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着砂石,吹過蒼莽嶺外圍這片死寂的廢棄礦村。
封小岐與公輸啓一前一後,踩在龜裂的黃土地上,每一步都仿佛能驚起一捧沉睡的塵埃。
村中屋舍盡是斷壁殘垣,黑洞洞的門窗像是亡者空洞的眼窩。
一口廢井旁,積水漆黑如墨,倒映不出天光,只散發着一股淡淡的硫磺與腐敗混合的惡臭。
遠處,不知誰家拴着的野狗發出幾聲嘶啞的吠叫,那聲音幹澀而絕望,不似示警,反倒像是在哭泣。
公輸啓從行囊中抽出一根半人高的精鐵釺,手腕一抖,鐵釺便“噗”地一聲沒入地裏。
他雙目微閉,手掌貼着釺尾,仔細感受着地下的動靜。
片刻後,他拔出鐵釺,眉頭緊鎖。
他將釺尖湊到鼻尖,隨即又猛地挪開,臉上露出嫌惡之色。
“三尺之下便是堅岩,但有些不對勁。”他將鐵釺遞給封小岐看。
封小岐湊近一看,只見那本該沾滿泥土的釺尖上,竟覆着一層薄薄的、仿佛機油般的黑色黏膜,在灰暗天色下泛着詭異的油光。
公輸啓沉聲道:“這不是天然的岩層……這裏的地氣被人‘煉’過了。就像有人把整條礦脈當成了一座巨大的丹爐,在裏面燒煉過什麼邪門的東西。”
聽到“煉”這個字,封小岐心中一凜,立刻掐訣運起觀氣術。
雙眼之中,淡金色的光華一閃而過,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模樣。
地表之上,原本應如溪流般緩緩流動的生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彌漫的死氣與怨念。
而當他將視線投向地下時,瞳孔驟然收縮。
地下的濁氣不再是先前所見那般如黑蛇蜿蜒,而是一片片、一塊塊地凝固、擴散,形態如同浸透了鐵水的鏽斑,死死地侵蝕着大地。
這些鏽斑的分布走勢,竟與腳下廢棄礦道的布局完全重合!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每一塊鏽斑的中心,都有一股微弱卻執拗的脈動,正以一種固定的頻率起伏着。
那頻率他再熟悉不過——正是昨夜墨先生在沈家老宅所用的“拘魂引”的符律節奏!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墨先生的目標並非直奔地眼,他的手法遠比想象中更加陰毒!
他竟是在沿途的關鍵礦脈節點上,布下了一座座這樣的小陣,利用礦洞中天然積累的礦毒與穢氣,混合沈家人的怨念作爲引子,提前將整個地脈網絡腐蝕、煉化成一張巨大的“鏽脈陣”!
“主礦洞,他在主礦洞裏!”封小岐壓低聲音,指向村子盡頭那個黑黢黢的巨大洞口。
兩人不再遲疑,身形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入礦洞。
洞內陰冷潮溼,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鐵鏽味和血腥氣,越往深處走,那股如同心髒搏動般的符律震動就越發清晰。
在礦洞最深處,通道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一間約莫三丈見方的人工石室。
石室四壁被鑿得平平整整,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封小岐一眼便認出,那是以“斷龍釘”爲基礎演化出的變種陣圖,其功效不再是斬斷龍脈,而是像鐵釘一樣,將外來的邪祟之力死死“釘”入地脈之中。
石室中央,一座簡陋的石台之上,赫然擺放着沈家祠堂失竊的那截斷鏈。
此刻,斷鏈上竟纏繞着七根細若發絲的赤銅絲,分別連接向石室洞壁上的七個鑽孔。
每個鑽孔都深不見底,隱隱有污濁的黑氣從中滲出——那七個孔,分明是精準地打入了七條地脈的支流節點!
一個身着黑袍的瘦削身影背對着他們,正立於石台之前。
正是墨先生。
他一手按着斷鏈,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將一粒指甲蓋大小、閃爍着暗紅光芒的晶石,緩緩嵌入斷鏈中心的凹槽。
隨着晶石嵌入,整個石室的脈動驟然增強。
他口中發出夢囈般的低語,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回響:“借沈家百年之怨,煉這地脈千瘡之鏽……七日成痂,地龍俯首,萬川歸我……”
封小岐胸中怒火升騰,腳下剛要發力,一只堅實的手掌卻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公輸啓。
他對着封小岐緩緩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道:“那是陣眼,動則驚全局。”
說罷,公輸啓從懷中摸出一枚寸許長的黃銅釘,釘身布滿古樸的螺旋紋路,正是那枚“地樞釘”。
他反手將地樞釘悄無聲息地插入洞口的一道石縫中,又飛快地取出三根桃木樁,以品字形釘在周圍,布成一個最簡單的“隔脈陣”。
陣法布成的刹那,那枚地樞釘的釘身微不可查地一震。
一股肉眼難見的鏽色氣流順着地脈涌向石室,卻在洞口被隔脈陣截住,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
石台前的墨先生動作一頓,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猛然回過頭來。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帶着森然寒意,瞬間掃過洞口!
封小岐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將身體壓得更低,藏入陰影之中。
然而,就在他以爲被發現的瞬間,卻清清楚楚地看到,墨先生的嘴角竟勾起了一絲冰冷的、玩味的笑意。
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意外,仿佛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會跟來。
一股寒意從封小岐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們暴露了!
或者說,他們的一舉一動,或許早就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公輸啓當機立斷,拉着封小岐迅速後撤。
兩人退出主礦洞,一刻不停地向村外奔去。
剛一離開礦村範圍,公輸啓忽然悶哼一聲,停下腳步。
他從石縫中拔出那枚地樞釘,只見原本溫潤的黃銅釘此刻竟燙得驚人,而在釘身光滑的表面上,不知何時已經浮現出數道蜘蛛網般的細密裂紋。
“它擋了一次‘鏽流’的沖擊,但陣法已經被污染了。”公輸啓臉色凝重,“下一次,這東西未必能撐得住。”
封小岐握緊了手中的羅盤,此刻,羅盤的指針正前所未有地劇烈顫抖着,發出嗡嗡的悲鳴。
它不再指向這個廢棄礦村,而是越過此地,堅定不移地指向更北方的群山深處。
在那裏,萬千山脈的地氣走勢如同百川匯海,最終歸於一處深淵,隱隱在羅盤上勾勒出一個巨大而恐怖的輪廓——“萬川歸墟”。
他望着墨先生消失的北方,聲音因震撼而變得低沉沙啞:“我明白了……他不是要修補自家的氣運……他是想把這整片山川的地脈,煉成他自己的鎖鏈!”
夜風從深淵的方向倒灌而來,吹動他懷中那卷殘破的古籍,一角被風掀開,露出一行從未顯現過的黯淡古語,字跡蒼勁,仿佛刻印着天地的法則:地無私載,唯衡者久。
封小岐的目光從古籍移開,心中卻陡然一空,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抽離了。
他下意識地回望來路,那個他們剛剛離開的小鎮的方向。
一種莫名的心悸毫無征兆地襲來。
羅盤的指針雖然大體指向北方,但針尖卻在以一個極小的幅度,不安地朝來路的方向偏轉、擺動,仿佛在那個看似平靜的源頭,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這龐大的鏽脈陣悄然引動,開始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