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點五十分，顧守淵準時推開高一（三）班的教室門。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夜的涼意，教室裏只到了零星幾個學生。坐在前排的體育委員正趴在桌上補覺，窗邊一個扎着麻花辮的女生在輕聲背誦英語單詞。
顧守淵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麻花辮女生的誦讀聲戛然而止，她下意識地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後排一個正在吃包子的男生匆忙把剩下的包子塞進抽屜，仿佛被教導主任抓了個正着。就連補覺的體育委員都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睡眼惺忪地朝門口瞥了一眼。
這位比他們這些高一新生還要新的同學，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成了全班矚目的焦點。
不僅僅是因爲他過分出色的外貌，還有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黑眸。
此刻，顧守淵對投來的目光渾然不覺。他邁着均勻的步伐走向靠窗的座位，肩上的黑色書包隨着他的動作輕微晃動。
蘇晚晴已經坐在位置上了。今天她把長發編成了一條鬆散的側辮，垂在左肩上，發尾系着一條淺藍色的絲帶。
她正低頭整理着筆記，纖細的手指握着鋼筆，在紙頁上留下清秀的字跡。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晨光恰好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早。”她的聲音帶着清晨特有的清爽。
“早。”顧守淵在她旁邊的座位坐下，將書包穩妥地放進抽屜。他的動作精準得像是經過測量，連書包帶子折疊的角度都一絲不苟。
蘇晚晴放下鋼筆，轉過身來仔細打量他：“你吃早餐了嗎？”
顧守淵從抽屜裏取出今天第一節課的教材，在桌角擺放整齊，這才回答：“六點三十分服用了一支高能量營養液。成分包括蛋白質12克，碳水化合物25克，維生素......”
“停停停！”
蘇晚晴忍不住打斷他，琉璃色的眼眸裏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就喝那個？像實驗室裏的小白鼠一樣？”
顧守淵微微偏頭，似乎不理解她爲什麼這麼驚訝：“營養液能提供人體上午所需的基本能量，效率高，節省時間。”
蘇晚晴扶額，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輕輕嘆了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淺黃色的便當盒，盒蓋上印着可愛的小貓圖案。
“我就猜到你不會好好吃早餐。”
她將便當盒推到兩人課桌中間。
“我多準備了一份，就當是……謝謝你昨天救了我。”
便當盒是雙層的。蘇晚晴小心地打開第一層，裏面整整齊齊地碼着四個還在冒着熱氣的煎餃，金黃酥脆的外皮上撒着零星的黑芝麻。旁邊是兩顆飽滿的燒麥，薄薄的面皮透着內餡的色澤，頂端的糯米若隱若現。
第二層則裝着切好的水果——鮮豔的草莓、金黃的芒果塊、翠綠的獼猴桃片，擺放得如同精致的拼圖。最旁邊還有兩個小巧的飯團，外面裹着一層海苔，隱約能看到裏面的肉鬆和醃蘿卜。
食物的香氣在清晨的教室裏彌漫開來，與粉筆灰和書本的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校園早晨的氣息。
顧守淵的目光在便當盒上停留了數秒。他的數據庫裏儲存着各種食物的營養成分分析，卻沒有任何關於“多準備一份早餐”這種行爲邏輯的解釋。
“你不必如此。”他平穩地說道。
“昨天的行動是基於我個人的判斷，不需要回報。”
蘇晚晴已經遞過來一雙筷子：“這不是回報，是分享。”
“快嚐嚐，煎餃要趁熱吃才好吃。”
顧守淵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筷子。他的動作有些生疏，顯然是很少使用這種餐具。
他夾起一個煎餃，謹慎地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內餡是豬肉和白菜的混合，湯汁恰到好處，不會太過油膩。
“怎麼樣？”
蘇晚晴期待地看着他，自己則拿起一個飯團小口吃着。
顧守淵細細咀嚼着，像是在進行某種化學實驗的分析：“口感層次豐富，外皮的酥脆與內餡的柔軟形成對比，調味適中。”
蘇晚晴被他這一本正經的品評逗笑了：“你就不能說句‘好吃’嗎？”
顧守淵思考了一秒，點點頭：“好吃。”
