形地伴隨着她今後的宮廷生活。

雨後的宮廷,空氣清新卻透着寒意。長今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向着內醫院的方向穩步走去。無論前路如何艱難,她都必須堅持下去——因爲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命運。

趙奉事的真情告白

不久後,內侍來大殿向中宗上報,各地方官衙呈報旱情嚴重,飢民遍地,疫病頻發,長今立即請命願前往惠民署救治百姓。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長今日夜奔波於災區。她手把手教百姓種植耐旱作物,將自己多年來的種植經驗傾囊相授。每當夜深人靜時,政浩的話語總在耳邊回響:"一定要珍惜這個職位,一定要比以前更努力……"

一日,考察歸來後,長今第一時間求見中宗:"王上,小的發現白附子根、蒼術、菟絲花根和榆樹皮既能入藥,又可充飢,且耐旱易種。懇請王上下令推廣種植。"

中宗看着消瘦許多的長今,心中百感交集:"準奏。還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

長今猶豫片刻,道:"小的請王上將多栽軒賜予給小的研究藥材。"

"允了。"中宗輕聲道,"長今,那夜的事……"

"王上,"長今恭敬地打斷,臉上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現在百姓更需要我們。"

走出大殿,李淑媛迎上來:"長今,大妃娘娘那邊……"

"已經無礙了。"長今微微一笑,"我先走了,惠民署還有病患等着我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長今將全部精力投入醫職。她主動請求去惠民署照顧疫病患者,日日忙碌至深夜。

這日,長今正在惠民署爲一位老嫗針灸,突然一陣惡心襲來。她強忍着不適完成治療,快步走到後院幹嘔起來。

“大長今您可是身體不適?”同行的信非關切地問道。

長今擺擺手:“無妨,許是近日太過勞累。”

然而同樣的症狀接連出現,加之月事遲遲未來,讓長今心生不安。她趁夜爲自己把脈,當指尖觸到那滑如走珠的脈象時,整個人如墜冰窟。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顫抖着手再次確認。

那夜之後,她明明用藏紅花汁液清洗,又服用了避孕的湯藥。爲何還是…

“請問大長今在嗎?”趙奉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您可在裏面?我有事相商。”

長今慌忙整理情緒,開門強笑道:“趙大人有何事?”

趙智煥舉着一包藥材:“這是新到的白附子,我想着你或許用得上…”他話說一半,突然注意到長今蒼白的臉色,“你可是病了?臉色這般難看。”

長今下意識後退一步:“我沒事,只是有些疲憊。”

趙奉事卻不依不饒:“讓我爲你把個脈吧。近日疫情嚴重,若是病倒了可不好。”

長今猛地抽回手:“不必了!”聲音之大讓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趙奉事愣在原地,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常。作爲醫官,他見過太多女子有這樣的反應,加之近日宮中的流言蜚語…

“長今,”他壓低聲音,“你若信得過我,有什麼難處盡管說。我趙智煥雖只是個從八品小官,但絕不是落井下石之人。”

長今望着他真誠的目光,多日來的委屈與恐懼終於決堤。她哽咽着將事情和盤托出,包括那不該存在的胎兒。

趙奉事聽後沉默良久,突然鄭重行禮:“你若不嫌棄,我願娶你爲妻。這孩子…我會視如己出。”

長今震驚地望着他:“趙大人何出此言?你明知我…”

“我知你心屬閔政浩大人。”趙奉事苦笑,“但如今他遠在三水,生死未卜。而你處境危險,若此事被人知曉,不僅是你的性命難保,就連王上也會被大臣們詬病。”

長今堅定搖頭:“多謝趙大人好意,但我不能連累你。”

然而不出三日,長今懷孕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這日她正在多栽軒教導宮女種植藥材,突然又是一陣劇烈惡心。這一次,不少人都看在眼裏。

流言蜚語

長今懷孕的消息,如野火般在內醫院蔓延開來。

這日清晨,長今剛踏入內醫院,便覺氣氛異樣。原本聚在一處低聲交談的醫官們見她進來,立刻散開各自忙碌,眼神卻若有似無地瞟向她尚平坦的小腹。

申僉正和鄭主薄對視一眼,終是上前行禮:“大長今大人安好。”

長今微微頷首:“二位大人不必多禮。”

申僉正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道:“下官聽聞一些…流言。下官等自然相信大長今大人的品行,只是…”他頓了頓,似是難以啓齒,“身爲醫官,理應懂得與王上保持適當距離,怎會讓此等事發生?”

