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撤走警力？他瘋了！”王振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怒吼聲幾乎掀翻車頂，“這是陷阱！赤裸裸的陷阱！林若，你不能聽這個演員的！”
混亂再次席卷了狹小的空間，每一名警員的臉上都寫滿了驚駭與無措。
撤退，就等於將人質的生命徹底交到凶手手中。
林若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身體微微搖晃，這個要求超出了她能承受的心理極限。
然而，江戈的聲音卻在此刻響起，依舊平靜，通過獨立的通訊頻道，清晰地傳入林若的耳中。
他保持着那個低沉沙啞的戲劇腔調，似乎是在繼續與舞台另一頭的對手交談。
“一個好的劇本，高潮迭起，而不是一味的施壓。”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安撫着凶手那根緊繃的神經。
“你想要一個幹淨的舞台，可以。”
“但總要告訴我，第二幕的劇情是什麼。”
王振聽到這話，氣得渾身發抖，他無法理解，在這種生死關頭，江戈爲何還在說這些瘋話。
江戈沒有理會任何外界的幹擾。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與凶手的這場對話中。
對方的口音，帶着一絲北城老城區的腔調，但又刻意模仿着某種戲劇化的發音方式。
用詞，精準而華麗，帶着濃厚的表演型人格特征。
呼吸，在威脅時短促而有力，在被“理解”後則變得深長而滿足。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腦海裏飛速重組。
一個更加精準的側寫畫像正在成型。
他不是單純的模仿者。
他是沉溺其中的信徒。
江戈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次呼吸的間隙，對方都在享受這種掌控一切，將警察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快感。
他在用這種方式，向自己的“偶像”致敬。
而那個偶像，就是江戈自己，或者說，是江戈扮演過的那個“小醜”。
這讓江戈感到一陣荒謬，卻又生出一種冰冷的掌控感。
他摸透了對方的脈搏。
凶手那病態的笑聲再次從通訊器裏傳來，他被江戈“同類”的姿態徹底取悅了。
他不再單純威脅，而是帶着一種施舍般的傲慢，拋出了他的謎題。
“白天鵝在哭泣，因爲她迷失在鋼鐵的森林裏。”
他的聲音變得高亢而神秘，好似一個正在吟誦神諭的祭司。
“只有找到森林之心，她才能重獲新生。”
“給你一個小時。”
“找到‘心’在哪。”
通訊器裏傳來他殘忍的低笑。
“找不到，我就親手，取走她的心。”
說完，通訊被單方面切斷，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忙音。
“鋼鐵的森林？這是什麼鬼地方？”王振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沖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面瘋狂畫着圈，“是鋼材市場？還是哪個廢棄的工廠區？或者是某個以‘森林’命名的大廈？”
整個指揮車立刻陷入了新一輪的瘋狂運轉。
技術人員開始飛速檢索全市的地圖信息，排查所有帶“鋼鐵”或“森林”字樣的地名。
外勤警員也接到了命令，開始奔赴幾個最有可能的地點進行排查。
一小時。
倒計時開始。
林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拿起對講機，聲音因爲急切而有些變調：“江戈，你有什麼想法？‘鋼鐵的森林’，你覺得最可能在哪裏？”
所有人都期待着江戈能再次給出一個神諭般的答案。
然而，這一次，江戈卻沉默了。
他依然坐在轎車裏，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車窗。
他沒有去看地圖，也沒有參與警方的任何討論。
他只是靜靜地戴着那副金絲眼鏡，指尖在車窗上無意識地劃過。
在與凶手對話的同時，他的另一重意識早已啓動。
【完美布局】。
這是他扮演電影《千面》裏的高智商詐騙犯時，獲得的能力。
戴上這副作爲“開關”的金絲眼鏡，他的大腦就變成了一台超級計算機。
無數條信息流在他的視野中交錯、重組。
凶手切斷通訊的時間點。
他提出撤離警力的要求。
他給出的一小時時限。
還有那個看似毫無頭緒的謎題。
江戈的腦海中，瓦倫丁巷周圍的城市三維地圖自動生成，一條條紅色的線條代表着凶手可能的逃跑路線。
但他很快就將這些路線全部排除了。
百分之九十九的路線，都會暴露在某個不經意的監控探頭之下。
以凶手表現出的反偵察能力，他不會選擇這麼愚蠢的方式。
那麼，他要求清場，就不是爲了逃跑。
江戈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爲了逃跑，那就是爲了......迎接。
將他，江戈，引向某個特定的地點。
這個地點，就是謎題的答案。
挾持人質，調開警察，給出謎題，限時一小時......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邀請。
一場專門爲他舉辦的，血腥的舞台劇。
凶手根本沒想過要逃。
他要在這座城市裏，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完成他最後的演出。
而江戈，就是他唯一指定的觀衆。
通訊器裏傳來林若焦急的催促聲。
“江戈？你聽到了嗎？我們需要你的判斷！”
江戈緩緩摘下了金絲眼鏡，那雙恢復了清明的眼眸裏，閃過一絲駭人的光。
他沒有回答林若的問題，而是直接啓動了汽車。
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環境裏顯得格外突兀。
“林隊，停止所有無意義的搜索。”
他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回指揮車，冷靜，且不容置疑。
“他不在任何一個你們能想到的地方。”
江戈掛斷了與指揮中心的通訊，轉而撥通了林若的私人號碼。
他將車開到停車場的邊緣，俯瞰着下方那片被雨水浸潤的，燈火輝煌的城市。
電話接通，他立刻說出了自己的結論，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帶着巨大的信息量。
“凶手不是《小醜的獨白》劇組的任何一個人。”
林若在那頭愣住了。
“他是一個極端的影迷，一個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懂那部電影的瘋子。”
“他的模仿，早已超越了模仿本身。”
江戈的目光鎖定在城市中心最高的那棟摩天大樓上，那棟樓的外牆，在夜晚會亮起流光溢彩的LED屏幕，是這座城市的商業心髒。
“‘鋼鐵的森林之心’，那個謎題指向的並非地點，它是一個心理學概念。”
“一個來自《小醜的獨白》劇本初稿裏，被廢棄的設定。”
林若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江戈的思路。
江戈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
“在那個廢棄設定裏，‘小醜’認爲，現代都市就是一片由鋼筋水泥構成的冰冷森林，而吞噬人性的源頭，就是位於森林中心的‘欲望之心’。”
“要解開這個謎，我需要一個全新的角色。”
他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凝重。
“一個能夠真正與那個瘋子‘共情’的角色。”
江戈看着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臉，那張臉上，冷靜正在褪去，一絲屬於捕食者的渴望，正在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