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裏鋪派出所的院子裏，昏黃的燈光灑在斑駁的水泥地面上，映出幾道匆忙的身影。
司機將客車穩穩地停在大院中央，額頭上還掛着細密的汗珠。
他跳下車，氣喘籲籲地向圍上來的警察描述着車上剛剛發生的驚險一幕。
警察們原本正圍坐在辦公室裏吸溜着面條，聽到動靜後立刻放下碗筷，迅速行動起來。
三男一女，四名人販子很快就被押進了警局，銬上手銬時，他們的臉上還帶着不甘和凶狠。
車上的乘客們聚在院子裏，七嘴八舌地談論着剛才的經歷。
有人激動地比劃着，有人則心有餘悸地拍着胸口。
那名被拐賣的嬰兒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一名女乘客的懷裏，小小的臉蛋上還掛着淚痕，卻已經安然入睡。
祁同偉站在一旁，緩緩吐出了積壓許久的一口濁氣。
事情結束後，他才感到一絲後怕，剛才的每一秒都像是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顫抖着，心裏不禁問自己：“如果當時失敗了，會怎麼樣？”
但他很快壓下了這種情緒，冷靜地復盤着剛才的行動。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成功，不僅是因爲經驗和勇氣，更是因爲那些亡命之徒的輕敵。
如果對方再多一點警惕，或者車上有人受傷，事情可能會走向完全不同的結局。
沒過多久，祁同偉被請進了派出所的辦事大廳，大廳裏燈光有些刺眼，牆上掛着幾幅褪色的標語，寫着“爲人民服務”和“嚴打犯罪，維護治安”。
幾名警察正忙碌地整理着文件，見到他進來，紛紛投來驚奇的目光。
“聽車上的人說，是你制服了那些歹徒？”一名年輕的民警走上前，語氣裏帶着濃濃的懷疑。
他上下打量着祁同偉，似乎很難相信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人能有這樣的本事。
祁同偉平靜地點了點頭：“運氣好而已，況且也不是我一個人。”
他的確有些運氣，面對那些亡命之徒，如果不是以最快的速度控制局面，事態將徹底走向失控的邊緣。
車上的乘客雖然沒有幫上什麼大忙，但至少在關鍵時刻及時伸出了援手。司機也穩穩地將車開到了警局，整個過程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但凡有一點失誤，他別說制服歹徒，連自己的小命都可能保不住。
但祁同偉並不後悔，他只是在冷靜地復盤，思考剛才的事態中是否還有更好的解決方式。
年輕的民警讓他詳細描述當時的情況，祁同偉定了定神，有條不紊地將事件還原了一遍。
他的語氣平靜而堅定，仿佛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那三個男的傷得不輕啊，怎麼回事？”民警聽完後，突然拋出一個刁鑽的問題。
祁同偉心裏略感不適，但臉上依舊平靜：“當時情況緊急，我和全車人的生命受到嚴重威脅，已經顧不上那麼多，這屬於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民警笑了笑，語氣裏帶着一絲不以爲然，“聽說你還冒充警察？”
祁同偉微微皺眉，意識到自己可能遇到了麻煩。
這個時期的法律制度並不完善，事情的定性往往不是由事實決定，而是由某些人的態度決定。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小陳，你先去忙吧，還有那麼多人等着做筆錄呢。”
祁同偉轉頭看去，只見一名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手裏拿着一個紅色外殼的保溫瓶，另一只手則端着一個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茶杯。
“我是三裏鋪派出所的所長，我姓白。”中年男人自我介紹了一句，隨後給祁同偉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小同志很不錯啊，還是學生？”
祁同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我平時一直都在堅持鍛煉，未來的夢想是做一名秉公執法的人民警察，所以每天都有給自己制定訓練計劃的習慣。”
“秉公執法，人民警察？”白所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他聽出了祁同偉話裏的弦外之音，不免有些啞然。
“你誤會了，小陳的態度是有些不好，我過後會批評他。”白所長指了指外面那群七嘴八舌的乘客，“聽聽他們對你的評價，都說你是英雄呢。”
祁同偉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乘客們正圍在一起，激動地討論着什麼，有人甚至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我也不問你是怎麼做到的，沒有必要。”白所長靠在椅背上，摸出一包蘇煙，自己點了一支，又將煙盒推到祁同偉面前，“人民警察還犯不着把你這樣見義勇爲的好人，當做罪犯來對待。”
祁同偉沒有接煙，而是淡淡地說道：“那四個都撂了？”
“都撂了。”白所長點點頭，“都是人販子，流竄南北各地，幹着喪盡天良的事，那孩子是他們從隔壁縣拐來的，拐之前就已經找到了買主。”
祁同偉沉默片刻，開誠布公地說道：“我沒想過接受表彰，也知道你們順着這條線索挖下去，肯定能挖出一網大魚。”
“整起事件中，我只是起到了微不足道的作用。這樁大案能夠成功破獲，全是因爲三裏鋪派出所全體民警的英勇付出。”
白所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如此通透，不僅懂得進退，還知道如何將功勞讓給該讓的人。
“你這位小同志，總覺得我們對你帶有惡意？”白所長無奈地笑了笑，抬起食指彈了彈煙灰。
祁同偉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涼了，但入口依舊帶着淡淡的清香。
“你畢竟是英雄，我們不能虧待了你。”白所長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祁同偉忽然想到自己在前世說過的一句話：“英雄，英雄在權力面前是什麼？工具。”
他無比清醒地知道，對方所謂的“不能虧待”，只是希望取得一個令雙方都滿意的價碼。
“我聽說不少地區對於見義勇爲，有五百到一千塊的經濟獎勵，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我算不算見義勇爲？”祁同偉放下茶杯，狀若好奇的問了一句。
“算，當然算。”白所長給出了確切的答復，但沒提錢的事兒。
這個時代鼓勵見義勇爲，某些地方政府甚至設立了一定的獎勵機制。
比如90年代的上海政府，就對一名在公交車上制止犯罪的市民獎勵了5000元。
白所長又笑了起來：“你這個小同志，還真是挺有意思的。”
他對祁同偉的印象十分不錯。這個人有能力、有武力，最重要的是聰明、懂事，有着與這個年紀不相符的成熟，也清楚地明白這個社會潛藏的規則。
“我看這樣吧，你的要求我會向上面提出申請，但具體能有多少，暫時還不清楚，希望你能理解。”白所長沉吟許久，經過仔細評估，最終答應了祁同偉的條件，並讓他留下銀行賬戶信息和地址，將來好兌現承諾。
祁同偉點頭答應，又問道：“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很快的，放心。”白所長笑着回應了一句，隨後起身離開了。
等白所長走到門口，小陳抱着懷裏的筆錄走了過來，壓低聲音不滿地抱怨道：“所長，就一個學生，您還真把他當英雄？要我說，嚇唬嚇唬，讓他主動承認自己和此事無關就得了，何必浪費口水？”
“蠢死你算了！”白所長既頭疼又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人家是什麼？漢東大學政法系的研究生，筆錄上寫的清清楚楚。”
“你以爲他把自己的身份報出來，是讓你去送錦旗的嗎？”
“這樣的人，都是國家重點培養的下一代，將來要是從政，說不定搖身一變，就成了你我的領導。”
“再說他背後站着些什麼人，你了解過嗎？”
“這個案子的功勞是大，我們之前追了那麼久才摸到點苗頭，沒想到今天自己送上門來了。”
“可再想往上升也得動動腦子，這社會不是打打殺殺，這社會是人情世故，你小子懂不懂！”
小陳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這一刻，這個年輕人深刻理解了什麼叫老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