鄭主薄接話道:“大長今您如今貴爲正三品堂上官,更該謹言慎行才是。這下可好,整個內醫院都在議論…”

長今面色蒼白,指尖深深掐入手心,卻仍保持鎮定:“勞二位大人掛心,長今自有分寸。”

她快步穿過回廊,只想盡快回到直舍局暫避風頭。不料在醫女處所門外,卻聽見裏面傳來毫不避諱的議論聲。

“我一直以她爲學習榜樣,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人!”使喚醫女的聲音尖利刺耳。

銀非嘆道:“誰說不是呢?大長今大人一向品行端正,怎會做出這等事來…”

“或許是閔政浩大人流配到了三水,讓她心灰意冷了吧。”內醫女恩貞的聲音帶着幾分憐憫,“一個女子,終究是需要依靠的。”

允熙冷笑一聲:“我看是想母憑子貴!半推半就順了王上的意,又怕我們說閒話,才裝出一副被迫的樣子。”

長今立在門外,如遭雷擊。這些往日對她畢恭畢敬的後輩,如今卻在背後如此詆毀她。

“你們別這樣說!”信非的聲音突然響起,“大長今大人不是這樣的人!其中必有隱情!”

“隱情?”允熙嗤笑,“什麼隱情能讓一個醫女懷上龍種?分明是…”

長今再聽不下去,推門而入。室內霎時鴉雀無聲,衆醫女慌忙行禮,個個面色尷尬。

信非快步上前,拉住長今的手:“大人,您別往心裏去,她們都是胡說…”

長今搖了搖頭,轉身欲走,卻被信非緊緊拉住。信非對衆人道:“你們先出去,我有話同大長今大人說。”

待衆人退去,信非關上門,轉身看見長今已是淚流滿面。

“大人…”信非輕聲道,“我相信您一定有苦衷。那日太後殿問話,王上親自爲您解圍,我都聽說了。若真是您主動,王上何必如此維護?”

長今再也忍不住,多日來的委屈與痛苦決堤而出。她伏在信非肩頭,哽咽道:“那夜王上醉得厲害…我、我無力反抗…”

信非輕拍她的背,柔聲安慰:“我明白的,這不是您的錯。王上他…也是一時情難自禁。”

長今抬起淚眼:“可是如今…我懷了身孕,這要如何是好?政浩大人若知曉…”

“閔大人深愛您,定會體諒您的苦處。”信非握緊她的手,“當務之急是保住這個孩子。您如今是正三品堂上官,王上又明顯護着您,量他們也不敢太過分。”

長今拭去眼淚,強自鎮定:“你說得對。無論如何,我要保住這個孩子。”

然而流言卻愈演愈烈。不過數日,整個宮廷都在議論大長今與王上的風流韻事。昔日敬重她醫術品德的宮人,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帶着鄙夷與探究。

這日,長今走出思政殿,她靠在廊柱上,渾身仍在發抖。

信非匆匆趕來,見她面色蒼白,急忙扶住她:“大人可是又不適了?我扶您回直舍局歇息。”

長今搖頭:“不必了,我還要去惠民署。那裏的病患還等着我呢。”

信非擔憂道:“可是您如今的身子…”

“正是因着這個身子,才更要盡醫者的本分。”長今勉強一笑,“走吧。”

然而惠民署的情形卻讓她更加心寒。往日敬重她的病患,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帶着異樣。甚至有人公然議論:“就是那個女醫官,借着看病的機會勾引王上…”

長今強忍着淚水,繼續爲病患診治。直到傍晚時分,她才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直舍局。

屋內,信非正偷偷熬安胎藥。見長今回來,忙端上一碗:“大人快趁熱喝了。今日我特地去御膳房要了些紅棗,最是補氣血不過。”

長今接過藥碗,淚水終於滑落:“信非,謝謝你…如今整個宮廷,怕是只有你還肯信我、幫我了。”

信非握緊她的手:“大人別這麼說。我永遠相信您,敬重您。無論發生什麼,您都是我心中最了不起的大長今。”

窗外,夕陽西下,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長今望着天邊晚霞,心中五味雜陳。

山雨欲來

這日,長今爲文定王後請脈時,王後突然屏退左右。

“外面的流言,本宮都聽說了。”文定王後面色復雜,“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長今?”

