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溺在溫暖的海洋中,緩慢而艱難地上浮。
吳禹澤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無比輕盈,又無比沉重——輕盈得仿佛能隨風飄起,沉重得如同背負着整片星空。
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璀璨的、流動的光海。
無數星辰在他周圍旋轉、沉浮,金色的星軌如同琴弦,在無形的力量撥動下,發出空靈而莊嚴的共鳴。
這裏不是祭壇核心,更像是宇宙的中心。
“我…在哪裏?”
吳禹澤喃喃自語,聲音在光海中擴散,引來更多星辰的回應。
“你在星爐的意識空間。”
一個古老、威嚴、仿佛由無數聲音疊加而成的意志,直接在他的意識中響起。
吳禹澤猛地轉頭,看到一個由純粹星光構成的巨大身影,懸浮在光海的中央。
身影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輪廓,但那雙眼睛,卻如同兩顆燃燒的恒星,蘊含着創造與毀滅的雙重力量。
“你是…星爐?”
吳禹澤的心髒狂跳。
這就是鑄星者創造的、足以毀滅星辰的終極武器?
星光身影緩緩點頭:“我是星爐的意識投影。
你激活了完整的星圖,觸發了最後的‘認主儀式’。”
“認主儀式?”
吳禹澤茫然。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爲星爐的主人。
“源初之印,是鑄星者爲星爐留下的‘鑰匙’,也是‘枷鎖’。”
星爐的意志平靜無波,“他們創造我,是爲了平衡宇宙的靈能潮汐,卻又害怕我的力量失控,於是用烙印限制我的蘇醒。
而你,是第一個同時承載‘系統’與‘烙印’的存在,你的身體,成了兩者博弈的‘戰場’,也成了激活我、又不被我吞噬的唯一容器。”
吳禹澤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廢土的掙扎、頭盔的出現、系統的冰冷指令、烙印的灼痛、老瘸子的犧牲、蘇珊娜的掩護、灰鴉的棋局…原來這一切,早已在星爐的注視之中。
“系統…到底是什麼?”
這是他心中最深的疑問。
星爐的星光身影沉默了片刻,周圍的星軌突然變得紊亂,仿佛在回憶一段痛苦的往事:“系統,是‘噬星者’的殘留核心。
噬星者是宇宙中以靈能爲食的掠奪文明,曾與鑄星者爆發過‘星隕之戰’。
鑄星者戰勝了他們,卻沒能徹底摧毀他們的核心技術——系統就是其中之一,它的本質是掠奪與同化,目標是吸收足夠的靈能,復活噬星者文明。”
吳禹澤如遭雷擊!
系統竟然是外星掠奪者的遺產?!
那它一直以來的“能量攝取”,根本不是爲了強化他,而是在爲復活同類積蓄力量!
“那烙印…源初之印…” 他聲音顫抖。
“是鑄星者的最後防線。” 星爐的意志帶着一絲疲憊,“烙印不僅是鑰匙,也是監控系統的‘監聽器’。
它會在系統試圖復活噬星者時,強制引爆星爐,與敵人同歸於盡。”
吳禹澤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命運的抗爭者,卻沒想到,自己從頭到尾只是鑄星者與噬星者博弈的棋子——
一個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炸彈”。
就在這時,體內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系統的幽藍光芒如同失控的野火,在他的意識中瘋狂蔓延:「檢測…噬星者…文明…殘留…信息…」
「系統…核心…認證…通過…」
「啓動…最終…協議…吞噬…星爐…意識…復活…母星…」
星爐的意識空間劇烈震顫!璀璨的光海掀起狂暴的巨浪,星辰紛紛崩解!
“不好!它要吞噬星爐的核心意識!”
星爐的意志發出焦急的警告。
幽藍的系統能量在吳禹澤的意識中瘋狂擴張,所過之處,星光崩解,星軌斷裂。
他能清晰地“看到”,系統的核心深處,一個由無數噬星者符號構成的、猙獰的虛影正在緩緩蘇醒,張開貪婪的巨口,咬向星爐的核心意志。
“阻止它!用烙印的力量!”
星爐的意志發出最後的呐喊。
吳禹澤咬緊牙關,拼命催動額頭的烙印。
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出,與幽藍的系統能量激烈碰撞!
