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Tira回來了。

身體的墜落感被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觸感取代。汽車的鳴笛、小販的叫賣、鄰居的爭吵聲如同潮水般涌來,嘈雜卻異常空洞。空氣裏彌漫着廉價油煙和塵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這熟悉的“人間”空氣,卻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陌生。她的靈魂,似乎有一部分被永遠留在了那片浩瀚而死寂的星空中。

她掙扎着爬起,緊緊攥着那枚已變得黯淡溫涼的星雲棱晶,像攥着一塊唯一的浮木,踉蹌地逃回那個位於老城區、牆壁斑駁的家中。

頭兩天,她上演着一出名爲“一切如常”的精密啞劇。

母親看到她,先是驚愕,隨即是劈頭蓋臉的、用焦慮包裹的指責:“死丫頭!這些天死哪去了?!電話也不接!你想急死我們啊?!警察都上門問話了!”聲音尖銳,刺得她耳膜生疼。

Tira垂下眼睫,用一種連自己都驚訝的、毫無波瀾的麻木聲音回答:“手機丟了,跟朋友去外地玩了幾天,散散心。”謊言流暢得可怕,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父親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電視,新聞裏正巧播報着“某豪華遊輪乘客失蹤案後續調查陷入停滯”的消息。他瞥了她一眼,沒多問,只是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像是能壓垮什麼:“回來就好,先吃飯。”飯桌上的氣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筷子碰到碗邊的輕微聲響。

弟弟小磊從他那個堆滿編程書籍和廢棄簡歷的房間裏探出頭,臉上是熬夜投簡歷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瀟灑”的羨慕:“姐,你出去玩也不發朋友圈,真夠神秘的。”

神秘? Tira心裏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空蕩的胸腔裏回蕩,只泛起一片冰冷的酸楚。她看着小磊,那個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眼中有光卻逐漸黯淡的青年,忽然間,她在他身上看到了王大拿的影子——那種被某種巨大而無形的枷鎖困住的、茫然、掙扎卻又帶着一絲不甘心的神情。只是王大拿的枷鎖是身份,小磊的枷鎖是生活。

她第一次沒有用慣常的、略帶輕蔑和敷衍的語氣回應弟弟,而是鬼使神差地、幹澀地問了一句:“工作……找得怎麼樣?”

小磊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關心,肩膀垮得更厲害,聲音裏帶着自嘲:“還能怎樣?投出去的簡歷就像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個面試,人家嫌我沒經驗。高不成低不就,大概我就是……沒什麼用吧。”他說完,像是怕被看到更多窘迫,迅速縮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那扇關上的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卻像宇宙中一顆恒星坍縮的巨響,在Tira心中回蕩。每個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囚籠裏,掙扎着,渴望被看見,又害怕被看穿。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獨。她曾經以爲自己早已超脫了這種可悲的掙扎,此刻卻發現,自己從未真正離開。

這種無處不在的、令人發瘋的孤寂感驅使着她走出家門。她沒有目的,只是憑着一種本能,開始追尋王大拿的足跡。

她去了那個他們第一次見面、略顯破舊的街心公園,坐在那張他常坐的、掉了漆的長椅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她仿佛能看到那個清瘦的身影安靜地坐在一旁,低着頭,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

她去了那家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的廉價火鍋店,點了兩人份的菜。氤氳的熱氣中,她似乎看到對面那個身影被辣得眼眶發紅,卻還是對她露出一個有點傻氣的、滿足的笑容。

她甚至去了那家大型購物中心,在那家他們唯一一次一起逛過的、賣動漫周邊的店鋪前駐足。玻璃櫥窗裏反射出她此刻美豔卻空洞的臉,疊加着記憶中他看向那些精致手辦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被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渴望。

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自己的良心。每一個熟悉的場景,都像一面鏡子,照出她曾經的冷漠、算計和利用。

她需要錢,更需要用最熟悉的方式——酒精和物欲——來灼燒這些不斷涌現的、令人痛苦的記憶。她登錄平台,接了一個爲外地來的富商當“購物向導”的單子。

她穿上戰袍般的緊身裙,踩上能當作凶器的高跟鞋,化上妝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像是冰冷的武器。站在鏡前,那個美豔鋒利、無懈可擊的Tira似乎回來了。

在奢侈品店裏,她熟練地微笑着,用甜膩的嗓音介紹着當季新款,身體語言恰到好處地迎合着那位腦滿腸肥的客戶。客戶很滿意,手指“不經意”地拂過她的手背,眼神裏的欲望赤裸而廉價。

若是以前,Tira會精密地計算,將這種觸碰轉化爲更高的消費或一件看中的禮物。

但今天,當那只油膩的手再次試圖攬上她的腰時——

“別碰我!”

