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幹脆利落地拿下首勝,在甲區擂台引起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空氣中仍彌漫着靈力碰撞後的餘燼與驚嘆的低語。然而,蜀山小比如同一台精密運轉的龐大器械,並不會因某一場比試的精彩而停滯。幾乎是在林羽下台調息的同時,其他區域的擂台,乃至截然不同的考核場地,新的較量已然依次展開。
與演武場金戈交鳴、氣勢勃發的氛圍不同,位於主峰東側的百草園,此刻籠罩在一片奇異的寧靜之中。
這裏,是輔助類考核的場地。
沒有擂台,沒有對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臨時劃分出的區域,擺放着數十個玉質平台。平台上,或是躺着、或是坐着此次考核的“患者”——他們並非真正受傷,而是由宗門執事或擅長幻術、醫道的長老,模擬出的各種疑難雜症、經脈損傷乃至輕微邪氣侵蝕的狀態。
參與考核的弟子,需在規定時間內,利用自身所學的醫術、丹藥、或是特殊的輔助功法,對“患者”進行診斷與救治。評判標準,並非單純的治愈速度,更在於手法的精妙、對病理理解的深度,以及過程中對“患者”本身的損耗與後續影響的考量。
陽光透過稀疏的靈植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彌漫着濃鬱卻不刺鼻的草藥清香。相較於演武場的喧囂,這裏更像是一處神聖的淨土,唯有偶爾響起的、弟子凝神施法時低沉的咒文吟誦,或是丹藥在玉鉢中被碾磨的細微聲響。
瑤瑤站在屬於自己的考核區域前,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有些加快的心跳。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在這片以青綠和玉白爲主色調的園子裏,像一朵悄然綻放的芙蓉。周圍其他參加考核的弟子,大多面色凝重,或是在仔細檢查“患者”狀況,或是閉目凝神,醞釀着某種治療術法。
她的“患者”,是一位面容扭曲、渾身微微痙攣的年輕男弟子幻象。他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裸露的皮膚下,可見數道青黑色的氣流如同小蛇般在經脈中亂竄,隱隱散發出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旁邊的玉牌上清晰地標注着症狀:“強行沖擊瓶頸失敗,靈力失控,致主要經脈鬱結,伴有輕微走火入魔征兆。”
這是一種在修行界頗爲常見的險況,處理不當,輕則修爲倒退,重則損傷道基。
瑤瑤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縈繞着極其溫和的淡綠色靈力,輕輕搭在“患者”的手腕上。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怕驚擾了對方。靈力如絲如縷,探入其體內,仔細感受着那混亂而狂暴的靈力流。
並非簡單的阻塞。她能“感覺”到,那些失控的靈力,帶着一股不甘與執拗的意念,如同被困的野獸,在經脈的牢籠中橫沖直撞,不僅堵塞了通路,更在不斷撕裂着經脈內壁,加劇着傷勢。若是強行以猛藥或霸道靈力沖擊疏通,或許能一時奏效,但勢必會對本就脆弱的經脈造成二次傷害,甚至可能激起那“走火入魔”意念的更激烈反撲。
高台之上,藥王長老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但在掠過瑤瑤所在的區域時,微微停頓了一瞬。他看到了少女眉宇間那抹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慈悲,也看到了她探脈時那異乎尋常的專注與細致。
“此女,便是瑤瑤?”他身側一位負責丹堂事務的長老低聲問道,“聽聞其天賦異稟,於醫道一途悟性極高。”
藥王長老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是那雙閱盡世情的眼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瑤瑤收回了手,閉上雙眼。她沒有立刻開始治療,而是在腦海中飛快地推演着。強行疏通,如同治水時一味堵截,後患無窮。那麼,疏導呢?如同大禹治水,因其勢而利導之。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漸漸清晰。
她再次睜開眼時,眸中一片澄澈。她沒有取出金針,也沒有拿出任何丹藥。而是雙手緩緩抬起,十指纖纖,結出一個古樸而柔和的手印。隨着手印的形成,她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溫暖、純淨、充滿生機的氣息。這氣息並非強大的威壓,而是如同春日暖陽,溫煦地照耀着周圍的空間。
她將雙手虛按在“患者”胸腹之間的氣海穴上方,並未直接接觸。那淡綠色的,蘊含着濃鬱生機的靈力,如同涓涓細流,緩慢而堅定地注入“患者”體內。
這一次,她的目標並非那些鬱結的節點,而是那些在狂暴靈力沖擊下,已然出現細微損傷的經脈內壁。
“她在做什麼?”台下有觀看輔助類考核的弟子低聲疑惑,“不先疏通鬱結,反而去溫養經脈?這不是本末倒置嗎?時間有限啊!”
“看不懂,莫非是束手無策了?”
