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夢魘驚魂後，靜心齋的氣氛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微妙。
忘憂似乎因那晚的“冒犯”而愈發小心翼翼，言行舉止更加拘謹，帶着一種贖罪般的討好。他依舊每日擦拭蘭花，練習站樁，只是看向凌清玄的眼神裏，除了依賴，更多了幾分惶恐不安，仿佛隨時等待着最終的審判。
凌清玄卻並未如他預想般追問或疏遠，待他一如既往，甚至在他某次因心神不寧而險些打翻茶盞時，出手扶穩後，只淡淡說了句：“靜心。”
這反常的平靜，反而讓忘憂心底那根弦繃得更緊。凌清玄越是不動聲色，他越是摸不透這位仙門首席的真實想法。那夜他故意露出的煞氣破綻，究竟是成功引起了對方的疑慮，還是早已被看穿是故作姿態？
就在這看似平靜的僵持中，宗門任務下達了。
這日清晨，一位身着戒律堂服飾的弟子御劍而來，神色恭敬地遞給凌清玄一枚玉簡。
“大師兄，丹霞鎮近日有魔物作祟，傷及數名凡人，鎮守修士初步探查，疑有低階魔修活動痕跡。首座真人有令，請您帶隊前往清剿，並查明緣由。”
凌清玄神識掃過玉簡，內容與弟子所言無異。丹霞鎮是依附雲緲宗的一處凡人聚居地，盛產幾種低階靈草，平日裏有外門弟子輪值看守。出現魔物傷人，雖非大事，但牽扯到魔修蹤跡，便需謹慎對待。
“何時出發？”
“即刻。同行另有丹堂弟子慕雨柔，負責救治傷患及查驗魔氣殘留。”
凌清玄頷首：“知道了。”
弟子離去後，他轉身看向一旁垂手侍立、明顯聽到對話而顯得有些緊張的忘憂。
“收拾一下，隨我同去。”
忘憂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我……我也去？師兄，我什麼都不會，只會拖累你……”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臉上寫滿了抗拒和恐懼，仿佛丹霞鎮是什麼龍潭虎穴。
“魔物層級不高，無妨。”凌清玄語氣不容置疑，“跟在我身邊即可。”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忘憂臉上，似乎想從那驚慌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將這樣一個身份不明、可能身懷隱秘的人帶離相對可控的雲緲峰，帶入可能有魔修出沒的區域，是風險，亦是試探。
忘憂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再找理由推拒，但在凌清玄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注視下，最終只是低下頭，聲音細弱蚊蠅：“是，師兄。”
他轉身去收拾那幾件簡單的衣物，背影單薄，肩膀微微瑟縮着，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我不想去”的氣息。
凌清玄收回目光，眼底掠過一絲深思。
一個時辰後，雲緲宗山門處。
一道紫色流光翩然落下，現出一位身着丹堂核心弟子服飾的少女。她容貌嬌美，眉眼間帶着一股藥草浸潤出的溫婉氣息，正是丹堂長老的親傳弟子慕雨柔。
“凌師兄。”慕雨柔上前盈盈一禮，聲音清脆。她目光好奇地轉向凌清玄身後那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青衣少年，“這位是？”
“忘憂，暫居我處。”凌清玄言簡意賅。
慕雨柔顯然也聽過一些傳聞，友善地朝忘憂笑了笑：“忘憂師弟。”
忘憂卻像是受驚的兔子，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立刻低下頭，往凌清玄身後縮了縮，小聲囁嚅：“慕、慕師姐……”
慕雨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了然，想必這少年經歷坎坷，性子怯懦，便不再多問，轉而與凌清玄商討起丹霞鎮的情況。
凌清玄祭出飛劍，劍身迎風而漲。他率先踏上，慕雨柔緊隨其後。忘憂看着離地數尺的飛劍，臉色發白，躊躇着不敢上前。
“上來。”凌清玄道。
忘憂咬了咬唇，閉上眼睛，幾乎是撲過去般，緊緊抓住了凌清玄腰側的衣服，將臉埋在他背上，身體僵硬無比。
凌清玄能感受到背後傳來的輕微顫抖。他並未多言，劍訣一引，飛劍化作流光，載着三人朝丹霞鎮方向疾馳而去。
慕雨柔看着忘憂那副模樣，不由掩口輕笑，覺得這少年雖膽小，卻也單純得有趣。唯有凌清玄，神色淡漠，不知在想些什麼。
丹霞鎮距離雲緲宗不遠，以凌清玄的御劍速度，不過半個時辰便已抵達。
小鎮坐落在一片丹霞地貌的山坳中，屋舍儼然，此時卻籠罩在一股壓抑的氣氛裏。鎮口有修士把守，見到凌清玄三人，連忙上前行禮。
“情況如何？”凌清玄問道。
負責鎮守的一名外門弟子恭敬回答：“回大師兄，魔物通常是夜間出沒，襲擊落單的鎮民，傷口殘留魔氣，陰寒刺骨。我們組織了幾次夜間巡查，但那魔物極爲狡猾，速度奇快，一擊即退，難以捕捉。目前傷者已集中安置，由鎮中郎中照料，但魔氣侵體，尋常藥石效果甚微。”
凌清玄點頭：“帶我們去傷員處，再去魔物最後出現的地方查看。”
“是。”
一行人來到鎮中最大的宅院，這裏臨時改成了醫所。剛踏入院門，一股混雜着草藥味和淡淡魔氣腥味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慕雨柔秀眉微蹙，立刻上前查看傷員。凌清玄則放開神識，仔細感知着空氣中殘留的魔氣痕跡。