她猛地彈開,聲音尖銳得刺耳,帶着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反感和生理性厭惡。那一瞬間,她仿佛不是被一個客戶觸碰,而是被虛空之噬那粘稠冰冷的觸須所纏繞。

客戶愣住了,隨即面露慍色:“你幹什麼?裝什麼清高?老子付了錢的!”

周圍的店員和顧客都看了過來。Tira臉色慘白,呼吸急促。她看着對方那張因不滿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和可悲。她曾在宇宙尺度上與吞噬虛無的邪神對峙,見證過星辰的誕生與寂滅,此刻卻在這裏爲了一點可憐的傭金,忍受這種貨色最原始的欲望覬覦。

“宇宙的熵增毫無意義,眼前的男人令人作嘔。” 一個冰冷而宏大的視角在她腦中浮現,她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顆即將衰變的、毫無價值的星球。

她抓起包,一言不發,在客戶錯愕的罵聲中,近乎逃跑地沖出了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夜晚,她獨自一人坐在喧鬧的酒吧最陰暗的角落。面前擺着一排烈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燈光折射下,仿佛有破碎的星雲在其中徒勞地旋轉。她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杯子裏只是普通的、昂貴的威士忌。

一口灌下,灼燒感從喉嚨蔓延到胃部,卻無法溫暖那顆冰冷的、仿佛仍在宇宙真空中漂浮的心。金錢買來的喧囂和熱鬧包裹着她,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這種孤獨,比王大拿依賴她時的孤獨更可怕。這是一種見證了無限浩瀚後,對一切有限、虛僞和麻木的徹底幻滅。

她看着舞池裏扭動的人群,他們的身影開始模糊、拉長,仿佛變成了能量流中扭曲的、無意識的幻影。音樂的鼓點不再震動耳膜,而是像極了脈沖星那穩定而冰冷的心跳,精準地敲打着她逐漸崩潰的神經。

“姐姐……別丟下我……”

“生日快樂,姐姐……”

王大拿的聲音,帶着哭腔和無比的真誠,穿透了震耳的音樂和酒精的迷霧,清晰地在她耳邊響起,比任何聲音都真實。

她捂住耳朵,無效地搖頭。那份依賴,那份笨拙的祝福,此刻像一根根燒紅的針,反復刺穿她用虛榮和利己構築起的、本已千瘡百孔的心髒。

第三天,一種無法形容的空虛和焦灼感驅使着她。她像個迷失了坐標的宇航員,在熟悉的城市街道裏漂浮,直到她的腳步自己停下。

抬頭。

“轉角咖啡”。

那家和王大拿常來的、不起眼的小店。他說這裏咖啡味道普通,但沙發很軟,夕陽很好,而且……沒人會打擾他們。

推門,鈴鐺發出疲憊的輕響。一切如舊,時間在這裏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空氣中彌漫着咖啡豆和舊書的味道,一種安穩到令人心碎的氣息。

她習慣性地走向最裏面的卡座。坐下時,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粗糙的木桌邊緣——那裏有一塊鬆動的木板,王大拿以前總喜歡用手指去摳它,說裏面藏着秘密。

她的指尖頓住了。

一種強烈的、無法解釋的直覺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氣,用指甲撬開了那塊木板。

黑暗中,靜靜地躺着一個用咖啡店牛皮紙袋簡單包裹着的小盒子。紙袋外面,用馬克筆畫着一個歪歪扭扭的生日蛋糕,旁邊寫着一行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有點笨拙卻無比認真的字:

“給姐姐。生日快樂.”

時間,空間,宇宙的一切法則,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地倒流,撞擊得她心髒幾乎碎裂,耳膜轟鳴。

她顫抖着,極其緩慢地拿出那個盒子,解開那細細的、仿佛承載着千鈞重量的繩結。

裏面沒有珠寶,沒有奢侈品。

只有一張手工裁剪、甚至邊緣還有些毛糙的咖啡店會員卡。卡片正面,是用彩色鉛筆仔細畫的兩個簡筆畫小人,並肩坐在窗邊,分享着兩杯飲料,窗外是漫天的、溫暖的霞光。背面,是王大拿一筆一劃、認真寫下的字:

“姐姐:

希望以後無論在哪裏,你喝到好喝的咖啡時,都能想起一點點開心的日子。

累了的話,記得我永遠在這裏。

—— 你的弟弟

盒子的最底下,壓着一小疊他省吃儉用、一張張攢下的、這家店的實物充值券。

“……”

Tira死死地盯着那張卡片。瞳孔劇烈地顫抖着。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她也和小磊一樣,是個懷揣着簡單夢想的大學生。卻在一次次求職被拒、看清現實冰冷的臉孔後,心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她最終選擇了放棄掙扎,戴上假面,滑向了那條用青春和尊嚴換取短暫虛榮的“捷徑”。她曾以爲自己變得“聰明”和“強大”了,並鄙夷着像小磊、像王大拿這樣還在笨拙掙扎的“傻子”。