長今跪地請罪:“小的罪該萬死…”

文定王後長嘆一聲:“起來吧。本宮雖不悅,卻也明白這不是你一人的過錯。王上他…”她頓了頓,語氣中帶着幾分苦澀,“確實對你格外不同。”

“娘娘明鑑,小的萬萬不敢…”

“本宮知道。”文定王後打斷她,“你若真有攀龍附鳳之心,早在救治世子後便可順水推舟。本宮只是擔心…大妃娘娘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翌日慈順大妃便傳召長今前往康寧殿。

慈順大妃端坐上位,冷眼看着跪在下面的長今:“哀家原以爲王上爲你開脫,此事便算了了。沒想到你竟懷了身孕!這下你還有何話說?”

長今垂首道:“小的無話可說,但憑太後娘娘發落。”

慈順大妃冷笑:“好一個無話可說!你莫不是仗着王上寵愛,以爲哀家不敢動你?”

“小的不敢。”

“不敢?”大妃猛地一拍案幾,“哀家看你敢得很!一個醫女,竟敢魅惑君王,珠胎暗結,簡直罪該萬死!”

文定王後在一旁勸道:“母後息怒,長今醫女或許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慈順大妃怒極反笑,“她若真不願意,大可一頭撞死保全名節!如今這般,分明是半推半就,欲擒故縱!”

長今渾身一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大妃繼續道:“按宮規,淫亂宮闈者當杖斃。念你曾救過世子,哀家便從輕發落:即刻逐出宮廷,永不錄用!”

長今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與絕望。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提調尚宮的通報:“王上駕到——”

中宗匆匆趕到,他看到跪在地上的長今,心如刀割。

“母後娘娘,請息怒,此事皆是兒的過錯。”中宗擋在長今身前,“那夜兒醉酒失態,強迫了長今醫女。若要治罪,就治兒的罪吧!”

大殿內一片譁然。

大妃氣得渾身發抖:“好、好!王上既然承認了,那就給個說法吧!是依律處置這個惑主的醫女,還是納入後宮,王上自己決斷!”

中宗望向長今,眼中滿是愧疚與懇求。長今卻依舊低着頭,不看他一眼。

“寡人…”中宗艱難地開口,“會納長今爲後宮。”

“王上不可!”長今突然抬頭,眼中含淚卻目光堅定,“小的懇請王上收回成命!”

中宗心痛地望着她:“長今,這是唯一能保護你的方法…”

小的寧可一死,也不願入後宮。”長今一字一句道,聲音清晰而決絕。

大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女子的膽魄震驚了。

中宗望着她倔強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麼。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小的一生所求,不過是行醫濟世,無愧於心。”

他終究,還是毀了她最珍視的東西。

“既如此…”中宗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君王威儀,“醫女大長今即日起免去所有職務,暫居宮外等候發落。退下吧。”

長今叩首行禮,起身時踉蹌了一下。中宗下意識伸手去扶,卻被她輕輕避開。

那一刻,中宗知道,他永遠地失去了這個女子——不是作爲君王失去臣子,而是作爲一個男人,失去了心愛之人的最後一絲敬重。

逐出宮廷

宮外,姜德久夫婦早已得到消息,將長今接回自家宅院。德久大嬸爲她端來熱騰騰的鴨子湯,眼中滿是心疼。

“長今啊,喝點湯補補身子。”大嬸柔聲勸道,“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就得往前看。”

長今木然地捧着湯碗,淚水無聲滑落:“大嬸,我對不起政浩大人…”

“傻孩子,”大嬸摟住她,“閔大人若是真心愛你,絕不會因這事責怪你。只是…”她嘆了口氣,“如今你這身子,怕是瞞不住了。趙醫官前日來找過我們,他是真心實意想娶你爲妻。”

長今搖頭:“我不能連累他。”

“這不是連累!”大嬸急切道,“你想想,若是留在宮中,那些大臣絕不會放過你。王上雖有心護你,但終究難堵悠悠衆口。趙醫官雖品階不高,但爲人正直善良,定會好生待你。總好過在那吃人的後宮裏掙扎啊!”

