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調查組的到來在阜縣政壇投下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
組長是省水利廳建設處處長孫振國,五十歲上下,表情嚴肅,不多言語。副組長是省紀委的同志,這讓許多人暗自心驚。
調查組入駐縣招待所第二天,就開始約談相關人員。第一個被約談的是水利局局長馬衛國,談話持續了兩個多小時。馬局長出來時,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珠。
李清是第五個被約談的。走進談話室,他注意到孫組長面前已經堆了一疊材料。
“李副縣長,請坐。”孫振國語氣平淡,“我們想了解一下你在紅旗水庫險情發生前後的工作情況。”
李清如實匯報了自己發現水庫隱患的過程和搶險經過,但沒有提及對資金問題的懷疑——在確鑿證據前,他不想給人留下主觀臆測的印象。
孫振國仔細聽着,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最後他問:“根據你的了解,紅旗水庫除險加固工程是否存在質量問題?如果有,可能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李清謹慎地回答:“從險情表現和省院專家的初步檢測看,工程質量確實存在一定問題。具體原因需要專業鑑定,我不便妄下結論。”
談話結束後,孫振國罕見地露出一絲笑意:“李副縣長,你很謹慎。好,我們會查明真相的。”
調查組的工作緊鑼密鼓進行着。與此同時,阜縣官場暗流涌動。
一天下午,錢大有副縣長突然來到李清辦公室,臉上堆着罕見的笑容:“李清啊,晚上有空嗎?幾個老朋友聚聚,都是縣裏的企業家,對你提出的農業發展計劃很感興趣。”
李清婉拒:“錢縣長,謝謝好意。但我晚上要趕一個材料,省農業廳催得急。”
錢大有也不堅持,閒聊幾句後貌似隨意地說:“紅旗水庫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其實也就是個普通工程質量問題。這些年縣裏財政困難,工程建設標準難免有所降低。最終險情不是控制住了嗎?沒必要上綱上線,搞得人人自危。”
李清聽出話中含義,正色道:“錢縣長,工程質量事關人民生命財產安全,不能因財政困難就降低標準。這次是僥幸控制住了險情,萬一下次出現更大險情呢?”
錢大有臉色微變,很快又恢復笑容:“年輕人有原則是好事。不過官場上的事情,有時候需要靈活處理。你還年輕,前途無量,沒必要在一些小事上太過執着。”
送走錢大有,李清心情沉重。這已經是第三次有人以各種方式暗示他“適可而止”了。
當晚,李清加班到九點多。走出辦公樓,發現自行車胎被人扎了。這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意外”,自從他堅持調查紅旗水庫問題後,這種小動作就時有發生。
更讓李清不安的是,幾天後他的母親突然打來電話,說有幾個陌生人在家附近轉悠,問她兒子的工作情況。李清立即讓弟弟暫時接母親到城裏住一段時間。
壓力不僅來自暗處,也來自明處。
在又一次縣長辦公會上,討論到下半年資金安排時,錢大有明確提出:“鑑於當前財政困難,一些非緊急項目應該暫緩。比如李副縣長提出的農產品質檢中心項目,雖然想法很好,但500萬的投資太大了,建議推遲。”
李清據理力爭:“錢縣長,質檢中心是打造阜縣農產品品牌的基礎設施,對提高產品附加值和市場競爭力至關重要。並且我們已經爭取到省裏200萬資金支持,實際縣財政只需投入300萬。”
“300萬也不是小數目。”錢大有慢條斯理地說,“紅旗水庫應急除險還需要資金,總不能爲了一個未來的項目,忽視眼前的防汛安全吧?”
會議不歡而散。劉縣長最終決定兩個項目同時進行,但資金都減半安排,這意味着質檢中心建設周期將延長一倍。
散會後,劉明宇單獨留下李清:“李清啊,你的項目我都支持,但現在的確困難。錢縣長在阜縣工作多年,關系盤根錯節,有些事情急不得。”
李清忍不住問:“劉縣長,紅旗水庫的調查是不是遇到阻力了?”
劉明宇嘆了口氣:“調查組收到不少反映,說你在河灣鄉工作期間也有工程項目建設不規範的問題。雖然我相信你的爲人,但這些反映分散了調查組的注意力。”
李清心中一凜,這招“圍魏救趙”確實高明。
果然,第二天孫振國找李清談話,了解他在河灣鄉工作時的一個道路硬化項目情況。好在李清所有工作都規範透明,很快澄清了問題。
調查進行到第三周,突破口意外地出現了。
一天深夜,李清已經睡下,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李縣長,我是水利局的老王,王工程師。我有重要情況向您反映,能見個面嗎?”
李清立即警覺起來:“王工,什麼事不能明天到辦公室說?”
電話那頭聲音焦急:“不行,他們可能已經察覺了。我知道紅旗水庫的內幕,關系到很多人的身家性命。”
李清思考片刻:“這樣,半小時後,城東的阜興超市門口見。”
李清悄悄出門,打車來到約定地點。等了十分鍾,不見人影。正當他懷疑是不是惡作劇時,一個身影從暗處閃出,正是水利局的老工程師王明遠。
“李縣長,對不起,讓您冒險了。”王明遠六十多歲,已經退休,被返聘參與紅旗水庫設計。
“王工,什麼事這麼急?”