而她所鄙夷的、所利用的,那個她認爲“幼稚”、“沒用”的弟弟,卻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笨拙又最真誠的方式,在她早已遺忘的、通往過去的角落裏,爲她預留了這樣一份禮物——一份關於“踏實”和“穩定”的承諾。一份“無論怎樣,我都在”的安心感。一份她從未真正擁有過,也早已不敢再奢望的……“家”的感覺。

這份他或許永遠無法親手送出的禮物,像一顆遲到的、溫柔的子彈,精準地擊穿了她層層包裹的、冰封的、利己主義的心髒。

“嗚……”

一聲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從她喉嚨裏擠出。她猛地用手捂住嘴,淚水卻決堤般涌出,大滴大滴地砸落在粗糙的卡片上,暈開了那彩色的霞光,模糊了那笨拙卻無比珍貴的筆跡。

她蜷縮在咖啡店破舊卻溫暖的卡座裏,在彌漫的咖啡香氣和窗外平凡的市井之聲中,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哭得像個在無邊宇宙中迷失了億萬光年、終於找到歸途坐標卻發現故鄉已化爲星辰塵埃的孩子。

宇宙的宏大敘事最終在她心裏坍縮成了這張小小的、廉價的、卻重於整個星系的卡片。

她終於明白,她弄丟的,是怎樣一顆毫無保留的、赤誠的心。而那個她曾不屑一顧的、需要她“庇護”的弟弟,早已在無聲無息中,用他最幹淨的感情,爲她建造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精神的避風港。

Tira蜷縮在咖啡店的卡座裏,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幹,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虛脫。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粗糙的會員卡和充值券收好,貼胸放在口袋裏,仿佛那是宇宙中最後一點溫暖的光。

她走出咖啡店,城市黃昏的喧囂撲面而來。但這一次,她的感官仿佛被徹底更新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目光掃過街道兩旁老舊的居民樓。牆壁上斑駁的雨水痕跡、脫落的牆皮、生鏽的防盜窗……這些她曾覺得破敗不堪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卻呈現出全新的意義。

它們不再是簡單的破舊,而是時間與物質緩慢而不可逆的衰變過程的忠實記錄。就像她目睹過的、那些步入暮年的恒星,在引力作用下緩慢坍縮,釋放出最後的光和熱。每一道裂縫,都是熵增定律在這顆星球上刻下的、微觀而確切的刻度。

路邊一棵半枯的樹,一半枝葉繁茂,另一半卻已枯萎發黑。她停下腳步,怔怔地看着。這不再是一棵樹的生老病死,而是一場發生在極小尺度上的、驚心動魄的創生與湮滅的戰爭。繁茂的部分在瘋狂地汲取能量、進行光合作用、構建秩序;而枯萎的部分,細胞正一片片地陷入熱寂,回歸虛無。生與死,創造與消亡,在此刻同時上演,無比清晰,無比殘酷,也無比壯美。

她路過一個喧鬧的夜市。人流如織,叫賣聲、嬉笑聲、油煙滋滋作響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以前,她只覺得這裏嘈雜、廉價,是她極力想擺脫的環境。

現在,她站在邊緣,仿佛一個懸浮於宇宙之上的觀察者。

她看到的不是一個個人,而是無數個移動的、散發着微弱光芒的“意識星雲”。每個星雲都帶着自己獨特的能量場——焦慮、喜悅、疲憊、渴望……這些情感能量像不同頻率的光,交織、碰撞、又疏離。

她能“看”到那個賣炒粉的小販,他的能量場是疲憊的橘紅色,像一顆燃燒了太久、即將耗盡的矮星;那對挽着手逛街的小情侶,周身散發着明亮的、躍動的粉藍色能量泡,如同新生的雙星系統,短暫而耀眼;一個蹲在路邊發呆的流浪漢,他的能量場黯淡、近乎灰白,仿佛一片即將消散的星際塵埃……

她不再是置身其中的一員,而是一個悲憫的旁觀者,目睹着無數微小意識在名爲“生活”的龐大引力場中,徒勞而又堅韌地運行、掙扎、發光、熄滅。

她推開家門。母親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的轟鳴和鍋鏟的碰撞聲構成一種嘈雜的穩定。父親仍在看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地填充着客廳的空間。弟弟的房門依舊緊閉。

這個她曾覺得壓抑、想要逃離的狹小空間,此刻在她眼中變成了一個極其脆弱、卻又頑強維系着的微型生態系統。

母親炒菜時升騰的水蒸氣,是系統內部能量交換的具象化。父親看電視時穩定的呼吸,是維持系統能量守恒的基線。弟弟房間裏傳來的輕微鍵盤敲擊聲,是系統內年輕能量試圖突破邊界、尋找新出口的嚐試。

