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爲江戈所描述的那個瘋狂世界，雖然他們無法理解，卻又詭異地符合了凶手之前所有的行爲邏輯。
江戈不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待着林若的最終裁決。
他已經給出了劇本。
現在，只看導演，敢不敢喊“開拍”。
林若的目光掃過會議室裏每一張猶豫不決的臉，最後定格在江戈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上。
她知道，江戈說的沒錯。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用正常邏輯無法衡量的瘋子。
而要對付一個瘋子，或許真的需要另一個“瘋子”。
“好。”
一個字，從林若的齒縫間擠出，沉重，且堅定。
她看向江戈，眼中只剩下決斷。
“我需要一個萬無一失的包圍方案。”
江戈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他走到巨大的地鐵系統結構圖前，屬於“千面”的金絲眼鏡不知何時又戴回了他的鼻梁上。
【完美布局】的能力瞬間啓動。
他的大腦化作一台超級計算機，龐雜的地鐵線路、通風管道、電纜溝、廢棄的維修通道，在他眼中被迅速解構成無數條可用的數據流。
他沒有用手去指，只是用目光在巨大的圖紙上飛速移動。
“特警一組，僞裝成夜間巡查的地鐵維修工，從三號線與八號線之間的備用電纜井進入，全程步行，禁用任何主動光源。”
他的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指令都精準到了極致。
“這個入口距離幽靈站台直線距離八百米，中途有七個廢棄的通風口可以作爲觀察哨，但其中第四個和第六個有不穩定的積水，需要攜帶簡易浮橋。”
技術人員立刻在電腦上調出對應的三維結構圖，結果與江戈所說分毫不差，甚至連積水的位置都精準無比。
王振在一旁看着，眼中的震驚已經無法掩飾。
這些資料，都是保密信息，這個演員是怎麼知道的？
他甚至比地鐵的設計工程師還要了解這座地下的迷宮。
江戈沒有理會他的驚駭，繼續下達指令。
“特警二組，從人民廣場北側的地面通風總管道進入。入口處有紅外線感應，但傳感器的刷新頻率是3.7秒，只要動作夠快，可以無聲通過。下降三十米後，有一條與7號線平行的廢棄排水暗渠，沿暗渠向南行進五百五十米，可以抵達幽靈站台的下方。”
他的聲音平靜，仿佛在背誦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課文。
他爲特警隊員們規劃的路線，避開了所有正常的入口和監控區域，那是一張屬於老鼠和幽靈的，潛藏在地下的網。
“我需要你們在四十分鍾內，完成對整個7號幽靈站台的無聲合圍。”
江戈轉過身，看向林若，金絲眼鏡下的目光閃爍着一種非人的智慧光芒。
“在我與凶手對峙時，我要你們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他感知範圍的每一個角落。”
“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
“我要讓他相信，整個舞台，只有我們兩個演員。而你們，”他掃了一眼那些全神貫注的特警隊員，“是這個舞台的布景，是牆壁，是黑暗本身。”
整個指揮部裏，所有人都被江戈這番運籌帷幄的氣勢所震懾。
他不是在提建議。
他是在導演一場戰爭。
一場在地下深處，無聲無息的圍獵。
而他自己，就是那個走向獵槍的，最危險的誘餌。
林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
她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行動總指揮，林若。”
“全體注意，現在開始執行‘墨菲斯’方案！”
“所有行動小組，立刻按照江顧問的部署，開始行動！”
王振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反對的話。
他只是站起身，對着林若那張決絕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大步走出會議室。
他要去親自部署外圍的警戒線，那是江戈的計劃裏，爲他安排的，唯一的角色。
一個負責清空閒雜人等，確保舞台足夠幹淨的......場務。
林若走到江戈面前，將一個只有紐扣大小的微型通訊器和一個貼片式的生命體征監測器交到他手裏。
她的手指冰涼。
“這是單線聯系，只有我能聽到你的聲音。這個，”她指了指那個監測器，“你的心跳、血壓，會實時傳回到我的手機上。如果數值出現異常，我會不計任何代價，強行突入。”
江戈點了點頭，平靜地接過東西，熟練地將它們隱藏在衣領和手腕內側。
林若看着他，看着他那張過於年輕和平靜的臉，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裏。
最終，她只說出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帶着一個警察的期許。
“活下來。”
江戈抬頭，對她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那笑容屬於心理學教授“高遠”。
“林隊，別擔心。”
“一個好的演員，從不會在謝幕前死去。”
他說完，轉身走向門外，背影孤高而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獨自一人，走向那深不見底的地下舞台。
出發前的最後五分鍾。
江戈沒有去和任何人交流，他獨自一人走進了一間空無一人的洗手間。
冰冷的燈光從頭頂灑下，照亮了他面前那面巨大的鏡子。
他看着鏡中的自己。
那張英俊的臉上，還殘留着一絲屬於演員的青澀。
但他知道，這張皮囊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他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襯衫的衣領，動作一絲不苟。
這是《催眠師的審判》裏，“高遠”每次進行心理誘導前，標志性的準備動作。
他只是下意識地這麼做了。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鏡子。
鏡中的那個“江戈”，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向上勾起。
那不是一個開心的笑容。
那是一抹混合了優雅、自信與殘忍的微笑。
一抹掌控了一切，將整個世界都視爲自己掌中玩物的，屬於“高遠”的，邪魅的微笑。
他的人性，正在被那個扭曲的角色悄無聲息地侵蝕。
但他自己，卻沒有感到任何恐懼。
反而......
有一絲享受。
他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將所有人的命運，無論是警察，還是罪犯，都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的感覺。
他們都成了他劇本裏的演員。
林若，是那個滿心焦慮，卻不得不信任他的女主角。
王振，是那個固執己見，卻最終只能無奈配合的男配角。
那些精銳的特警，是隱藏在黑暗中，等待他一聲令下的群演。
而那個躲在幽靈站台的凶手，是他這場大戲的，另一位主演。
整個城市，都是他的舞台。
江戈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對着鏡中的那個“高遠”，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好戲，開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