王明遠從懷裏掏出一疊材料:“這是紅旗水庫除險加固工程的原始設計圖和竣工圖對比,還有施工記錄。我偷偷復印的。實際施工與設計嚴重不符,防滲牆厚度普遍不足,水泥標號也不達標。”
李清翻看材料,觸目驚心。更讓他震驚的是,有幾份材料上有馬衛國局長的籤字認可。
“爲什麼當時不提出這些問題?”李清問。
王明遠苦笑:“提了,沒用。馬局說資金緊張,要求‘優化設計’‘降低成本’。施工隊是錢縣長介紹來的,根本不在乎質量。”
“這些材料能給我嗎?”李清問。
王明遠猶豫了一下:“我可以給您復印件,原件我得留着。李縣長,我不是爲了舉報誰,只是良心過不去。萬一水庫真的潰壩,我這輩子都睡不安穩啊。”
送走王明遠,李清心情沉重。這些材料一旦交出去,必將引發阜縣政壇地震。
第二天,李清猶豫再三,還是將材料交給了孫振國組長。
孫振國看完材料,沉默良久,說:“李清同志,你很勇敢。但我要提醒你,接下來的風波可能會超出你的想象。”
調查突然加速。第二天,馬衛國被帶走談話後再沒回單位。傳言說他在談話期間突發心髒病,被送往醫院監護治療。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又過了兩天,錢大有副縣長突然稱病請假。有人說看到他去了市裏,找老領導活動。
劉明縣長也變得異常忙碌,頻繁往市裏跑。
李清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於暴風眼中,四周激流洶涌,中心卻異常平靜。
這種平靜在一個周五下午被打破。李清接到市委組織部的電話,讓他下周一去市委談話。
消息很快傳開。各種猜測紛至沓來:有的說李清要升職了,因爲紅旗水庫搶險有功;有的說他要被調離了,因爲得罪了太多人;甚至有人說他可能要被處分,因爲調查組發現了他的一些問題。
李清自己心裏也沒底。周末兩天,他幾乎沒有出門,把自己關在宿舍裏整理這些年來的工作筆記和思考。
周一清晨,李清早早起床,穿上最好的那套西裝,鏡中的自己比實際年齡成熟許多。四年基層歷練,已經褪去了大學剛畢業時的書生氣,多了幾分沉穩和堅毅。
市委大樓莊嚴肅穆。李清在接待室等了十分鍾,被帶進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辦公室。
讓他意外的是,劉明宇縣長也在場。
“李清同志,請坐。”張副部長笑容可掬,“今天找你來,是想聽聽你對阜縣農業發展的整體思考。不要有顧慮,放開談。”
李清沉澱心神,從阜縣農業的現狀、問題、優勢談到發展思路和具體舉措,侃侃而談。他注意到張副部長不時點頭,劉縣長則表情復雜。
談話進行了約一小時。最後,張副部長說:“李清同志,你的思路很清晰,很有見地。組織上正在考慮給你加擔子,你有什麼想法?”
李清謹慎地回答:“我服從組織安排,無論在什麼崗位,都會竭盡全力爲阜縣發展貢獻力量。”
回阜縣的車上,劉明宇一直沉默。直到進入阜縣地界,他才突然開口:“李清啊,市裏可能要調整縣政府班子。錢大有同志恐怕要動一動,我可能也會調整崗位。”
李清一驚:“劉縣長,這...”
劉明宇擺擺手,繼續說:“組織上考慮讓我去市農委,由你主持縣政府工作。”
李清愣住了。主持縣政府工作?這意味着他可能成爲代縣長,而這時的他剛滿32歲。
“劉縣長,我太年輕,經驗不足,恐怕難以勝任。”
劉明宇嘆了口氣:“我當初也這麼想。但阜縣需要新鮮血液,需要敢闖敢幹的年輕人。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李清問。
“只是前面的路不會平坦。錢大有雖然可能調離,但他的關系網還在。紅旗水庫的調查觸及了不少人的利益,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車駛入縣政府大院,劉明宇最後說:“李清,如果真把你推上這個位置,記住一句話:既要有勇往直前的勇氣,也要有迂回前進的智慧。”
下車時,李清看到幾個幹部看他的眼神有些異樣。回到辦公室,小張悄悄告訴他:“聽說錢縣長被市紀委帶走了,剛才他家人都來單位鬧過了。”
李清站在窗前,看着樓下熙攘的人群。阜縣就像一盤復雜的棋局,而他突然被推上了主帥的位置。下一步該怎麼走?紅旗水庫的調查將如何收場?等待他的,是更加艱巨的挑戰。
手機響起,是孫振國組長的電話:“李副縣長,調查有重大進展,請你來招待所一趟。”
李清深吸一口氣,知道決定性的時刻到了。他整理一下衣領,大步向外走去。無論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他都將義無反顧地走下去。因爲在他心中,始終有一個信念:爲官一任,造福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