而她自己,剛剛從系統外部歸來,帶着一身來自遙遠深空的、冰冷而混亂的能量殘餘,像一個不穩定的變量,隨時可能擾動這個系統脆弱的平衡。

她沉默地坐下吃飯。咀嚼米飯時,她能感受到谷物中儲存的、來自遙遠恒星的太陽能,正通過一系列精妙的生物化學過程,轉化爲支撐她這具身體繼續存在的能量。吃飯,成了一場微觀層面的能量汲取與轉化儀式。

母親又開始絮叨鄰居的閒事,那些瑣碎的、雞毛蒜皮的抱怨。以前,Tira會不耐煩地打斷。但現在,她靜靜地聽着。她忽然聽懂了,這些絮叨並非毫無意義,而是母親在用她的方式,試圖在這個渺小而無常的宇宙一隅,建立並維持一種她所能理解的“秩序”和“聯系”。這和她目睹造物神設定宇宙韻律的本質,何其相似——都是一種對抗混沌的本能。

夜晚,她躺在自己狹窄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老舊的電燈線紋。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裏曾經被虛空之噬的印記纏繞,如今只剩下一點冰冷的錯覺記憶。她的身體,這具由碳、氫、氧等元素偶然組合而成的造物,此刻感覺像一艘殘破的、迷失航向的星艦。

她的記憶庫裡,儲存着創世的瑰麗和地心的恐怖。她的情感核心,因爲一份未送達的禮物而瀕臨熔毀。她的導航系統,徹底失靈。

她曾經堅信不疑的生存法則——攫取、享受、計算利益——在宇宙尺度的“存在與虛無”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卑微,如同塵埃。

那個用謊言維系陪伴的“神”,那個用犧牲呼喊愛的“弟弟”,那個用吞噬否定意義的“反派”……他們的形象在她腦中反復閃現,交織成一幅關於孤獨、愛與毀滅的宇宙圖景。

而她,曾是其中一顆迷失的、選擇了黑暗路徑的小行星。

現在,她感受到了引力。

一種強大的、無法抗拒的引力,並非來自星空,而是來自胸口那張粗糙的卡片,來自那個生死未卜的男孩,來自那個被囚禁的、孤獨的“神”。

她知道自己無法真正“回來”了。她的靈魂已經被宇宙的浩瀚和殘酷重新塑造過。日常生活中的每一秒,每一個最微小的細節,都在向她揭示着其背後運行着的、冰冷而壯麗的宇宙法則。

她無法再假裝看不見這些“熵痕”。

她閉上眼,不再試圖用酒精或金錢麻痹自己。她開始傾聽——傾聽血管裏血液流動的潮汐聲,傾聽心髒跳動那穩定而孤獨的節拍,傾聽窗外城市永不停止的、熵增的轟鳴。

一個決定,在那片由愧疚、頓悟和宇宙塵埃構成的廢墟中,如同超新星爆發般,驟然點亮了她的意識。

她必須回去。

胸口那張粗糙的卡片,像一塊嵌入血肉的灼熱碎片,無時無刻不在灼燒着Tira的神經。她被一種無法抗拒的沖動驅使,決定在重返那片決定性的海岸之前,先去一個地方——王大拿的學校。她需要拼湊出那個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完整的他。

王大拿就讀的傳媒職業技術學院坐落於城市邊緣,校園不大,氛圍務實。Tira走在校園裏,與周圍討論着實習機會和流量的學生們格格不入。

她找到了戲劇影視編導專業的布告欄。在一堆表彰和招新海報中,她費力地在一個角落找到了那張陳舊的“學期作品展”名單。王大拿的名字混雜其中,作品是《無聲的回響》,類型標注是“實驗性聲音裝置”。沒有照片,沒有簡介。

她隨機攔住幾個學生詢問。

“王大拿?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那個總是一個人蹲在器材室角落搗鼓東西的?”

“哦他啊,挺怪的,拍的片子陰沉沉的,看不懂。”

“人好像還行吧,不怎麼說話。”

評價瑣碎、模糊。他在大多數人眼中,只是一個近乎透明的背景板。

這時,幾個打扮新潮的男生嬉笑着走過,其中一人聽到Tira的詢問,嗤笑一聲插話道:“王大拿?不就是那個‘怪咖’嗎?天天抱着個相機神神叨叨的,上次想請他女朋友當模特拍個作業,扭扭捏捏的,真夠酸的!”他的話語輕佻,帶着鄙夷。

Tira的血液瞬間涌上頭頂。她猛地轉過身,目光冰冷地直視那個男生:“他扭捏,是因爲他知道尊重比所謂的‘藝術感’更重要。至少他的作品是在探索內心,而不是像有些人,只會用淺薄的噱頭來掩蓋空洞的靈魂!”