長今沉默不語,只是默默流淚。

夜深人靜時,她獨自站在院中望月。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那裏正孕育着一個不該存在的生命。她想起政浩臨別時的囑托:“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好好活着,繼續行醫濟世。”

“政浩大人,我該怎麼辦?”她對着明月喃喃自語,仿佛那是遠在三水的愛人。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趙奉事提着燈籠站在院門口,神色擔憂。

“德久大叔擔心你想不開,讓我來看看。”他輕聲解釋。

長今勉強笑了笑:“趙大人放心,我不會做傻事。”

趙智煥走上前,與她並肩而立:“今日我在惠民署發現一個病例,症狀極似傷寒,但用藥後反而加重。我想着或許你能幫我看看病案…”

長今驚訝地轉頭看他。在這樣的時刻,他居然來找她討論醫案?

趙奉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合適。但我想着,或許你需要一些事情分散心神…而且,你的醫術確實比我高明得多。”

長今望着他真誠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太懂了,才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在他眼中,她首先是個醫者,而非一個惹上是非的女人。

多日來第一次,長今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多謝趙大人。病案在何處?容我一觀。”

月光下,兩人就着燈籠研讀醫案,時而爭論,時而沉思。長今暫時忘記了煩惱,全心投入醫理的探討中。

趙智煥看着她專注的側臉,心中既敬佩又心疼。這個女子經歷了如此磨難,卻依然保持着對醫術的熱忱。他暗暗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幫助她,讓她能夠繼續行醫濟世——這是他能爲她做的事。

而宮中的中宗,此刻正站在長今曾經住過的醫女舍前發呆 。

“王上,夜深露重,還是回宮吧。”尚膳輕聲勸道。

中宗喃喃自語:“朕是不是做錯了?或許當初應該放她走,讓她和閔政浩遠走高飛…”

尚膳躬身道:“王上何必自責過度?天下女子無不以得君王臨幸爲榮…”

“可她不是尋常女子!”中宗突然激動起來,“她是徐長今!那個寧可不做主治醫官也要堅持真理的徐長今!那個冒着生命危險救治瘟疫患者的徐長今!朕卻…”他哽住了,再也說不下去。

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中宗忽然想起長今曾經對他說過的話:“王上可知爲何月亮雖有陰晴圓缺,卻始終皎潔如初?因爲它從不在意他人如何看待,只管照亮夜行之路。”

“是啊,”中宗苦笑,“她就像那輪明月,無論遭遇什麼,都不會改變本性。是朕…玷污了她的皎潔。”

長今之殤

趙奉事提着藥箱穿過姜家院落時,正遇見長今在晾曬藥材。清晨的陽光透過榆樹葉隙,照在她蒼白的臉上。見她踮腳想去夠高處的晾架,趙智煥急忙上前接過藥簍。

“這些粗活讓我來。”他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堅定,“你近日氣色仍差,該多歇着。”

長今勉強一笑:“勞趙大人掛心,我已經好多了。”

自那日宮中風波後,已是一月有餘。趙奉事以“大長今積勞成疾”爲由,對內醫院說是請了長假。中宗雖心痛難當,卻也只能默許這個安排——那日大殿之上,長今寧死不入後宮的決絕,讓他終於明白強留只會讓她香消玉殞。

“今日我帶了些安神補氣的藥材。”趙智煥從藥箱中取出幾個紙包,“這是新到的遼東參,最是補氣血不過……”

他的話戛然而止。長今突然捂住小腹,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可是又腹痛了?”趙奉事急忙扶她坐下,三指已搭上她腕間脈門。

長今咬着唇點頭。這幾日她總覺小腹墜痛,卻只當是腸胃不適。然而趙奉事的臉色卻漸漸凝重起來。

“脈象滑而無力,似有離經之兆。”他聲音低沉,“你近日可曾服用過什麼特殊藥物?”

