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頭,燕雀歸巢。
少司命牽着範季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少司命不愛說話,但範季卻是個熱鬧的性子,一直在他身後說些有趣的事情逗他開心。
雖然沒能得到妻子的回應,但他還是說的很起勁。
因爲他早已通過感知察覺到,妻子很喜歡他說的那些事。
“陳國有姬,膚白如雪,名曰白雪姬,爲陳後所忌,遂命衛士擊殺,幸有七侏儒相助……”
“鄭有富商辛氏,遺女辛德瑞拉,欲與公子宴,得異人相助,琉璃爲鞋,鼠爲馬,瓜爲車……”
“孟氏年老得姝,大小若拇指,十分憐愛……”
“南海有鮫,人首而魚身,歌甚美,遇男子,割尾而化腳……”
這些故事真是著名的童話《白雪公主》《拇指姑娘》,經過他的魔改,成了戰國同款。
這些簡單的童話少司命聞所未聞,覺得新奇無比,忍不住心神沉浸其中。
戰國也有童話,但戰國童話更像是給小孩所講的恐怖故事。
後世人所聽見的“愚公移山”“掩耳盜鈴”“揠苗助長”等故事根本就不是童話,而是用於表達政治看法所附帶的故事。
秦國沒有童話,只有耕戰。
在秦國,官僚是嚴肅的,百姓是壓抑的,在那個地方大笑是要被呵斥的,私下宴會飲酒是有罪的。
五行就在鹹陽驪山,少司命自然有沒有聽過這些奇怪的故事。
她看似面無表情,然而在面巾下的嘴角早已翹起。
“這些事,一定是他胡編亂造的!”心中暗道。
一邊吐槽,一邊又忍不住集中精神傾聽,還盡量控制着不露出破綻。
表現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但走路時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見她這俏皮的模樣,範季也忍俊不禁:“還真是個小女孩呢。”
語速也變得更快,又講起了戰國版《長發公主》。
“傳言楚國有一美人,美若湘君,長發如瀑,被楚王囚禁於郢都高台,與男子相愛卻有高台相隔,遂以長發爲繩……”
說到這,小衣突然停住了腳步。
“嗯?”
感受到小衣身上傳來的異狀,他疑惑抬頭。
小衣身體繃緊,呼吸短促,心跳正在緩慢上升。
“發生了什麼?”他靜耳傾聽,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他們走的是大路,兩旁的叢林也應該有蝙蝠和蟲子的聲音。
然而此時,他們二人身邊寂靜一片。
“啪嗒!”
一只腳踩斷了樹枝,一個男人的身影從樹林中慢慢走出。
嘴上帶笑,聲音嘶啞:“你這瞎子,怎麼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這故事可真不錯,難怪我主公對你這般推崇,連我都忍不住想繼續聽下去。”
男人一步步靠近,手中利劍輕吟,身後還有興許聲響。
堯有興致的打量着範季:“不過,你說的郢都高台,是指三休台嗎?我就是三休台的,爲何我沒聽說過這個事。”
三休台,章華台的別稱。
章華台被稱爲天下第一高台,樓台極高極廣,從最底下爬到最頂上,一般人都得休息三次。
故而楚國人又將其稱爲三休台。
“楚國的?”範季嘆了口氣,沒想到低調了一年,還是被人給盯上了。
毫無疑問,面前這開口之人,正是剛剛招攬他那位黃生的手下。
而黃生,他早就猜到,那根本就是戰國四公子之一的黃歇。
暗暗罵了一聲,“好一個戰國四君子,真虛僞。”
他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笑了笑,低聲道:“有我在,別怕。”
“我會保護好你的。”
妻子只是個連話都不敢對外人說的小女孩,此刻渾身肌肉繃緊,在他看來,分明就是害怕。
小衣錯愕,隨後一臉古怪的地看着男人的笑容。
“他保護我?”
這麼多年,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在她面前說保護她。
不是,一個內力都沒有的人,怎麼敢說出這種大話的?
沒等妻子回話,範季將自己的女人拉至身後。
面向來人:“故事是編的,閣下自然沒有聽過。”
隨後詰問道:“天色將晚,城中有宵禁,野外夜宿之所,閣下攔我夫妻去路,恐怕不是君子所爲。”
“若是對錢財有所渴求,不妨直言,我定然攘助。”
李園搖頭,見到幾個殺手已經在暗處將其退路封禁,瞎子將無路可逃。
於是隨便找了個借口:“你剛剛編造了我國主之事,屬謗君罪,只要你拔掉舌頭給我,我自會放你去。”
“拔舌頭?”範季眉頭緊皺,握緊了手裏的竹竿。
“我是韓人,韓國律法,鄉人可議政,楚律管不到我吧。”
韓國律法有兩套,一套是晉律,一套是鄭法。
因爲韓國起源於晉國,所以其公卿大夫制繼承了晉國一應制度。
但是統治的地盤是先前鄭宋兩國,爲了方便百姓統治平民,底層的律法又用了鄭律。
以前鄭國大賢人子產曾經允許國人保留鄉社,讓他們有了言論自由權。
該權利從春秋一直延伸到戰國末期,已形成一套律法。
李園嘿嘿一笑:“不愧是我主公看上的賢才,確實能說會道啊!”
不過,越是這樣,他越不能放過眼前這瞎子。
寒聲下命:“殺掉,不要傷到臉!”
範季感受到他們那絕烈的殺意,心中也升起了一絲怒意。
“喝!”
“荼薺不同畝兮,蘭茝幽而獨芳!”
樹林的陰影中頓時傳來幾聲厲喝,隨後一踏地面,五道穿着黑衣的身影手持利劍包圍過來。
幾人身法極度詭異,彼此之間氣機勾連,但又各自不受牽扯,只有相互加成。
乃是章華台特有合擊之術【悲回風】。
雖然沒有視野,但憑借着強大的感知,範季也能感受到這五個黑衣人肉身的強大。
“劍術高手!”範季冷笑一聲。
自從得了子彈時間,他還沒有嚐試過與劍術高手過招。
“這不是正好了嗎!”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既然你要死,我便送你一程!”
對方殺意已決,他臉上也是一片寒霜。
當這些人靠近十米範圍內,“子彈時間”發動。
幾人的動作頓時緩慢下來。
第一次將子彈時間運用於實戰,範季卻沒有半點生疏。
立刻放鬆肩膀,抓緊了竹竿,一擰竹杖。
“錚!”
竹杖頭冒出一個細細的鐵尖頭。
抬起手,作出後世擊劍的起手式。
對着身後妻子提醒道:“一會兒閉上眼睛,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