那幾個男生被這突如其來的尖銳反擊噎住了,臉上閃過錯愕,最終悻悻地走開了。Tira站在原地,心髒因憤怒和一種遲來的、想要保護什麼的沖動而劇烈跳動。

在圖書館安靜的角落,Tira找到了那個女生——小敏。一個看起來文靜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孩。

聽到Tira的來意,小敏顯得有些緊張。

“你是……Tira姐?他……經常提起你。”她低聲說。

“我想知道,在你眼裏,他是個怎樣的人?”Tira單刀直入。

小敏沉默了片刻:“他一開始……真的很好。敏感,細心。他會給我分享他發現的奇怪角度的雲,或者錄下下雨時屋檐滴水的聲音……那段時間,我覺得他很特別。”

她的語氣逐漸低沉:“但是後來……他好像產生了一種很強的依賴感。他開始每天給我發很多很多消息,如果我沒有及時回復,他就會很焦慮……他對我說的‘你好懂我’、‘你是我唯一能說話的人’這類話,讓我感到壓力巨大。”

小敏抬起頭:“我承認,我當時沒有男朋友,但我對他的好感,僅限於朋友之間的欣賞。當他越來越頻繁地、強烈地表達那種……近乎獨占的情感時,我害怕了。最後那次,他直接問我‘能不能只和我一個人好’,我拒絕了……然後他說了一些很喪氣的話……我就把他刪了。”

她頓了頓,輕聲補充道:“刪掉之後,我其實有點後悔方式太粗暴。聽說他後來也很後悔……Tira姐,他內心可能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孤獨和混亂。他渴望連接,卻又害怕受傷,所以有時會像刺蝟一樣,先刺傷別人。”

Tira靜靜地聽着。王大拿的形象變得更加復雜、立體,也更令人心痛。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大海。

Tira離開了學校,再次來到了那個荒蕪的碼頭。海風凌厲,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她站在他們當時並肩站立的位置,望着那片深不見底的海水。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枚徹底黯淡的星雲棱晶。它冰冷、死寂,仿佛從未擁有過任何神奇的力量。

然而,就在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棱晶冰冷表面時,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感知的共振從棱晶內部傳來,仿佛是對這片特定海域的某種回應。緊接着,棱晶內部那些灰暗死寂的星雲塵埃,竟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停滯的速度,開始遵循着一個古老而熟悉的韻律微微旋動。

這一幕,瞬間擊穿了Tira的心髒。

她猛地想起,在起源之庭,在那張兒童書桌前,那只泰迪熊爪子前攤開的光芒之書中,流淌的正是這種宇宙誕生之初的、最本源的旋律!而王大拿送給她的最後一份生日禮物,那個他提前藏在咖啡店、她直到他消失後才發現的禮物——

不是一個簡單的會員卡。

那是一個他親手制作的、極其精巧的微縮星雲模型。透明的樹脂球體內,懸浮着用特殊熒光材料繪制的、極其細微的星塵,當受到特定頻率的能量(比如星雲棱晶的微弱輻射)激發時,這些星塵便會遵循着今日誕生的宇宙旋律,緩緩旋轉,如同一個掌中的、正在呼吸的小宇宙。

他當時附上的卡片寫道:

“姐姐:

希望以後無論你在哪裏,感到孤單的時候,都能想起,整個宇宙的星辰,都在按照與你心跳共鳴的旋律運轉。

你從未孤單。

—— 你的弟弟”

這份禮物所蘊含的深意,遠遠超出了她當時的理解。它不僅僅是一份心意,更是一個坐標,一個共鳴器,一個他用他所能理解的方式,爲她留下的、與那個宏大宇宙最後的連接點。

“啊————!!!”

Tira終於無法再抑制那滔天的絕望、悔恨與此刻洶涌的理解。她對着陰沉咆哮、吞噬了一切的大海,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吼,聲音瞬間被海風撕碎、吞沒。

她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蜷縮着身體。巨大的、無聲的悲痛席卷了她。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谷底,在那份她終於完全理解的、沉重如星系的饋贈面前,一個更加瘋狂、更加決絕的念頭,如同超新星爆發般,在她心中驟然亮起——

他不是迷失者,他是歸鄉者。

這份旋律,就是航圖。

這枚棱晶,就是鑰匙。

她必須回去。

不惜一切代價。

她緊緊握住那枚再次與宇宙本源旋律產生微弱共鳴的棱晶,站起身,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她造物主的海域,眼中不再有淚水,只有冰冷的、如星辰燃燒般的決意。

