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仿佛有了實質,化作無數根無形的冰針,刺入三人的骨髓。
凌清竹的眉心蹙得更緊,她低聲重復了一遍,像是自語,又像是在確認某種超出常理的感知:“它在呼吸……一起一伏,就像沉睡的巨獸。”
封小岐沒有說話,他手中的老舊羅盤指針正以一種詭異的頻率輕微顫動,並非指向任何方位,而是在原地打着擺子,仿佛迷失了方向的醉漢。
他深知,這是地氣紊亂至極的征兆。
此地的氣脈早已不是單純的逆轉,而是形成了一個封閉的、不斷自我污染的死循環。
潭水便是這循環的“心髒”,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吞吐着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憎與污穢。
“《青囊輯要》上說,此爲‘地魂死水’,陽氣不入,生機不存。”封小岐的聲音幹澀,目光死死盯着潭中央那個最深邃的漩渦,“要破此局,需取其核心之水,以‘無畏之魄’爲引,行‘陰陽易位’之法。取水之時,必須在子時陰氣最盛之前,且入水者……心中不能有半分畏懼。一旦心生怯意,魂魄便會與這死水同頻,瞬間被其吞噬,化爲新的穢物。”
“無懼者?”凌清竹看向封小岐,眼神中帶着詢問。
他們二人,一個精通術法,一個擅長符籙,但面對這種直擊神魂本源的考驗,誰也不敢妄稱“無懼”。
恐懼,是生靈的本能。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那片被月光拉長的樹影中,一個輪廓緩緩剝離出來。
巴屠扛着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杠子,像一座沉默的山,悄無聲息地走到潭邊。
他身上只穿着件破爛的短褂,肌肉虯結的臂膀和小腿上纏着髒污的布條,額角一道新添的擦傷還在滲着血絲,混着汗水與泥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剛從地裏刨出來的凶神。
他將木杠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用那雙深邃得不起波瀾的眼睛掃了一眼黑不見底的潭水,然後便開始解身上的短褂。
“站住!”封小岐立刻上前一步,攔在他身前,“你不知道這下面是什麼,這不是尋常的水潭,下去會沒命的。”
巴屠的動作停了停,他抬起頭,那雙眼睛終於聚焦在封小岐身上。
他的眼神不像活人,更像長年累月經受風化的岩石,堅硬、沉寂,還帶着一絲被磨礪出的鋒利。
“俺老家,就在這種‘黑水泡子’邊上。”他的嗓音粗糲,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水會咬人,俺曉得。”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在月光下顯得過分潔白的牙齒,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暖意,只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悍勇。
“但俺的骨頭,比它更硬。”
話音未落,他已繞過封小岐,大步走向潭邊。
凌清竹快步跟上,指尖夾着一張淡黃色的符紙,趁巴屠彎腰脫鞋的瞬間,精準地貼在了他後頸的風府穴上。
符紙觸及皮膚,瞬間隱沒不見,只留下一圈若有若無的溫潤感。
“這是靜心符。”凌清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潭水會制造幻象,尤其是哭聲。如果你聽見了,什麼都不要想,立刻咬破舌尖,用痛楚守住靈台清明。”
巴屠沒有回頭,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滿是新舊傷痕的寬闊後背,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一腳踏入了那片墨汁般的潭水之中。
“譁啦——”
水花濺起的聲音異常沉重,仿佛潑出去的不是水,而是鐵漿。
就在巴屠的身體沒入水中的刹那,原本還算平靜的潭面驟然劇烈翻涌起來。
那黑色的潭水仿佛活了過來,化作無數條滑膩的觸手,死死纏住他的雙腿,瘋狂地將他往深處拖拽。
岸上的封小岐和凌清竹心頭同時一緊。
這種景象,比書中所載的任何描述都要凶險百倍。
巴屠的身體被迅速拉扯下沉,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濃稠的穢氣,從每一個毛孔往身體裏鑽。
但他並未慌亂,雙目在渾濁的水下圓睜,憑借着那股蠻橫的力氣與驚人的水性,奮力下潛。
一尺,兩尺,三尺……他的腳尖終於觸到了一片堅硬而冰冷的物體。
他俯身摸去,那是一塊斷裂的石碑,上面布滿了溼滑的青苔,觸手感覺,能勉強辨認出一個深刻的“鎮”字。
碑下就是取水凹槽。
他一手穩住身體,另一手將封小岐給他的那個粗陶甕伸向碑後。
然而,就在陶甕即將觸及凹槽的瞬間,異變陡生!
石碑的縫隙中,數道黑影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那東西形如水蛇,通體漆黑,卻沒有鱗片,身體仿佛是由最濃稠的黑水凝聚而成,兩點猩紅的光芒在頭部閃爍,正是那些積怨所化的“黑水蟒”!
