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多。
許伍佰推着掛滿秦家塞的南瓜、地瓜等土特產的自行車,準備帶秦淮茹返城。
秦淮茹在屋裏抱着母親又掉了會兒金豆子,才被嫂子和母親勸住。
“嗐,別哭別哭,閨女出嫁是喜事!”秦母抹着眼角,卻擠出笑容,“往後啊,好好伺候好姑爺,把你們的小日子過紅火,家裏的事兒就別操心了。千萬別讓姑爺覺得咱家是累贅。”
嫂子張氏也在一旁幫腔:“就是,聽媽的準沒錯!早點給姑爺生個大胖小子,比啥都強!你爸也說了,咱家不講究那些虛禮,不用回門了,眼瞅着就過年,到時候再回來住幾天!”
秦淮茹這才抽抽噎噎地止住淚,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院子裏,許伍佰正給秦父、秦大哥等人散着煙,氣氛融洽。
秦父接過煙,黝黑的臉上滿是鄭重,對許伍佰囑咐道:“姑爺,按老理兒是該回門,但眼下天寒地凍的,你們工作也忙,就免了!等過年,要是得空,提前捎個信兒,再回來住兩天就成!”
“爸,您放心,過年一準兒帶淮茹回來看您二老。”許伍佰笑着應承。
臨行前,秦家人又把各種曬幹的菜幹、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以及幾個舍不得吃、存下來的雞蛋硬塞進了已經滿滿登登的行李裏。
自行車後座和橫梁上掛的包袱又臃腫了一圈。
回去時,許伍佰可不想再騎着這“重載卡車”顛簸幾十裏土路了。
他帶着秦淮茹在村口等了班車,將自行車捆在長途汽車頂部的行李架上,小兩口則擠進了車廂後排。
雖然車廂裏混雜着各種氣味,人聲嘈雜,但比起騎車的風寒顛簸,已是天壤之別。
車上,許伍佰看着身旁眼眶依舊有些泛紅的秦淮茹,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慰:
“還難過呢?以後想家了,隨時可以回來看看,現在交通也方便多了。”
秦淮茹感受到他手臂傳來的力量和溫度,心裏踏實了不少,輕輕“嗯”了一聲,順勢將頭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
這親昵的舉動在封閉的車廂裏引得旁邊幾位大娘會心一笑。
“村裏的證明信都帶好了吧?”許伍佰確認道,“一會兒到了城裏,我先帶你去軍管會把戶口遷移手續辦了。區政府的結婚證就是走個過場,簡單。”
“帶着呢,當家的你吩咐的,我哪裏敢怠慢。”秦淮茹抬起頭,聲音細軟卻帶着依賴。這聲“當家的”叫得越來越順口了。
許伍佰看着她乖巧又帶着點羞澀的模樣,心裏一蕩,湊到她耳邊,壞笑着壓低聲音:
“那就好。要是沒那小紅本,晚上可就不能名正言順地‘鑿’你了,那我不得急死?”
秦淮茹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像熟透的蘋果,羞得趕緊把臉埋進他軍大衣的褶皺裏,小手不輕不重地捶了他一下,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討厭……大白天的就說這個……不知羞……”
許伍佰哈哈大笑,引得周圍乘客側目,他卻渾不在意,只覺得逗弄這小媳婦兒樂趣無窮。
他深知,有些事就得提前預熱,才能水到渠成。
笑過之後,他換回正經語氣,繼續說道:
“對了,進城安家的事兒你不用操心。家裏我哥嫂都幫着張羅好了,新被褥、暖水瓶、洗臉盆啥的,都置辦齊了。”
秦淮茹這才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開始如數家珍地規劃起來:“當家的,你放心,家裏活兒我都會幹!洗衣、做飯、收拾屋子,我都能行!你每天安心上班就好,回來保準有熱乎飯吃!”
