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棉紡廠大雜院兒裏漸漸安靜下來。
姜衛國帶着一身初秋涼氣走了進來。
姜家二老看到大兒子,臉上頓時染了笑色,“衛國,吃晚飯了沒?媽給你煮碗面吧!”
“媽,我吃過了。”姜衛國臉上帶着難以掩飾的喜悅。
姜穗安抬了抬眼皮,看到大哥嘴角壓不下去的弧度,心裏有了底。
梁硯南肯定是和他談過了。
不等她多想,姜衛國用難得溫和的語氣說,“小七,還沒睡呢?”
姜穗安心裏翻了個白眼。
面上卻懶洋洋地“嗯”了一聲,等着他的下文。
“今天......”姜衛國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斟酌用詞,“梁副廠長找我了。”
這話一出,姜家二老立刻看了過來。
“哦?”姜穗安配合地表現出一點點好奇,“他說什麼了?”
“梁副廠長對你印象很好。”姜衛國眉梢透着喜色,“他說你性格直率,很坦誠。”
“他已經明確表示了,會盡快安排正式上門提親,商量結婚的具體事宜。”
“哦。”姜穗安不鹹不淡回了一聲。
盡管早有預料,親耳聽到確認,她心裏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安全了!
不用下鄉了,長期飯票也到手了!
姜父姜母的反應,卻有些五味雜陳。
驚喜與擔憂交織着。
張秀枝嘴唇哆嗦了幾下,“梁副廠長真不嫌棄咱小七?連......連孩子他都......”
“媽,梁副廠長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心胸開闊,做事有章法。他既然親口說了,就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姜衛國語氣沉穩,帶着一家之主的決斷力。
“這是小七的造化,也是我們老姜家的運道。人家那樣的家庭,能點頭同意,我們就該燒高香,以後這種話別再提了。”
話是這麼說,但張秀枝心裏的擔憂哪是那麼容易打消的。
高興是真高興。
閨女這燙手山芋終於有人接了,而且還是這麼好的人家,說出去臉上不知得多有光。
可擔憂也是真擔憂。
門第差得太遠了,閨女又是個炮仗性子,還懷着不知爹是誰的孩子,嫁過去真能過上好日子嗎?
會不會受氣?會不會被瞧不起?
那高門大院裏的規矩,她想象都想象不出來。
姜有材悶悶地吸了口煙,煙霧繚繞着他布滿溝壑的臉。
他啞着嗓子開口,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梁副廠長那樣的人家,肯定要給彩禮的吧?那小七的嫁妝咱們該咋回?咱家這情況......”
爲了老二的工作和婚事,家底早已掏空。
甚至還有點虧空,實在是拿不出像樣的東西。
高攀這樣的親家,既怕對方輕看,自家又實在力不從心,這種尷尬和焦慮沉甸甸壓在他心上。
姜衛國顯然早已想過這個問題。
他擺擺手,語氣沉穩,“爸,媽,你們不用擔心這個,梁家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家。彩禮方面,梁副廠長說了,會按規矩來,不會虧待小七。”
“至於嫁妝......我們量力而行就行,重要的是小七以後過得好。”
他說這話時,眼神灼灼,仿佛看到了無線光明的未來。
在他看來,不管男人女人,婚姻,都很有可能成爲第二次人生逆襲的方式!
他攀上王家,實現了第一次躍升。
如今小妹若能順利嫁入梁家,那將是姜家整體社會關系網的又一次巨大飛躍。
梁硯南年紀輕輕已是副廠長,前途不可限量。
有這層姻親關系在,他在廠裏乃至更上面的路都會好走太多。
他內心那個帶着全家躍上一個台階,徹底脫離這大雜院兒逼仄環境的目標,似乎變得觸手可及起來。
至於小妹的幸福?
在他看來,能嫁過去,就是最大的幸福。
感情嘛,處着處着就有了。
就算沒有,實惠是實實在在的。
姜父姜母本就有些懼怕這個,最有出息的大兒子。
見他如此篤定,心下稍安。
那點擔憂,也被巨大的喜悅和隱隱的期待壓了下去。
張秀枝開始喃喃地盤算着,家裏還能擠出點什麼給閨女做臉面。
姜有材則沉默着,吧嗒吧嗒地抽煙,眉頭卻舒展了些。
這時,裏屋門簾被掀開。
老二和媳婦何曉蘭走了出來。
姜衛華臉上帶着憨厚的笑,“小妹,這可是大好事啊!梁副廠長那可是大人物,你能嫁給他,二哥替你高興!”
他是真覺得妹妹走了狗屎運!
以後妹夫那麼大的官,手指縫裏漏點好處,都夠他受用的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轉正,漲工資的美好畫面。
何曉蘭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澀苦辣鹹,唯獨沒有甜。
憑什麼?這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
一個名聲爛透、未婚先孕的破鞋,居然能嫁給梁硯南那樣要地位有地位、要模樣有模樣的男人?
而自己,清清白白一個大姑娘,卻只能嫁給姜衛華這個窩囊廢臨時工。
一個月掙那十三塊錢,還得算計着花。
結婚那天爲了三百塊錢彩禮鬧得那麼難看,最後還一分沒多拿到。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她越想越憋屈,股嫉妒的火苗燒得她心口疼。
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開口,“是啊,小七可真是好福氣。就是不知道梁副廠長家裏那倆半大孩子好不好相處?”
“人家不都說這後媽可不好當啊,萬一有點什麼,別人肯定說你這後娘刻薄。”
“還有啊,妹夫前頭那位......是沒了還是離了呀?這關系也得處好了才行,嘖嘖,想想都復雜。”
她這話明着是關心,暗地裏全是挑刺和詛咒,巴不得姜穗安婚後雞飛狗跳。
姜穗安還沒說話,姜衛國就先沉了臉,“弟妹,梁家的事也是你能胡亂揣測的?小七以後是正經的廠長夫人,該怎麼處事,她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操心。”
他現在看這個二弟妹是越發不順眼。
小家子氣,上不得台面,只會拖後腿。
姜衛華也趕緊扯了扯媳婦兒的袖子,低聲勸她別說了。
何曉蘭被大伯哥訓斥,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青。
姜穗安心裏樂開了花兒,慵懶地打了個小哈欠,“大哥說的對,車到山前必有路。後媽怎麼了,我就愛當小後媽,只要我過得舒坦,別人愛怎麼說怎麼說。”
“至於前頭那位,人都沒了,還能跳出來找我麻煩不成?”
大哥說過,梁硯南第一個妻子好像得病去世了。
【叮!惡毒值增加80分!】
姜穗安聽着悅耳的叮咚聲,心情越發舒暢了!
何曉蘭心裏氣不過,狠狠剜了小姑子一眼,“可我怎麼聽說他前妻根本沒去世,只是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