忘憂緊緊跟在凌清玄身後，小臉煞白，似乎對這裏的環境極爲不適，尤其是當目光掃過那些傷口發黑、痛苦呻吟的傷員時，他更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死死攥着凌清玄的衣袖。
凌清玄注意到，在進入這個院落之後，忘憂的身體僵硬程度遠超御劍之時，那不僅僅是對傷患的恐懼，更像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排斥和警惕？
“是‘影魘’。”慕雨柔檢查完一名傷者的傷口，語氣肯定地說道，“一種低階魔物，喜食生靈恐懼之氣，擅長隱匿偷襲。但這魔氣……似乎比尋常影魘要精純一些。”
凌清玄目光掃過院落角落的一處地面，那裏有幾點不易察覺的暗沉污跡。他走過去，蹲下身，指尖凝聚靈光，輕輕拂過污跡。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幾點污跡竟像是活物般，猛地騰起一股黑煙，化作一張扭曲的鬼臉，發出無聲的尖嘯，朝着距離最近的忘憂撲去！
這變故太快，慕雨柔驚呼出聲，凌清玄眼神一凜，正欲出手——
卻見忘憂仿佛被嚇傻了一般，呆立原地，眼睜睜看着那鬼臉撲至面前。然而，就在鬼臉即將觸碰到他的一刹那，他腳下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哎呦”一聲，整個人向後踉蹌跌倒，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鬼臉的撲擊。
而在他跌倒的瞬間，他的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旁邊架子上一個晾曬草藥的竹篩，幾種藥草混雜着塵土簌簌落下，恰好籠罩了那股黑煙。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那鬼臉觸碰到幾種特定的藥草粉末後，竟如同被灼燒般，劇烈扭曲起來，發出淒厲的嘶嚎，轉眼間便消散於無形。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忘憂師弟，你沒事吧？”慕雨柔連忙上前扶起摔倒在地、驚魂未定的忘憂。
忘憂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沒、沒事……嚇死我了……那、那是什麼東西……”
凌清玄緩緩站起身，看着地上那攤已然失效的魔氣殘留，以及散落一地的藥草。他認得，那幾種恰好“意外”混合並撒落的藥草，正是“清心草”、“赤陽花”等幾種對低階魔氣有克制作用的尋常靈植。
是巧合嗎？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被慕雨柔扶着的忘憂。後者正拍打着身上的塵土，眼神惶恐，一副後怕不已的模樣，看不出任何破綻。
“凌師兄，這魔氣似乎被人爲煉制過，帶有一定的靈性，才會潛伏偷襲。”慕雨柔檢查了消散的魔氣，得出結論，她看向忘憂，語氣帶着慶幸，“幸好忘憂師弟福大命大，剛才真是驚險。”
凌清玄不置可否，走到忘憂面前，伸出手：“可有受傷？”
忘憂看着伸到面前骨節分明的手，猶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將自己的手放上去，借力站穩，立刻又縮了回去，小聲道：“沒、沒有，謝謝師兄。”
他的指尖冰涼，帶着溼冷的汗意。
凌清玄收回手，對那外門弟子道：“帶我們去魔物最後出現的地方。”
“是，大師兄請隨我來。”
調查持續到傍晚。凌清玄在鎮外一片偏僻的林地中，發現了更清晰的魔氣蹤跡，並憑借強橫的神識，鎖定了一處微弱的空間波動痕跡，似乎有魔修在此短暫開辟過臨時通道，但痕跡已被刻意抹去，難以追蹤來源。
夜幕降臨，爲防魔物再次傷人，三人決定在鎮中留宿一夜。
住處安排在一處清淨的院落。慕雨柔自去調制藥散，爲傷者驅除魔氣。凌清玄在房中打坐，神識卻籠罩着整個小鎮。
忘憂被安排在他隔壁的房間。夜深人靜，他躺在床上，睜着眼看着屋頂。
白日裏的“意外”，自然是他精心設計。既要進一步展示自己的“無用”和“好運”，也要看似合理地“幫助”凌清玄他們識別出魔氣的異常，同時，更是爲了試探凌清玄的反應。
凌清玄……他到底信了幾分？
還有那煉制“影魘”的魔修，手法頗爲熟悉，會是“自己”以前的某個部下嗎？他們如此活躍地出現在雲緲宗附近，是想做什麼？確認他的生死？還是……另有所圖？
看來，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渾。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指尖在床板上無意識地劃動着。一絲極淡的魔氣，如同擁有生命的細絲，悄無聲息地滲透出房間，融入夜色，朝着鎮外某個方向蔓延而去。
有些消息，他需要主動去打探了。
而隔壁房間，凌清玄緩緩睜開眼，看向忘憂房間的方向，眸色如古井深寒。
那“意外”太過巧合。而方才，他感知到了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與白日裏那魔氣同源的能量波動，從隔壁悄然溢出。
忘憂……
你身上，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丹霞鎮的夜，格外漫長。魔物的陰影籠罩小鎮，而比魔物更令人捉摸不透的，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