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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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宿舍,換了身幹淨的工裝,慢條斯理地洗了把臉。
水池裏映出我的臉,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埋下的那顆雷,該響了。
果然,還不到半小時,宿舍樓道裏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出大事了!老廠長在辦公室發了好大的火!”
“說是撿到一張什麼破紙,把技術科的人全叫過去,挨個問,沒一個認識的!”
“那張紙上畫的到底是什麼啊?”
“誰知道呢,聽說是德文,鬼畫符一樣!”
我擰緊水龍頭,擦幹手,靜靜地等待着。
很快,廠長辦公室的秘書小跑着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楚禾同志,廠長請您過去一趟。”
我跟着她穿過廠區,一路上,所有人都用一種探究的目光看着我。我坦然地走着,仿佛只是去領一張嘉獎令。
推開辦公室的門,裏面氣氛凝重。
幾個技術員垂頭喪氣地站成一排,李志高蹺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嘴角掛着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老廠長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鐵青,指間夾着那張我故意掉落的圖紙。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落在我身上。
“這張紙,是你的?”
我走上前,探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點不好意思。
“呀,廠長,我口袋漏了?這是我前幾天從一本舊德語書上撕下來的,覺得上面的圈圈線線挺好看,就收起來了。”
噗嗤一聲。
是李志高沒忍住笑出了聲,又在老廠長瞪過來之前,強行把笑憋了回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好看?”老廠長顯然不信,他用手指敲了敲圖紙上那個被我用紅筆圈起來的地方,“那你跟我說說,這塊兒,怎麼個好看法?”
我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然後用一種極其樸素的方式解釋。
“這個地方,就像咱家水管子接錯了口,那頭堵死了,水一開,壓力一大,水不就全憋住了嗎?憋住了,機器當然不動彈。”
我頓了頓,指着旁邊一個不起眼的閥門結構。
“只要把這個小閥門的方向換一下,讓它能喘上氣,不就好了?”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技術科的專家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們一群人研究了好幾天,竟然沒一個人看出來?
老廠長拿着圖紙的手微微顫抖,他猛地站起身,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
“走,去車間!”
車間裏已經圍滿了人,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我沒要任何復雜的工具,只要了一把扳手和一個我自己早就打磨好的金屬墊片。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走到那台巨大的德國機床前,熟練地打開側面的檢修口,伸手進去,憑着記憶和手感,卸下一個螺栓,將閥門轉了九十度,再把新墊片裝上,擰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五分鍾。
我退後兩步,對旁邊的電工點了點頭。
電工咽了口唾沫,緊張地按下了啓動按鈕。
機器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接着,巨大的齒輪開始平穩而有力地轉動起來,發出悅耳的轟鳴聲。
沉寂了數日的機器,活了!
“動了!真的動了!”
人群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老廠長激動地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裏全是光。
“好!好!楚禾,你才是我們廠真正的奇跡!”
他拉着我,轉向所有人,用盡全身力氣宣布。
“我決定,即日起,聘任楚禾同志爲我廠總工程師,全權負責技術革新!”
掌聲更加熱烈。
老廠長又轉向李志高,笑罵道:“你這臭小子能娶到楚禾,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廠裏給你們的婚禮,再添一份大禮!城東新蓋的家屬樓,給你們一套三居室!”
人群徹底沸騰了。
就在這片歡呼聲中,我看到了人群邊緣的沈振東和陳曉玲。
他剛從醫務室出來,右臂還吊着繃帶,臉上毫無血色,正死死地盯着我,眼裏的震驚、嫉妒和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陳曉玲依偎在他身邊,那張引以爲傲的俏臉,此刻寫滿了不敢置信和屈辱。
這震天的掌聲,這無上的榮耀,本該是屬於他的。
如今,卻成了抽在他臉上,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我迎上他的目光,嘴角輕輕勾起,然後轉過身,接受屬於我的,真正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