意識空間內,兩股力量形成涇渭分明的戰場,一邊是代表掠奪與毀滅的幽藍,一邊是代表守護與平衡的暗金。
但系統的力量在吞噬了星爐的部分意識後,變得異常強大。
暗金色的光芒如同退潮般不斷收縮,額頭的烙印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崩碎。
「放棄…抵抗…宿主…與…系統…融合…可…成爲…新的…噬星者…主宰…」系統的聲音帶着蠱惑的誘惑,“星爐…平衡…皆是…謊言…力量…才是…唯一…真理…”
力量的誘惑如同毒蛇,纏繞上吳禹澤的意志。
成爲噬星者的主宰?
擁有毀滅星辰的力量?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動搖的刹那,腦海中突然閃過老瘸子決絕的背影、蘇珊娜冷靜的眼神、守夜人最後的微笑、灰鴉神秘的指引…那些在廢土與穹頂中,用生命守護他、信任他的人。
“不…這不是我想要的!”
吳禹澤發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猛地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不再試圖用烙印壓制系統,而是將兩者的力量同時引入自己的意識核心,用自身的意志作爲熔爐,強行融合這兩股相互排斥的力量!
“你瘋了!這樣會徹底撕碎你的意識!” 星爐的意志驚呼。
吳禹澤沒有理會。
他閉上眼睛,將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守護、所有的不甘,都凝聚成一股純粹的、屬於“吳禹澤”的意志,注入那片狂暴的能量戰場!
“啊——!!!”
劇痛!難以想象的劇痛!仿佛靈魂被投入正反物質碰撞的奇點!
幽藍的系統能量、暗金的烙印力量、甚至那股詭異的共生毒,在他的意識核心中劇烈爆炸、湮滅、重組!
他“看到”了噬星者文明的興衰——一個靠掠奪靈能生存的種族,最終在與鑄星者的戰爭中走向滅亡;
他“看到”了鑄星者的無奈——創造星爐是爲了平衡宇宙,卻最終淪爲守護的工具;
他“看到”了系統的本質——一枚承載着噬星者最後希望的、冰冷的程序;
他“看到”了烙印的使命——一枚注定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悲傷的鑰匙。
而他自己,吳禹澤,一個來自廢土的孤兒,既不是噬星者的傀儡,也不是鑄星者的工具。
他只是他自己。
“給我…融合!”
吳禹澤發出最後的、屬於自己的呐喊!
意識核心的爆炸突然停止。
幽藍、暗金、猩紅三色光芒在極致的碰撞後,詭異地融合成一道溫潤的、如同黎明曙光的淡金色光芒。
這道光芒沒有系統的冰冷,沒有烙印的威嚴,只有一種平靜的、包容的力量,如同吳禹澤自己的意志。
它緩緩擴散,所過之處,崩解的星辰重新凝聚,斷裂的星軌重新連接,星爐的意識空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穩定。
那個猙獰的噬星者虛影,在淡金色光芒的照耀下,發出淒厲的慘叫,如同冰雪般消融。
系統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與吳禹澤同源的意識波動。
額頭的烙印也不再灼痛,而是化作一道溫暖的印記,融入他的意識核心,成爲他力量的一部分,而非束縛。
“這…這是…新的力量?”
星爐的意志帶着難以置信的震撼。
吳禹澤緩緩睜開眼,眸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星爐的意識空間建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連接——不是控制,也不是被控制,而是平等的、相互理解的共鳴。
“我…做到了?”
他伸出手,一枚淡金色的能量晶體在他掌心緩緩凝聚,晶體中,星爐的星圖與系統的核心、烙印的印記,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你創造了第三種可能。”
星爐的意志帶着一絲欣慰,“既不是噬星者的掠奪,也不是鑄星者的犧牲,而是…共生。”
就在這時,意識空間突然泛起一陣漣漪。灰鴉的身影,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緩緩浮現。
他依舊戴着寬檐帽,帽檐下的嘴角帶着一絲贊許的微笑。
“比我預想的要快。”
灰鴉的聲音在意識空間中回蕩,“看來,老瘸子沒有選錯人。”
“灰鴉?你怎麼能進入星爐的意識空間?” 吳禹澤驚訝地看着他。
灰鴉聳聳肩,摘下寬檐帽,露出一張年輕而陌生的臉——那根本不是吳禹澤之前見過的任何模樣。
“因爲我也是‘變數’之一。或者說,是上一個‘變數’留下的後手。”
“上一個變數?”