帶着從校園獲得的復雜印象和那片海域給予她的冰冷決意,Tira的腳步沉重地邁向最後一個她必須去的地方——王大拿的家。

那個家,依舊籠罩在一種無聲而沉重的悲痛之中。空氣凝滯,時間仿佛停滯了。王大拿的母親眼睛紅腫得厲害,像是淚水已經流幹,只剩下幹涸的河床。父親坐在一旁,指間夾着的煙積了長長的灰燼,久久沒有動彈。

Tira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母親顫抖着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同學……謝謝你還能來看我們……大拿他……他要是知道……”話未說完,便已哽咽。

父親猛地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疲憊而遙遠:“那孩子……心裏頭的事,從不跟我們說。總覺得我們不懂,說了也是白說。”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個沉默的背影,“他總把自己關在屋裏,對着電腦,也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問他,就說‘在做作業’、‘剪片子’……後來,我們也就不問了。”

母親從裏屋拿出一個陳舊的小鐵盒,遞給Tira,眼淚無聲地滑落:“收拾他東西時找到的……我們看不懂,你……你是他朋友,你拿去吧。”

Tira接過鐵盒,感覺重逾千斤。它冰涼,卻仿佛殘留着主人的體溫和無數個沉默的日夜。

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Tira抱着鐵盒,鬼使神差地走向城市邊緣一棟廢棄待拆的老式辦公樓。王大拿曾經在一次閒聊中,偶然提過一句他有個“能看見整片星空”的秘密基地,就在這棟樓的頂層機房。

樓道陰暗,布滿灰塵。Tira艱難地爬上頂層,推開一扇鏽蝕的鐵門。

眼前是一個空曠的、布滿廢棄線纜和舊服務器的空間。但正對着巨大落地窗(玻璃殘缺不全)的地方,卻被收拾出了一小片驚人的整潔區域。

那裏,架着一台改裝過的、連接着各種老舊顯示器和服務器的天文望遠鏡。望遠鏡旁邊,是一個簡陋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焊接工具、電路板、以及一堆手繪的、寫滿了復雜公式和星圖的筆記本。

最讓Tira心髒驟停的是——正對着望遠鏡的牆上,貼滿了照片。

不是星空照片。

是所有Tira曾經發在社交媒體上的、各種角度的照片。開心的、安靜的、抱怨的、甚至只是模糊的背影……每一張下面,都仔細地標注着日期,甚至還有他手寫的、猜測她當時心情的短句。

“姐姐今天好像不開心。”

“這件裙子很好看。”

“這裏陽光很好,希望姐姐也在。”

而在照片牆的中心,是用紅色的線繩錯綜復雜地連接起這些照片的星圖。他將她的每一次情緒起伏、每一個生活片段,都對應連接成了一片只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星座。

Tira顫抖着打開那個鐵盒。裏面沒有珍寶,只有:

一沓厚厚的、從未寄出的信,開頭都是“姐姐”。

一枚用電路板和LED燈手工焊接的、粗糙的星星徽章,旁邊紙條寫着:“想送給姐姐的生日禮物,怕她嫌棄。”

他窺探她的生活,並非出於變態的迷戀,而是像一個孤獨的宇航員,在地面控制中心徹底失聯後,只能通過捕捉遙遠星球偶爾傳來的、破碎的微弱信號,來確認那個美麗世界依然存在,並徒勞地試圖繪制出它的星圖,幻想自己終有一日能夠抵達。

他不是跟蹤狂。他是一個被放逐到孤獨星系的造夢者,用他全部的技術、偏執和笨拙的熱情,在現實世界的邊緣,爲她一個人,構建了一個沉默的、永不落幕的星空直播間。

“啊……”Tira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癱倒在地。淚水洶涌而出,不是出於恐懼,而是源於一種排山倒海的、遲來的理解與心痛。

她終於明白了那份“愛”的全部重量與形態。它扭曲、笨拙、充滿邊界問題,但它同時又是如此純粹、龐大、且絕望。它源自一個靈魂最深的孤獨,卻將她奉若整個宇宙的中心。

就在這巨大的情感沖擊將她徹底淹沒的時刻——

她隨身攜帶的那枚一直黯淡死寂的星雲棱晶,突然毫無征兆地輕微震動了一下!

Tira猛地低頭。

只見棱晶內部那些灰暗死寂的星雲塵埃,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喚醒,開始遵循着一個古老而熟悉的韻律,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旋轉、發光!

最初只是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暗紅色光點,但很快,光點越來越多,亮度越來越強,逐漸匯聚成流,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最終化爲了她熟悉的、那種蘊含着無限創造偉力的璀璨金色星雲!

光芒照亮了這間塵封的密室,照亮了牆上那片由她構成的星座,也照亮了她淚水縱橫卻充滿難以置信神情的臉。

它沒有依靠她的意志力,而是對這片空間裏殘留的、王大拿傾注了數年心血的、那種極度純粹且強烈的情感與思念的“能量場”產生了共鳴!

