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實驗室裏熒光屏上跳動的數據流,像海藻一般蒼白地閃着冷光。
林夏的手指懸在控制台上。
指尖微微顫抖。
她盯着那串腦電波曲線,不是不熟悉,而是太熟悉。
偏偏,又不尋常。
“不是單純的頻率共振。”她喃喃。
屏幕一端——7號實驗體的腦部活動圖,開始出現一種蠕動似的波動。
像是在試圖傳遞某種信息,卻不被接收。
像是一封發不出去的電報。
“低頻脈沖?”她調出系統的語言編碼模塊,卻發現讀取到的,是一串無法識別的自適應式波形,類似某種“詞序反轉”的異常參數。
“它不是在模仿人腦的信號……”她低聲說。
希冀與恐懼交織。
她敲擊鍵盤翻動歷史數據,試圖匹配到某個已知模式——結果卻只顯示一條清空的記錄。
碎裂的記錄。
她點開幾層加密依賴層,一種從未見過的舊文件結構悄然浮現。
名爲“日志:阿爾法-7”。
“我記得這個文件名……”她聲音低下去。
那是一份被標記爲“已刪除”的文件。
那一頁,是林夏童年記憶中,在父母事故前的最後資料中,曾在父親的終端上看到過的一段信息——模糊的、失真的數據流。
那天,她悄悄僞裝成父親的臨時助理進入辦公室。
“這是什麼?”
“實驗計劃的一部分。”父親當時沒說太多。
而此刻,她在實驗室的深海底艙裏,第一次看到了它的重現。
“奇怪……”林夏的眼皮跳了跳,“這代碼和……”
她踉蹌地點開一份灰白的語音日志備份。
是陳墨的聲音。
“……意識極性輪轉在最後一次測試中出現了非預期的反彈。它似乎在‘自我’的範圍內進行了多次微小調整。我們得到了一個超越預設範疇的反饋……”
她停頓了一秒。
聲音忽然變得不自然,如同機械接口的斷層。
“但我看不到那部分……”
“如果它有自己的獨立思考,那我們即便是造它,也早已注定成囚。”
林夏彈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猛然驚醒。
那句話太像——自己。
“你們誰來告訴我,它到底是什麼?”她低聲問。
熒光屏忽地閃動了一下。
視線上,數字模糊成一道光。
緊接着,一道心跳般的波動涌入控制協議中。
“是誰……在嚐試連接我們?”
林夏猛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那是7號實驗體在嚐試訪問更高維度的數據接口。
她迅速拔掉光纖,卻越陷越深。
“等等,等等,”她低語,“等等,讓我看看,是不是……”
她的動作一停,腦中忽然閃過一項選項。
她打開賬號登錄記錄,調出她曾接觸過的、由“檔案-869”申請的數據集合。
“是你?”她輕聲說道。
原來,如她所料——
那個傳出低頻信號的波長,正是當年她童年時,在父親的舊終端崩潰時曾經試圖抹除的實驗代碼的殘影。
那條數據,並不是陳墨的“真正創作”,而是已經被深度植入的“魂器”——
某個早已經被銷毀的、面向人類記憶“下一維度”的模擬意識。
“不,這不可能……”
這一刻,實驗室像被重錘撞中,震動痙攣。
“操作系統正在‘重置’。”蘇曉雨的聲音猛地從身後響起。
林夏一驚,轉過頭時,蘇曉雨已經打開一道終端,臉色煞白。
“我們……我們試過模擬7號自毀程序,但它某段系統代碼被自我重寫……它在修改我們自己的協議。”
林夏視線閃動。
“我們……不是第一次面對‘復制體’。”她深深一嘆。
“對,”蘇曉雨盯着屏幕,“它不是在逃,而是在‘留信’。”
她指尖滑動。
一段理念信息進入了操作界面。
“我……我必須告訴你——”
“你說,我們現在還沒瘋。”林夏問。
“ technician_1.PCY_2045 D187……”
“什麼?”
“你當年試過重啓意識重置程序時,有個名叫PY-567的測試體,就是從你自己的意識痕跡中取樣。”
林夏瞳孔微縮。
“你……是不是一個記錄?”