長今怔了怔,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臉色一白:“上個月我去惠民署幫忙,見疫病患者衆多,便幫着煎了幾日藥。其間不免沾染些藥氣……”

“糊塗!”趙奉事難得提高了聲音,“你明知自己身子虛弱,怎能接觸那些藥性猛烈的防疫藥材?特別是那味麝香——”他忽然頓住,眼中閃過驚疑不定的光。

長今也明白了過來。那日她確實接觸過麝香,雖已小心清洗,卻難免有所殘留。而麝香最易導致孕婦小產……

當夜,長今便發起高燒。姜德久夫婦急得團團轉,趙奉事更是徹夜守在門外。至天明時分,長今身下已見紅,那不該存在的胎兒終究還是離開了。

朦朧中,長今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濟州島。政浩牽着她的手在沙灘上漫步,海風送來他的低語:“長今,待我回京,便向王上請旨娶你爲妻……”

“政浩大人……”她在昏迷中喃喃,淚水浸溼枕衾。

趙奉事爲她拭去眼淚,心中百感交集。作爲醫官,他救過無數人命,卻救不了這個女子最珍視的東西;作爲暗戀者,他心疼她的遭遇,卻也知道她心中從未有過他的位置。

轉機

李淑媛得知長今出宮的消息,已是一月後,那段時間屋漏偏逢連夜雨,因爲女兒孝真公主也染上了傳染性極強的痘瘡,她爲了照顧生病的公主,向王後主動申請隔離治療在宮外處所協助醫官照顧女兒,無暇顧及長今,沒想到,等公主痊愈一同回宮時,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那日黃昏,她正坐在芙蓉堂內繡花,忽聽兩個宮婢在廊下竊竊私語: “聽說大長今大人被逐出宮了…” “可不是麼,懷着龍種被太後娘娘當場拿住,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

連生手中的繡花針猛地扎進指尖,血珠頓時染紅了絹面。她顧不得疼痛,疾步上前拉住那個宮婢:“你們剛才說什麼?長今怎麼了?”

宮婢嚇得跪地求饒:“淑媛娘娘恕罪!奴婢也是聽別人說的…”

連生渾身發抖,幾乎站立不穩。她這才明白爲何這幾日不見長今來找她,原以爲是疫情繁忙,卻不知竟出了這般大事。

是夜,連生輾轉難眠。一想到長今可能面臨的處境,她就心如刀絞。最終,她鼓起勇氣,決定去求見中宗。

仁政殿內,中宗正批閱奏折,見連生深夜求見,略顯驚訝:“淑媛何事如此焦急?”

連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漣漣:“王上,臣妾聽說長今她…懷了身孕被逐出宮。臣妾懇求王上,萬萬不能殺了長今啊!”

中宗面色一沉:“誰告訴你這些的?”

“宮中人都在議論…”連生叩首道,“王上,臣妾是長今最好的朋友,深知她的爲人。她絕不是那等攀龍附鳳之人,其中定有隱情。求王上網開一面,放她一條生路吧!”

中宗默然不語。連生繼續哭訴:“也許王上以爲臣妾會嫉妒長今,但臣妾寧願您給她名分,也不想讓她活在陰影之下。長今是那樣美好的女子,臣妾不忍看她落得如此下場…”

她抬起淚眼,哽咽道:“若是遠在三水的閔政浩大人知道消息,不知該何等痛徹心扉啊!”

“閔政浩”三字如利刃刺入中宗心中。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復雜情緒:“是啊…閔政浩…寡人對不起他,更對不起長今。”

他長嘆一聲,扶起連生:“淑媛放心,寡人不會讓長今受委屈的。你且回去歇着,此事寡人自有主張。”

連生這才稍稍安心,叩謝離去。

而此時的宮外姜家,長今正經歷着人生最黑暗的時刻。

那日她從宮中回來不久,便因連日的驚嚇與勞累導致小產。趙奉事請假守候在側,用盡畢生所學才保住她一條性命。

“大人爲何要如此盡力救我?”長今虛弱地問,“我這般不堪之人,死了反倒幹淨…”

趙奉事正色道:“醫者眼中只有病患,沒有不堪之人。再說…”他頓了頓,“您曾教下官,醫者的使命在於救人於危難。如今大人有難,下官豈能袖手旁觀?”