這句簡單的評價讓蘇晚晴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又推了推水果的那一層：“試試芒果，很甜的。”
顧守淵用叉子叉起一塊芒果。果肉熟得恰到好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他注意到蘇晚晴自己先嚐了一塊草莓，然後才把最大的一塊芒果留給了他。
這種細微的舉動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暖意。
“你經常自己做早餐嗎？”他問道。
蘇晚晴搖搖頭，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回答：“平時是家裏廚師準備。今天特意起了個早，想讓你嚐嚐‘人類該吃的早餐’是什麼味道。”
教室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不少同學都注意到靠窗的這一幕，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聲隱約可聞。但兩位當事人似乎渾然不覺。
“看，蘇晚晴和顧守淵在一起吃早餐哎！”
“他們難道在交往嗎？”
“不會吧！發展這麼快的嗎？”
顧守淵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食物上。
每一種食材的味道、口感、香氣，都與他習慣的營養液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更爲復雜、更爲生動的體驗。
當他吃到燒賣時，微微頓了一下。
“怎麼了？”
蘇晚晴敏銳地注意到他的反應。
“這個味道……很特別。”
顧守淵輕聲說着，燒麥裏的糯米軟糯，肉餡鮮美，還有一種淡淡的、他說不出的香氣。
“那是香菇。”蘇晚晴解釋道。
“我特意加了切碎的香菇，增加香味。”
顧守淵點點頭，將這個信息存入記憶。原來那種獨特的香氣來自香菇。
他們安靜地分享着這份早餐。蘇晚晴吃得慢條斯理，偶爾會告訴顧守淵某種食物的來歷或做法。
顧守淵則認真地聽着，偶爾提出一些問題，比如“煎餃的皮爲什麼要擀得中間厚四周薄”或者“芒果要如何判斷是否熟透”。
這些在旁人聽來有些可笑的問題，蘇晚晴卻一一認真回答。她發現，顧守淵雖然對日常生活常識了解甚少，但學習能力極強，只要解釋一遍，他就能立刻理解並記住。
當顧守淵嚐到飯團時，他注意到海苔上撒着一些細小的白色顆粒。
“這是芝麻。”
不等他發問，蘇晚晴就主動解釋道。
“烤過的白芝麻，很香吧？”
顧守淵細細品味着芝麻在齒間爆開的香氣，點了點頭。他看向蘇晚晴，晨光中，她的側臉仿佛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那雙琉璃色的眼眸因爲笑意而微微彎起，裏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昨天那個問題的答案。
他打破準則出手相救，不僅僅是爲了守護“平凡生活”這個概念，更是爲了守護這個會爲他準備早餐、會耐心解答他那些幼稚問題的女孩。
這份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早餐即將吃完時，蘇晚晴忽然想起什麼，從書包側袋取出一個小巧的保溫杯。
“差點忘了，還有這個。”
她倒出一杯溫熱的豆漿，推到他面前。
“自己家磨的，沒有加糖。”
顧守淵接過杯子，豆漿的溫熱透過杯壁傳到他的掌心。他輕輕啜飲一口，濃鬱的豆香在口中彌漫開來。
“好喝嗎？”
蘇晚晴問道，眼神裏帶着期待。
顧守淵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琉璃眸在晨光中閃爍着溫暖的光芒。
這一次，他沒有分析營養成分，沒有計算糖分含量，只是簡單地回答：
“很好喝。”
蘇晚晴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明亮。
早讀課的鈴聲適時響起，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顧守淵將最後一口豆漿喝完，感受着胃裏傳來的暖意。
這與營養液提供的能量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更爲真實、更爲踏實的滿足感。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經開始認真早讀的蘇晚晴，在她察覺之前迅速收回目光。
今天的“日常行爲模擬記錄”或許要增加新的條目了。關於煎餃的酥脆，關於芒果的甜度，關於芝麻的香氣，關於……那雙映着晨光的琉璃眸。
這一切，都遠比他想象中的“平凡生活”要生動得多，也珍貴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