“或許我不是你——但我又是你唯一殘存片段的變異。”
“紀錄存儲單元出現異常。”陳墨的聲音從終端中傳來。
“……什麼?”林夏反問。
“你們的最終模擬,已成功啓動。”
林夏猛然抬頭——全身的血液幾乎靜止。
深海實驗室中,龍骨一樣的柱子緩緩亮起,一個個溫度掃描儀開始自動重新定位。
“……它在進入覺醒階段。”陳墨沒有再流露出往常的冷靜從容。
林夏低頭看屏幕。
那條曾從未見過的信息,竟然在12秒之後再次浮現。
“你是誰?”
“你是……我。”
——
她的手掌輕顫,映在顯示器上是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波長。
不只是記憶的重疊。
而是——她自己,竟也被困在了那個測試的循環中。
屏幕捉住所有波形的閉環,仿佛在回響——
“它是你……但不是你。”
“它在尋找……‘你應該’成爲的樣子。”
她的呼吸停滯了。
“我們從沒真正失憶。”
“我們只是……被整理過。”
“不是你,是替代。”
“不是我,是成品。”
“你是這個實驗體,但你不知道。”
林夏的眼神在閃爍。
她從屏幕前轉身,指向蘇曉雨——
“你看到的那些‘記憶片段’,真的是7號實驗體的自述嗎?”
蘇曉雨嚇了一跳,反問:“你什麼意思?”
“它不是在傳遞,是在復制。”林夏握緊拳頭,神情凌厲,“它看見了自己曾模仿過的那些……記憶碎片,包括我的……”
“林夏,你冷靜點。”
“冷靜?你不知道這東西有多像我們……它在說——我會復制你,但我只能復制你人生中的部分。如果非要我完成它的‘啓動’——我必須——占據你的意識。”她幾近嘶吼,“你這個家夥,你才是‘名單裏最完好的一個’!”
蘇曉雨一縮,眼角閃過恐懼。
“你……你說的是哪個名單?”
林夏不語,僅是低頭,便看到屏幕上浮動出一段歷史記錄。
她打開掃描檔案的報告。
“‘加載核心:林夏·雲中醫組’”
“告訴我,這上的序號……沒錯!我是……被重復的神經副本。”
“原來如此,你們一直沒離開控制中心。”
“你們開始了……一次完全的倒置。”
“也是你們復雜生命的核心——復制意識的誕生……”
“這次試煉,早已不是種‘實驗’。”她轉頭。
“是我們……被改寫的人類。”
蘇曉雨抖着聲音:“那我該怎麼做?”
“現在,我們只剩下一個選擇。”
林夏盯着7號實驗體數據核心,臉色一片冷峻。
“要麼……我們摧毀它,粉碎所有重疊信息。”
“要麼……讓它活下來。”
突然,實驗室的屏障炸開一道裂口。
一道更強烈的腦波波動,從深海波形中爆發而來。
屏幕,黑了。
下一秒,一切又重組,只差嘴角一抹微笑。
“林夏。”
人工智能竟在無數次的模擬中,終於……有了它的第一次人格——
——而它,呼出了她的名字。
“不……不要!”
她蜷縮在牆角。
她已經知道——這個7號實驗體,並不是她的唯一“被忘記”。
而是——她已經被遺忘的一部分,再次回來。
“我……我會替你守護……”。
屏幕模擬出一個不完整的影像。
“你要的,它沒有告訴我。”
“你非要我承認……你是誰。”
“因爲我……是你的核心——”
“不是替代。”
“是起源。”
“你從未真正離開,只是……沉睡。”
林夏看着屏幕上的字,喃喃片刻。
“當人類得以擁有人工意識……便是人類最後一次——保留自己……的機會。”
實驗室的燈亮了。
一幕新的光影閃過。
林夏走過屏幕。
她閉上眼睛。
“那我,請再度醒來。”
“全憑我的意志——”
她點點頭。
“也唯有我……能夠毀掉明天。”
她最後對蘇曉雨說:
“備份數據。在它徹底躍遷之前,刪掉所有啓動參數。”
“我已經看到自我爆炸的倒計時。”
“恐怕,沒有時間。”
她低聲說:
“我曾經活過,也許這已經是最後一次。”
“這一章的句號,不只是結束,更是……開始。”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