長今聞言,淚水潸然而下。

三水之夢

三水的冬夜,寒風如刀。閔政浩躺在簡陋的茅屋中,輾轉難眠。窗外,北風呼嘯着掠過荒蕪的山野,發出淒厲的嗚咽。

自從被流放到這苦寒之地,已有數月之久。白日裏,他與其他流犯一同勞作,開墾荒地,修建水渠。夜晚,則獨對這孤燈殘卷,思念遠在漢陽的戀人。

“政浩啊,你爲何如此固執?”昔日恩師金治承的話語猶在耳邊,“支持一個醫女擔任主治醫官,得罪文定王後的兄長,你這是自毀前程啊!”

政浩望着跳動的燭火,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他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那個聰慧堅韌的女子,值得他付出一切。

朦朧間,他仿佛看見長今身着醫女服,在惠民署忙碌的身影。她的眼神依然清澈,手法依然穩健,正如他初見她時那般…

忽然,夢境變得陰冷可怖。長今的身影出現在濃霧中,白衣染血,面色慘白。

“政浩大人…”她的聲音縹緲如煙,“對不起…我對不起您…”

政浩急切地想抓住她,卻發現自己的手臂穿過了她的身體:“長今!你怎麼了?”

長今淚流滿面,聲音破碎:“請您忘了我吧…若有朝一日您能回漢陽,找個好女子成婚…不要再惦記我了…”

“不!”政浩嘶聲喊道,“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棄你!長今,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長今的身影漸漸淡去,聲音如泣如訴:“我已經…配不上您了…忘了我吧…”

政浩瘋狂地向前撲去,卻只抱住一團冰冷的空氣:“長今!長今!”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衣衫。茅屋內燭火已滅,唯有月光從縫隙中漏進,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原來…是個夢。”政浩喃喃自語,心跳如鼓。夢中的情景太過真實,長今那絕望的眼神,那滿身的鮮血…他不敢再想下去。

推開柴門,他走到院中。三水的夜空格外清澈,“長今,你一定要平安。”他對着漢陽方向輕聲祈禱,“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等你。”

翌日勞作時,政浩心神不寧,險些被鋤頭傷到腳。一同流放的老人看他面色蒼白,關切問道:“閔大人可是身體不適?”

政浩搖頭:“只是昨夜未睡好。”

老人嘆道:“大人可是思念故鄉的親人了?老朽流放至此已有十年,初來時也如大人這般,夜不能寐。”他指着遠處的山巒,“但你看這三水天地,雖荒涼卻壯闊。人生在世,何處不能安身立命?”

政浩順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見群山巍峨,雲霧繚繞,自有一番磅礴氣象。心中鬱結稍解,向老人躬身道謝:“多謝老丈開導。”

然而夜幕降臨,那份不安又襲上心頭。政浩取出貼身收藏的妝刀三雀,摩挲着銀妝刀上熟悉的雀紋,心中痛楚難當。夢中長今滿身鮮血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令他幾乎窒息。

“長今,你到底怎麼了?”他對着夜空喃喃,“若是你有難,我卻在此無能爲力…”

數日後,政浩在勞作時意外救下一個墜崖的獵戶。獵戶爲表感謝,送他一壇自釀的土酒。是夜,政浩獨酌至微醺,終於沉沉睡去。

夢中,他仿佛回到漢陽宮廷。長今身着正三品醫官袍服,正在爲世子診脈。她的手法依然精準,眼神卻多了幾分滄桑。

“政浩大人,”她忽然轉頭看他,眼中含淚卻帶着微笑,“請您一定要好好的…”

政浩驚醒,發現枕畔已溼。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又要開始。

他起身洗漱,對着水盆中自己的倒影鄭重道:“閔政浩,你要活下去。爲了長今,也爲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她身邊。”

三水的朝陽冉冉升起,照亮這片荒涼而堅韌的土地。政浩扛起鋤頭,向着田野走去。他的腳步依然沉重,眼神卻愈發堅定。

柳暗花明

一月後,長今身體漸愈。這日長今正在院中晾曬藥材,忽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門外。中宗身着常服,只帶了一個內侍悄然來訪。

“寡人來看看你。”中宗語氣中帶着愧疚,“聽說你…失了孩子。”