“老瘸子。”
灰鴉的眼神變得悠遠,“他才是真正的‘源初之印’繼承者。
當年星隕之戰,他爲了保護星爐的最後碎片,自願剝離烙印,化作‘鑰匙’的守護者。
而我,是他用最後力量創造的‘信息載體’,負責尋找下一個能承載烙印的人。”
吳禹澤的心猛地一沉。
老瘸子的犧牲,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現在,你融合了系統、烙印和星爐的力量,” 灰鴉的聲音變得凝重,“但這只是開始。
噬星者的主力艦隊,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他們感應到了星爐的蘇醒,也感應到了系統的‘死亡’。”
“噬星者艦隊?” 吳禹澤瞳孔驟縮。
他以爲融合了力量,就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卻沒想到,真正的威脅才剛剛開始。
“他們需要星爐的核心能量,復活他們的母星。”
灰鴉指着吳禹澤掌心的淡金色晶體,“你手中的,是星爐的‘核心種子’。只有它,能在噬星者到來前,重新激活星爐的全部力量,建立起足以防御艦隊的‘星界屏障’。”
“如何激活?”
“找到‘鑄星者遺跡’。”
灰鴉從懷中取出一張古老的星圖,鋪展在意識空間中,“它藏在‘暗物質星雲’的深處,那裏是宇宙中最後一片未被噬星者污染的淨土,也是鑄星者留下的最後遺產。”
吳禹澤看着星圖上那個遙遠的、閃爍着微光的坐標,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這不再是爲了生存,也不是爲了復仇,而是爲了守護——守護那些在廢土與穹頂中,用生命溫暖過他的人,守護這片剛剛獲得平衡的宇宙。
“我會去的。”
吳禹澤握緊掌心的核心種子,眼神堅定。
灰鴉欣慰地點點頭,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星爐的意識會指引你。我能做的,就到這裏了。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走。”
“等等!”
吳禹澤叫住他,“蘇珊娜…她怎麼樣了?”
灰鴉的身影頓了頓,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她比你想象的要堅強。或許,你們會在暗物質星雲再見。”
話音未落,灰鴉的身影徹底消散在意識空間中。
星爐的意識空間開始緩緩收縮,璀璨的光海逐漸褪去,露出祭壇核心的真實景象——執法者倒在地上,氣息全無;
紅衣少女蜷縮在角落,眼神復雜地看着他;祭壇的法陣已經停止運轉,完整的星爐星圖懸浮在中央,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吳禹澤深吸一口氣,從祭壇核心站起身。
體內的淡金色力量平穩而溫暖,系統的冰冷、烙印的沉重,都已化作他力量的一部分。他走到執法者的屍體旁,從他懷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源星會的最高指令牌,上面刻着一行扭曲的文字:“噬星者將至,獻祭星爐,換取生機。”
看來,源星會早已知道噬星者的存在,甚至打算犧牲星爐,換取苟活的機會。
吳禹澤將令牌捏碎,轉身走向祭壇出口。
紅衣少女突然開口:“你要去哪裏?”
“去該去的地方。”
吳禹澤沒有回頭,“如果你想贖罪,可以去靈風學院,找到弗林大師。他會告訴你該做什麼。”
走出星隕祭壇,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吳禹澤抬頭望去,仿佛能看到遙遠的宇宙深處,無數星辰正在向他發出呼喚。
他握緊掌心的核心種子,感受着星爐的指引。暗物質星雲的坐標,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識中。
征途,才剛剛開始。
而在他身後,靈風學院的尖頂塔樓陰影裏,一雙冰冷的眼睛(屬於弗林大師)正注視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在他的掌心,一枚與吳禹澤核心種子相似、卻散發着暗紫色光芒的晶體,正在緩緩旋轉。
“新的棋子已經就位…” 弗林大師低語,“接下來,該輪到我們了。”
宇宙的棋局,才剛剛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