這枚棱晶,從來都不是什麼冰冷的宇宙神器。它是活的,它能感應並共鳴最深刻的情感鏈接!

王大拿從未真正“死去”。他的意識,他傾注在這枚棱晶和這個空間裏的全部情感與執念,成爲了重新點亮它的火種!

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在棱晶中心凝聚成一束穩定的、指向某個遙遠宇宙坐標的金色光流。

一條路,在她面前豁然開啓。

Tira緊緊握住這枚重新煥發生機、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溫暖、更充滿力量的棱晶,緩緩站起身。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塵封的、承載着一個孤獨靈魂全部愛戀與夢想的宇宙,眼中所有的迷茫、悔恨和悲傷,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堅定的決心所取代。

她知道了自己必須去哪裏,必須做什麼。

在宇宙一個陰暗冰冷的角落,那顆被虛空之噬徹底腐化的星球核心。一個由純粹黑暗能量構成的囚籠正在緩慢搏動,如同一個巨大的、腐爛的心髒。

囚籠深處,禁錮着一大一小兩個光團。

較大的那個,是一枚極其黯淡、不斷波動、仿佛隨時會熄滅的金色光繭。內部隱約可見一個抱着泰迪熊的、蜷縮的男孩虛影。這就是被剝奪了大部分力量、意識陷入半沉睡的造物神。

較小的那個,是一團微弱的、不斷試圖凝聚人形卻總被周圍黑暗能量撕扯的銀白色光霧——那是王大拿殘存的、重傷的意識體。他比造物神更脆弱,仿佛風中殘燭。

“好…好冷……” 王大拿的意識發出斷斷續續、如同囈語般的波動,“這裏……是哪裏?姐姐……姐姐在哪?”

“這裏……是‘外面’的下面。”一個微弱、疲憊,卻帶着奇異平靜感的童聲意識回應了他,來自那枚金色光繭。“是……所有東西被‘吃掉’後……剩下的‘空’。”

“你……你是誰?”王大拿的意識感到一絲恐懼。

“我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男孩的意識帶着深深的倦怠和悲傷,“我按照‘規則’造了積木(宇宙),但……有個更大的孩子,不喜歡,把積木推倒了……還把我也關起來了。”

沉默了片刻,男孩的意識似乎感知到了什麼,輕輕“咦”了一聲。

“你……你身上,有‘外面’的味道……但也有點……像我?”

王大拿無法理解:“像你?我……我很普通,沒什麼用……我總是搞砸一切,嚇跑別人……我只會做些沒用的小玩意,說些蠢話……”

“不是的。”男孩的意識打斷他,帶着一絲好奇,“你做的那些……‘小玩意’……那個會轉的‘小星星’,還有你把那個女孩的‘樣子’變成‘天上的畫’(指照片牆星座)……”

“……那裏面,有‘規則’。很小,很安靜,但是……很漂亮的‘規則’。”男孩的意識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羨慕的情緒,“就像我按照‘圖畫書’擺星星一樣。你也在擺……你用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光’(指對Tira的情感),在擺你的小星星。”

“那個很大的、壞的孩子(虛空之噬)……它不喜歡‘規則’,它只喜歡‘空’。所以……它可能也覺得你有點‘亮’,有點‘吵’……所以把你也抓來了。”男孩試圖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王大拿愣住了。他從未想過,自己那些被世人視爲“怪異”、“幼稚”、“越界”的舉動,在一位“神”的眼中,竟然蘊含着某種類似創世的、構建“規則”與“秩序”的意味。

“我……我只是想讓她開心……想讓她看到我覺得美的東西……”王大拿的意識因悲傷而顫抖,“可我總是做錯……送的禮物她可能看都不會看……我表達的方式也總是嚇到別人……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金色光繭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考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

“存在……不需要‘應該’。”男孩的意識緩緩說道,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因永恒孤獨而淬煉出的通透,“就像一顆星星,它就在那裏發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規則,有的奇怪……但發光,就是它的意義。”

“你發的光……可能有點燙……可能和別人照出來的樣子不一樣……”男孩斟酌着詞句,“但是,那是你的光。你用你的光,努力地想照亮另一個星星……這件事本身,就是意義。”

“那個女孩……她……”王大拿的意識核心充滿了Tira的身影,“她會被我的光燙傷嗎?她……她會來找我嗎?她看到我留下的東西……會明白一點點嗎?”