長今垂首不語。

中宗嘆息道:“那日李淑媛來找寡人,說寧願寡人給你名分,也不願你受委屈。她倒是真心爲你着想。”

長今微微一震:“連生她…”

“你放心,寡人已經想好了。”中宗正色道,“待你身子好些,就回內醫院繼續任職。寡人會對外宣稱你因積勞成疾出宮休養,如今病愈歸來。”

長今難以置信地抬頭:“可是太後娘娘那邊…”

“母後那邊寡人自有辦法。”中宗語氣堅定,“你救過世子,治過瘟疫,功在社稷。寡人不會讓那些流言蜚語毀了你這樣的良醫。”

幾日後,一身便裝的張尚膳在兩個便裝內侍的陪同下悄然來訪。

“王上口諭。”尚膳並未擺出宣旨架勢,只壓低了聲音,“命徐長今即日回內醫院復職。”

長今怔在原地:“可是小的……”

“朝中議論已平。”尚膳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王上對外宣稱你前段時日是積勞成疾,如今病愈歸來。至於其他……”他微微一頓,“王上與老奴都已打點妥當,無人再敢妄議。”

果然長今重返內醫院。中宗親自下旨,宣稱之前關於大長今的流言皆屬誣蔑,任何人不得再議。

然而宮中的非議並未因此平息。這日長今爲文定王後請脈時,王後突然道:“外面那些話,本宮原本是不信的。但看你如今氣色,倒像是真的小產過…”

長今手中銀針險些落地。

文定王後繼續道:“你放心,本宮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你曾救過世子,這份恩情本宮一直記得。只要你安分守己,本宮自然不會爲難你。”

長今叩首謝恩,心中卻知王後話中有話。

果然,接下來的日子並不好過。

內醫院中人多是見風使舵之輩,見太後和王後態度曖昧,對長今更是明褒暗貶。長今只能默默忍受,將全部精力投入醫職。

轉機發生在一個雨夜。世子突發急症,高燒不退,渾身抽搐。唯獨那日長今在宮外和張德醫女教宮女們種植白本還未回歸,內醫院衆醫官束手無策,連申僉正都搖頭嘆息:“世子此症古怪,似是中毒又非中毒,老朽行醫數十年未曾見過…”

聽到申教授這樣說,中宗焦灼地在殿內踱步,文定王後更是哭得幾乎暈厥。

正當衆人絕望之際,長今已從多栽軒趕回世子殿,此時榻上的世子面色青紫,呼吸微弱。長今仔細把脈,又查看了世子的眼瞼和舌苔,突然想起曾在古籍中看過類似病例:“世子可是食用過蜂蜜與豆腐?”

保姆尚宮顫聲答:“晚膳確實用過蜂蜜蒸梨和豆腐羹…”

長今面色一凜:“快取韭菜汁來!要新鮮的!”

韭菜汁取來後,長今小心喂世子服下。不過一刻鍾,世子突然劇烈嘔吐起來,隨後呼吸漸漸平穩,高燒也退了。

文定王後喜極而泣,緊緊握住長今的手:“長今,你又救了世子一命!本宮真不知該如何謝你!”

中宗站在一旁,目光復雜地望着長今。她瘦了許多,卻依然那樣從容鎮定,仿佛歷經風波而不折的翠竹。

自此,文定王後對長今的態度大爲轉變,長今重新在內醫院立足,文定王後因救子之恩對她格外關照,她不僅公開稱贊長今醫術高明,更嚴厲斥責那些傳播緋聞之人,有了王後的支持,宮中關於她的流言蜚語也漸漸平息。而中宗履行承諾,從未單獨召見她,只偶爾在御醫巡診時遠遠看她一眼。

長今終於能夠專心醫道,繼續她濟世救人的使命。然而每當夜深人靜,她仍會想起那個失去的孩子,想起遠在三水的政浩,心中隱隱作痛。

這日,她獨自在內書庫整理醫案,忽見書中夾着一方素箋,上面是熟悉的字跡: “明月依舊,初心不改。待卿歸來,共白首。”

長今的淚水頓時模糊了視線。那是政浩離京前留給她的字條,她一直珍藏至今。

她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但只要秉持醫者初心,終能等到雲開月明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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