更可怕的是,它們張開的嘴裏,發出的不是嘶鳴,而是一陣陣尖利淒慘的孩童哭喊聲。
那哭聲仿佛帶着魔力,直接穿透耳膜,鑽進巴屠的腦海深處,瞬間勾起了他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血腥與恐懼。
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一張張模糊而痛苦的面孔在水中交替閃現。
“清竹!”岸上的封小岐見巴屠在水下動作一滯,立刻高喝一聲。
無需他提醒,凌清竹早已雙手結印。
她布置在潭邊三個方位的另外三枚靜心符同時亮起微光。
封小岐則猛地將羅盤托在掌心,口中飛速念動咒訣,另一只手並起劍指,對着羅盤中心猛地一劃!
“巽字,起風!”
一股無形的勁風憑空而生,精準地吹過那三枚符紙。
符紙無火自燃,升騰起的不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三股淡金色的符火。
風助火勢,三股火焰在空中交織,瞬間在潭面上方拉開一張金光閃爍的巨網,堪堪罩住了巴屠所在的區域。
水下的巴屠,在聽到那聲斷喝的同時,狠狠一咬舌尖!
劇烈的刺痛如同閃電般劈開腦中的混沌,神志爲之一清。
他怒吼一聲,不再理會那些撲來的黑水蟒,用盡全身力氣將陶甕重重塞進石碑後的凹槽,憑感覺灌滿了潭水。
就在他收回陶甕的瞬間,一條黑水蟒已經撲至面門。
避無可避!
巴屠眼中凶光一閃,竟不退反進,將盛滿水的陶甕護在懷裏,另一只粗壯的右臂如同鐵錘般,迎着那黑影猛地砸了過去!
“噗嗤!”一聲悶響,那條黑水蟒竟被他一臂之力硬生生砸得從中折斷,化作一灘濃稠的黑血濺了他滿臉滿身。
皮膚接觸到黑血的地方,立刻像是被烙鐵燙過一般,冒起陣陣青煙,迅速浮現出大片醜陋的鐵鏽色斑塊。
“上來!”封小岐的聲音急切。
巴屠忍着劇痛,雙腿猛蹬,拖着受傷的身體破水而出。
那些黑水蟒似乎極爲畏懼符火織成的金網,追到網下便嘶叫着退回深水之中。
巴屠掙扎着爬上岸,踉蹌幾步,幾乎要栽倒在地。
他的右臂已經完全變成了青紫色,高高腫起,那些鏽斑正順着他的血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
但他依然用左手將那個灌滿黑水的陶甕高高舉過頭頂,對着封小岐,沙啞地吼道:“水……取到了。”
封小岐一個箭步沖上前,接過沉重的陶甕,看也不看巴屠的傷勢,而是從懷中掏出一頁泛黃的書紙,正是《青囊輯要》的原頁。
他咬破指尖,以血爲引,在甕口虛畫了一道“淨穢咒”。
咒文成型的刹那,陶甕裏原本死寂的黑水劇烈震顫起來,發出一陣似有若無的嗚咽。
片刻後,那墨汁般的液體表面,竟奇跡般地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純淨無比的清光。
成了!
這“北黑水”已承載了巴屠那份悍不畏死的“無畏之魄”,可以作爲儀式最重要的引子了。
回去的路上,夜色更深。
巴屠的腳步明顯變得踉蹌,右臂的鏽斑已經蔓延到了肩膀。
凌清竹取出銀針,想以符力爲他驅散穢氣,他卻一把推開,咧了咧嘴,只是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看:“別浪費力氣……俺能走。”
他固執地走在最前面,寬闊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孤寂和堅韌。
封小岐走在最後,他手裏的羅盤指針已經恢復了平靜。
但他看着巴屠的背影,心中卻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異樣感。
他下意識地再次端起羅盤,這一次,他沒有去看方位,而是將盤面對準了巴屠。
羅盤的指針,微微一顫,然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地、堅定地……貼向了巴屠懷中的方向。
封小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動聲色地加快幾步,與巴屠擦肩而過時,手指看似無意地在其破爛的衣角上輕輕一抹,將一小塊安魂燈的殘油塗了上去,同時在心中低聲默念了一句靜火訣。
夜風吹過,巴屠肩上那鏽斑蔓延的勢頭,似乎悄然停止了。
封小岐緩緩抬起頭,越過巴屠的肩膀,望向蒼莽嶺的另一端。
那片被月光映成銀白色的南麓山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遙遠而沉默。
他心中豁然開朗。
這個人,不是偶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流浪漢。
他是被這片土地的地脈,用一種無法言說的方式,“推”到他們面前的。
而他們此行所求的真正“安土”,或許從始至終,都不只是一場需要循規蹈矩的儀式。
北麓的至陰之水已經取到,那麼,要讓這片死寂的地脈重歸平衡,接下來需要的,或許就是來自南坡斷崖之上,那與之完全相反的力量了。
他仿佛已經能感受到,從那個方向傳來的,一種古老而熾熱的氣息。
那是一種能將一切陰寒都焚燒殆盡的灼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