就連高台上的幾位長老,也露出了些許訝異之色。常規做法,皆是先以金針或靈力強行沖開主要鬱結,再輔以丹藥溫養修復。瑤瑤此舉,確實有違常理。
然而,藥王長老的眼中,卻驟然爆發出了一抹精光!他看得更深——那淡綠色的生機靈力,所過之處,並非粗暴地修復,而是如同最細膩的春雨,滋潤着幹涸的土地,撫慰着那些因狂暴靈力沖擊而產生的“痛苦”與“抗拒”。那些受損的經脈,在這充滿生命力的滋養下,竟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煥發出活力,變得更加柔韌。
就在這時,瑤瑤動了。
她空出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捻起了三根細如牛毛的金針。針尖之上,同樣縈繞着那淡綠色的生機靈力。她的眼神銳利如鷹,出手如電!
“咻!咻!咻!”
三根金針,並非刺向任何已知的穴道或是鬱結之處,而是精準地落在了三條主要經脈旁,幾個極其偏僻、甚至在某些醫典中都未被記載的輔助節點上!
這幾個節點,並非靈力運轉的關鍵,卻如同河道旁的引水渠閘門。
金針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原本在經脈中橫沖直撞、找不到出口的狂暴靈力,仿佛瞬間被這幾根金針引導了方向!它們不再瘋狂地沖擊鬱結之處,而是如同被無形的手梳理着,自然而然地分出了一部分,順着那幾條被金針“標記”出的細微旁支,緩緩流淌、宣泄出去!
這不是強行疏通,而是……引導分流!
瑤瑤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同時維持生機滋養與精準的金針引導,對她的心神消耗極大。但她咬緊下唇,眼神依舊堅定。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分流的速度,既不讓狂暴靈力一次性宣泄過多導致虛脫,又確保足以減輕主經脈的壓力。
同時,她右掌輸出的生機靈力,持續不斷地溫養着主經脈,修復着損傷,增強其韌性。
時間一點點過去。
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患者”身上那躁動不安的氣息,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下來。皮膚下亂竄的青黑色氣流漸漸減弱、消失。扭曲的面容舒展開來,緊咬的牙關也緩緩鬆開。甚至,其原本因痛苦而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放鬆。
一炷香的時間即將燃盡。
瑤瑤看準時機,玉手輕拂,三根金針悄無聲息地收回。此時,主經脈中的鬱結雖未完全消失,但壓力已大爲減輕,剩餘的淤塞,已可憑借“患者”自身緩慢運轉的靈力,在得到滋養和修復的堅韌經脈中,自行緩緩化開。
她收回雙手,停止了靈力輸出。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
幾乎是同時,玉台上的“患者”幻象,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雖然還有些虛弱,卻已恢復了清明。他下意識地運轉了一下靈力,雖然依舊滯澀,卻再無之前的劇痛與狂暴感,反而感覺到經脈中傳來一種被精心呵護後的溫潤與舒適。
他看向瑤瑤,眼中充滿了感激,掙扎着想要起身道謝。
瑤瑤連忙擺手,露出一個有些疲憊卻純淨的笑容:“師兄不必多禮,靜心調息便好。”
負責評判此地考核的一位丹堂長老,快步上前,仔細檢查了“患者”的狀況後,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贊賞。他深深地看了瑤瑤一眼,隨即高聲宣布:
“乙字區域,弟子瑤瑤,考核通過!評語:洞察入微,另辟蹊徑,以滋養引導代替強行疏通,最大程度降低‘患者’損耗,固本培元,手法精妙,心性仁善,甲上評價!”
“甲上?!”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輔助類考核,能得甲等已是鳳毛麟角,甲上評價,近幾屆小比都未曾出現過!
“竟然……還能這樣?”
“她根本沒用什麼高深術法,就是最基礎的生機術和金針啊!”
“這才是真正的醫者仁心啊!不僅治標,更在治本!”
先前質疑的弟子們,此刻只剩下滿臉的欽佩與不可思議。
高台上,藥王長老撫須而笑,眼中滿是欣慰與了然。他對着身旁那位丹堂長老輕聲道:“看到了嗎?並非力量越強,醫術便越高明。有時,一顆貼近生命本源的仁心,一雙能感知細微痛苦的慧眼,遠比強大的力量更爲珍貴。此女……身具‘天醫’之資啊。”
他特意在“天醫”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丹堂長老肅然起敬,看向瑤瑤的目光,已然不同。
瑤瑤並未在意周圍的贊譽與驚嘆。她只是輕輕舒了口氣,用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然後從隨身的小布包裏拿出水囊,小口抿着特制的百花露,補充着消耗的精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處隱約傳來喧囂的演武場方向。
“林羽哥哥……應該也順利通過了吧?”
她的勝利,沒有劍光的凌厲,沒有力量的碰撞,只有如春雨般潤物無聲的溫暖與生機。在這片彌漫藥香的園地裏,她以自己的方式,悄然綻放出獨一無二的光芒。而這光芒,已然落入了真正識貨之人的眼中,爲她未來的道路,埋下了一顆至關重要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