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像是一顆沉睡千年的心髒,在這一刻被喚醒了第一縷生機。
幾乎是同一瞬間,置於北位的黑水甕中,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面竟自中心旋起一個微小的渦旋,輕柔地蕩開一圈圈漣漪。
而南明炭匣更是詭異,匣蓋的縫隙裏滲出一縷縷幽藍色的火氣,飄忽不定,如同鬼魅的呼吸。
這火氣並非實體,卻帶着一股灼人的意念,竟與封小岐腕上羅盤的指針產生了共鳴,同頻脈動了三息,方才緩緩斂去。
封小岐雙目緊閉,心神早已沉入腳下的大地。
他沒有用眼睛去看,而是以一種更爲本源的方式——“引脈”,去聆聽這片山川的律動。
往日裏,山中地氣如同一條沉穩深邃的大河,雖有暗流,卻始終遵循着亙古不變的流向。
然而此刻,他“聽”到的,卻是一片混亂的雜音。
地氣不再是平緩的江河,而是變成了無數條被無形之手攪亂的溪流,它們不再向外舒展、滋養生靈,反而瘋狂地掉轉方向,朝着某個核心點倒灌而回。
這種景象,在《九司輯要》殘卷中有着一個觸目驚心的名字——“逆旋歸心”。
這是地脈重病乃至壞死的前兆。
無數駁雜污濁的地氣被強行匯聚,最終會凝結成一枚劇毒的“穢核”。
一旦穢核成型,它將徹底污染整片地脈的源頭,屆時別說舉行“安土地”儀式,恐怕連站在這片土地上都會被濁氣侵蝕心智。
而這個過程的頂點,恰恰就是月圓之夜,陰氣最盛,地力最弱之時。
“不能再等了。”封小岐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然,“火,必須提前點起來。”
凌清竹聞言,沒有絲毫猶豫。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碎成三片的玉符,正是她師門信物“玉衡符牌”。
此物雖已毀,靈性未絕。
她並指如劍,在自己白皙的指尖輕輕一劃,一滴殷紅的血珠滾落。
她以血爲引,迅速在三片殘符的斷口處勾勒,將它們重新連接。
血線亮起微光,三片玉符懸浮而起,構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彼此間流淌着清冷而堅韌的氣息,布下了一座小型的“靜心三角陣”,將整個營地的氣機牢牢護住,隔絕了外界的窺探與侵擾。
做完這一切,她抬眼望向南方連綿的山脊,秀眉微蹙:“我感應到了,至少有七處地脈的支眼在同時躁動。這股力量很陰邪,像是在……抽吸。有人在用‘反引術’,以地脈爲管道,強行抽取鎮民沉睡時的夢氣與精氣。墨先生在加速‘鏽源’的成型。”
封小岐點了點頭,眼中寒意更甚:“所以他才故作大方,要我們等到月圓之夜。那不僅是地氣最混亂的時候,更是人心最虛弱的時刻。他要借天時地利,畢其功於一役。但我們,偏偏不按他的節拍走。”
“守夜的事,交給我。”一旁默不作聲的巴屠主動請纓。
他將那根沉重的木杠往肩上一扛,如同一座鐵塔般立在營地的外緣。
他右臂上盤踞的鏽斑依舊暗沉,並未消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從腰帶上解下一枚不起眼的小錐,那是他用“替劫釘”的殘片,花費了整整一天時間,硬生生在石頭上打磨出來的,鋒利異常。
“我睡得少,力氣多,有東西過來,我第一個知道。”
封小岐走到他身邊,伸出右手貼在他的後心,低聲念誦起《輯要》中記載的“養脈咒”。
一股溫和的地氣被他引來,緩緩注入巴屠體內,爲其溫養因鏽斑而變得滯澀的經絡。
咒語聲中,封小岐忽然感覺自己掌心傳來一陣奇異的灼熱感,並非來自巴屠的身體,而是源於他自己懷中的那卷獸皮殘卷。
他心中一動,取出殘卷,只見上面“安符”二字,竟在黑暗中微微發燙,透出淡淡的毫光。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猛然醒悟!
之前在鎮中對付鏽屍,他所用的符紙,無論是鎮屍符還是破煞符,其根本原理都是以符上承載的微弱法力去“鎮壓”或“抵消”邪氣,是消耗性的。
可這《輯要》殘卷上所載的,似乎是更高明的法門。
這“安符”二字既然能與地氣呼應,是否意味着,此處的符,並非單純用來“鎮”,而是可以借由地氣來“活化”?