金色光繭的光芒極其微弱地、溫柔地閃爍了一下,仿佛一個無聲的微笑。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來。”男孩誠實地說,“‘外面’的事情,我現在……看得不清楚了。”

但他緊接着傳遞出一股無比堅定、溫暖的意識流:

“但是,你要相信你的光。”

“也要相信……她的光。”

“你那麼努力地想要照亮她,她一定……在某些時刻,被你照亮過。”

“只要被真正照亮過……哪怕只有一瞬間……那顆星星,就永遠不會忘記那種溫暖的感覺。”

男孩的意識似乎也從中獲得了某種微弱的力量和慰藉:

“我們一起等吧。”

“也許……也許會有奇跡。”

“也許……會有別的星星,被你的光吸引,一起來照亮這裏呢?”

黑暗的囚籠中,兩團微弱的光——一團源自意外神力的、孤獨的男孩,一團源自笨拙卻真摯的、凡人的愛——在無盡的虛無與絕望中,依偎在一起,用最純粹的意識交流,守護着彼此最後的一點光芒,等待着那束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名爲“救贖”的光。

在冰冷絕望的宇宙囚籠中,王大拿殘存的意識微弱地閃爍着,如同風中之燭。他曾傾盡所有,試圖用他笨拙的方式,爲Tira構建兩個宇宙。

第一個,在現實的彼岸。那是他用省吃儉用的錢買來的材料,在無數個深夜埋頭焊接、調試、校準的微縮星雲模型。透明的樹脂球體內,是他用特殊熒光顏料一點點繪制的星塵。他小心翼翼地設定好程序,讓這些星塵能夠感應並共鳴星雲棱晶逸散的微弱能量,遵循着她生日那天宇宙誕生時的獨特旋律緩緩旋轉。他將她對“即時享樂”的渴望,與宇宙最宏大的“創造慶典”綁定在一起。這是他所能想象的、最極致的浪漫——“姐姐,你誕生的那一天,整個宇宙都開始爲你運轉。”

第二個,在幻想的雲端。當意外獲得創世偉力,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念頭,就是在宇宙的尺度上,爲她重現那份他未能送出的生日禮物。在浩瀚的星海中,他小心翼翼地引導着星塵與能量,在她掌心重構了一個遵循同樣宇宙旋律、卻更加輝煌壯麗的“手中宇宙”。星光在她眸中倒映出的驚嘆,是他孤獨生命中所能想象的、最極致的幸福。

這兩個“宇宙”,一個由電路、樹脂和熒光顏料構成,一個由創世能量、星雲與法則編織,卻擁有完全相同的靈魂——

它們都遵循着同一種宇宙韻律;

它們都承載着同一種笨拙、純粹、卻足以撼動星辰的愛意;

它們都是同一個孤獨的靈魂,用他所能掌握的全部“語言”——無論是凡間的技術還是神祇的權能——向她發出的、最響亮的無聲告白:“請看,我所見的瑰麗宇宙。請感受,我爲你而跳動的心。”

現實中的模型,是宇宙中神跡的卑微預演;

宇宙中的神跡,是現實中模型的終極夢想。

它們是一體兩面,是同一個願望在不同維度開出的、雙生共存的、絕望而浪漫的花朵。

無論他掌中是微縮的星塵,還是創世的權能,他唯一想做的,不過是把他眼中所有的瑰麗與浩瀚,都捧到她的面前

猜你喜歡

今朝更爲凰免費版

小說《今朝更爲凰》的主角是沈清辭霍霆驍,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東甌吳語”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東甌吳語
時間:2026-01-22

陸折光蘇硯辭小說全文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懸疑腦洞小說,記憶褶皺:悖論追凶,由才華橫溢的作者“霸氣無雙的小摩托”傾情打造。本書以陸折光蘇硯辭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418777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霸氣無雙的小摩托
時間:2026-01-22

記憶褶皺:悖論追凶番外

強烈推薦一本備受好評的懸疑腦洞小說——《記憶褶皺:悖論追凶》!本書以陸折光蘇硯辭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作者“霸氣無雙的小摩托”的文筆流暢且充滿想象力,讓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說已經更新418777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霸氣無雙的小摩托
時間:2026-01-22

絕嗣?我嫁大伯哥三年生五個崽大結局

喜歡看年代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絕嗣?我嫁大伯哥三年生五個崽》!由作者“雞蛋灌餅加烤腸”傾情打造,以140877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姜青青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雞蛋灌餅加烤腸
時間:2026-01-22

姜青青後續

《絕嗣?我嫁大伯哥三年生五個崽》是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年代小說,作者“雞蛋灌餅加烤腸”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姜青青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雞蛋灌餅加烤腸
時間:2026-01-22

離婚後,我踩着高跟鞋闖商圈最新章節

如果你喜歡豪門總裁小說,那麼這本《離婚後,我踩着高跟鞋闖商圈》一定不能錯過。作者“暴富小熊貓”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陶明珠裴頌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暴富小熊貓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