許伍佰看着她認真的小臉,心裏十分受用。他毫不懷疑這話的真實性,以秦淮茹的勤快和這年代農村姑娘的吃苦耐勞,怕是連洗腳水都會給他端到跟前。
現在的秦淮茹,還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淳樸、踏實,正是最好調教的時候。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舒坦日子。
軍管會東城區辦事處門口。
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扎着利落馬尾辮的王幹事,正踮着腳,不住地朝胡同口張望,嘴裏小聲嘀咕:“咦?這都幾點了,伍佰同志怎麼還沒到?”
這時,一個四十來歲、同樣穿着軍裝但氣質沉穩許多的男人從院裏踱步出來,正是朱同。
他看到王幹事那翹首以盼的樣子,眉頭微皺:“小王啊,怎麼着?伍佰還沒到嗎?”
王幹事聞聲立刻轉身,“啪”地一個立正敬禮:“師父!”
朱同無奈地擺擺手:“工作的時候,得稱職務!教你多少回了?”
“哎!師長!”王幹事吐了吐舌頭。
“什麼師長!”朱同臉一板,刻意壓低聲音,“主任!”
“好的朱主任!”王幹事趕緊改口,隨即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湊近些小聲問,
“主任,那個伍佰同志……到底是幹嘛的呀?我看您好像挺重視他的!還特意在這兒等。”
朱同瞥了她一眼,目光望向胡同口,語氣帶着不易察覺的贊許:
“咱們的好同志!知道當年咱們策反傅作義的時候,跟他女兒聯絡的那個關鍵交通員嗎?”
王幹事撓了撓頭:“我只隱約聽說,好像是百草堂的……啊?”她突然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朱同微微頷首,神色嚴肅中透着一絲追憶:“丟雷樓某……咳咳,算了,這事兒在咱們內部也算半公開了。
跟你透個底也無妨,許伍佰是咱們自己的同志,百草堂順利合營,婁氏軋鋼廠能這麼痛快捐出來,裏面都有他的影子。你說,該不該等?”
王幹事恍然大悟,臉上露出敬佩之色:“該!太該等了!”
正說着,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王幹事眼睛一亮,指着胡同口:“主任,來了!”
朱同循聲望去,只見許伍佰蹬着那輛醒目的“鑽石”牌二八大杠,
車後座和橫梁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袱,車前橫梁上,還側坐着一個穿着紅棉襖、低着頭、羞答答的姑娘。
朱同臉上嚴肅的表情瞬間融化,嘴角忍不住咧開,用帶着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笑罵了一句:
“丟!這小子……難怪火急火燎的非要今天辦手續,原來拐了這麼水靈一個花姑娘!”
遠遠地,許伍佰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朱同和王幹事,臉上立刻綻開燦爛的笑容,一邊用力蹬車,一邊揚手高聲招呼:“老朱!等急了吧?”
自行車“哧溜”一聲穩穩停在辦事處門口。
許伍佰利落地支好車,先小心地把秦淮茹扶下來,然後才轉向朱同,嘿嘿一笑:
“路上有點事兒,耽擱了會兒。介紹一下,這是我媳婦兒,秦淮茹。”
說完,輕輕推了推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秦淮茹,“淮茹,這位是朱主任。”
秦淮茹漲紅着臉,聲音細若蚊蠅,學着剛才許伍佰教的樣子,笨拙地鞠了個躬:“朱……朱主任好!”
朱同看着眼前這淳樸又難掩俊俏的農村姑娘,又瞅了瞅一臉春風得意的許伍佰,大手一揮,爽朗笑道:
“好好好!弟妹不用客氣!以後就是一家人!伍佰這小子,總算幹了件正經事!走,屋裏說話,手續早就備好了,就等你們來摁個手印!”
王幹事也機靈地上前,親熱地挽住秦淮茹的胳膊:“秦姐是吧?我叫小王,來,我帶你進去,很快就好!”
許伍佰看着朱同那“我懂”的眼神,和秦淮茹被王幹事拉着、一步三回頭看向自己的模樣,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最關鍵的一步,總算穩了。
他順手從車把上摘下一包“大前門”,塞到朱同手裏:“老朱,沾沾喜氣!”
朱同接過煙,笑罵道:“滾蛋!少來這套!趕緊辦正事,晚上……是不是得請老子喝頓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