讓符籙本身與地脈同頻共振,從被動的消耗品,變成一個能夠主動引導和轉化地氣的“陣眼”!
想通此節,封小岐再不遲疑。
他繞着營地中央石台上的五方淨物,咬破指尖,以血爲引,開始在地面上繪制一道更爲繁復的符文——“五氣歸元符”。
此符旨在調和五行,使五方淨物形成一個穩固的循環氣場。
他的指尖劃過地面,血線本應迅速幹涸,但奇異的是,那些血跡竟久久不散,反而像是活了過來。
符線尚未完全閉合,空氣中便憑空凝結出絲絲縷縷淡青色的霧痕,它們跟隨着封小岐的指尖遊走,仿佛是沉睡的大地被他的舉動所吸引,主動伸出了觸角,在與他一同完成這幅作品。
子時剛至,北風驟起,卷起地上的枯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那尊盛着黑水的陶甕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一股濃重的腥臭氣味從中彌漫開來。
水面之上,一個模糊的輪廓緩緩浮現,最終凝聚成一張扭曲痛苦的人臉,五官擠作一團,無聲地張大嘴巴,仿佛在發出最淒厲的嘶吼。
“來了!”凌清竹反應極快,捏出一張靜心符,口中輕叱一聲,符紙自燃。
然而,那青色的符火剛一亮起,便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拍下,瞬間熄滅,連一絲火星都未剩下。
“他隔斷了此地的元氣!”凌清竹臉色一白。
封小岐卻異常冷靜。
他一步上前,左手並指,以“引脈”之力,將剛才溫養巴屠後殘餘在體內的那股溫和地氣,精準地導入凌清竹手中另一張符紙之內。
同時,他右手迅速探出,用沉重的青銅羅盤輕輕壓住符紙一角。
羅盤上的地氣與他導入的暖流瞬間完成了交匯。
“再燃!”
這一次,符火轟然重燃!
火苗不再是青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純淨耀眼的乳白色。
火焰沖天而起,卻沒有絲毫灼熱之感,反而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幕,如同一口倒扣的白玉鍾,將五方淨物連同中央的石台穩穩罩住。
水甕中那張人臉在白光的照耀下,發出無聲的尖嘯,痛苦地扭曲着,最終緩緩沉入水底,消失不見。
幾乎在同一時刻,營地外圍的巴屠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
他雙臂肌肉墳起,手中的木杠帶着撕裂空氣的厲嘯,狠狠砸向身前一片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
“砰!”
一聲悶響,仿佛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打碎。
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在空中應聲潰散,幾片燒得焦黑的灰燼從黑氣消散的地方飄落下來,那形狀,分明就是符紙的殘片。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
墨先生不僅知道他們提前動了火種,甚至已經開始了反撲。
這一次試探,既狠且準。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封小岐做出了新的部署,他將五方淨物分交三人保管。
南明炭屬火,交給了身具師門靈力的凌清竹。
西白石質堅,屬金,托付給了肉身強橫、心志堅毅的巴屠。
而他自己,則帶着北黑水甕和象征中央的黃土陶罐,以及剩下的東青木。
做完這一切,他取出那把古舊的地維尺和幾根桃木樁,帶着兩人來到營地後山一處偏僻所在。
這裏地勢天然凹陷,形成一個如同巨碗般的盆地,四周皆是堅硬的岩石環抱,草木稀疏,唯有中央一小片土地顯得異常平坦。
這裏,正是《輯要》中所記載的,舉行“安土地”儀式的最佳陣基——“地臍”。
封小岐站在盆地中心,將羅盤平舉於胸前。
他摒除雜念,將自身氣機與羅盤相連,再通過羅盤,與腳下這片“地臍”對話。
指針不再瘋狂轉動,而是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凝重的姿態,緩緩下沉。
最終,在清脆的“咔”一聲輕響中,指針的尖端竟沒入了羅盤的銅面,深入了足有半寸!
大地,已經開始回應他。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着從腳底傳來的、那股既親切又帶着一絲悲鳴的脈動,低聲自語,像是在對同伴說,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敵人宣告:“火已點,路已開。誰要來,就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青銅羅盤表面,那光滑的盤面上,一道細如發絲的青銅紋路,正從指針沉下的那個小孔開始,悄無聲息地朝着盤面邊緣蔓延開去,仿佛某種古老的地圖,正在自行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