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桑木爲弓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趙衡就醒了。
他沒動,側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借着窗紙透進的微光,靜靜看着蜷縮在另一頭的兩個孩子。
許是昨晚吃飽了,趙乾和趙果睡得很沉,蠟黃的小臉上,總算透出了一絲血色。女兒趙果小嘴微微嘟着,長長的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
這張小臉,和他記憶深處那個世界的女兒,竟有七八分相像。
那個總愛抱着他脖子撒嬌,考了滿分會把試卷舉得高高的小姑娘……她怎麼樣了?沒了爸爸,她該有多傷心?
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知道,回不去了。
那個世界的女兒,他虧欠了一輩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父愛,所有的愧疚,都傾注在眼前這兩個孩子身上。
讓他們活下去,活得好,活得有尊嚴!
趙衡眼中的傷感迅速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決然。他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動作輕得沒發出一絲聲響,生怕驚擾了孩子的好夢。
院門“吱呀”一聲輕響,隔壁的李秀梅正在院裏撒米喂雞,聽到動靜猛地抬頭看來,眼神很是復雜。
既有昨天看見他吃蟲子的驚悚,又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趙……童生,又進山?”
“嗯,勞煩嫂子再照看他們一下。”趙衡的聲音依舊沙啞,語氣卻客氣了許多。
“你……你……”李秀梅嘴唇動了動,想問的話太多,最後卻變成了一句實在話,“鍋裏有熱水,你要不要……洗把臉?”
趙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難得的善意。
他點點頭:“多謝嫂子。”
他沒真去用人家的熱水,只是用缸裏冰涼的井水胡亂抹了把臉,整個人都精神了。抄起牆角的鋤頭,背上竹筐,他再次走向村南。
還沒走到竹林,裏面就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刨土聲和壓低了的交談聲。
走近一看,幾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林子裏忙活。正是村裏那幾個遊手好閒的漢子,爲首的,赫然就是昨天在村口老槐樹下嘲諷他的那個。
他們顯然是學着趙衡的樣子,在地上扒拉着,尋找拱起的土包。
只是手法太糙,不得要領,刨了半天,不是把筍頭直接刨斷,就是挖出來一些已經發硬的筍根。
“嘿,還真有!”一個漢子驚喜地叫了一聲,舉起一根又瘦又小的筍。
看到趙衡的身影,幾人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的神情尷尬又心虛,活像是偷東西被主人抓了個正着。
趙衡卻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穿過了竹林。
大山是大家的,他沒想過獨占。這年頭人人肚裏缺油水,他的一點發現能讓村裏人多一口吃的,也算好事。
但他心裏清楚,光靠這片竹林,養不活一個村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他要走得更遠。
這山,當地人叫天峰山。山腳到半山腰,是村民們活動的極限,到處是砍伐的痕-跡和撿得幹幹淨淨的地面。趙衡昨天能挖到那麼多竹筍,純屬是搶了先機。
今天,他的目標在更深處。
他沿着一條模糊的小路向上攀爬。這具身體被原主糟蹋得有些虛,但底子極好,骨架寬大,天生便有一股子蠻力。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周圍的景象徹底原始起來,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空氣裏滿是腐葉和溼土的氣息。
這裏的物產,明顯豐富得多。
沒走多遠,趙衡就在一棵朽爛的倒木上,發現了一大叢新鮮的木耳。黑褐色的菌片,肥厚又彈韌。
他心頭一喜,小心翼翼地將木耳盡數采下,用寬大的樹葉包好,放進竹筐。
繼續往前,他又在一片鬆林下,發現了好幾朵顏色鮮豔的牛肝菌,菌蓋肥厚,菌柄粗壯,都是上等的好東西。
收獲不錯,趙衡的心情也跟着輕快起來。他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地面。很快,他發現了一串梅花狀的腳印,是野兔。旁邊還有幾處被拱翻的泥土,混着粗硬的毛發,是野豬幹的。
甚至,他還看到了一些不認識的、更大的蹄印。
山裏有貨!
他決定先下幾個套子,碰碰運氣。
他沒有繩索,但這難不倒他。他找到幾株柔韌的藤蔓,用隨身攜帶的一塊尖石片割斷,耐心搓揉,使其變得異常結實。
隨後,他在一處兔子常經過的草叢邊,找到一棵彈性十足的小樹,將樹幹用力彎成一張弓,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做扳機,巧妙地設置了一個支撐結構。再將藤蔓做成活扣套索,固定在弓形的樹幹頂端,僞裝在路徑上。
只要有兔子鑽過,腦袋套進繩圈,稍微一碰扳機,彎曲的樹幹就會瞬間彈回,巨大的力量會立刻將獵物吊離地面,越掙扎只會套得越緊。
他一連設置了三個這樣的陷阱,每個都用雜草和樹葉做了精心的僞裝。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中充滿了期待。
接下來,是爲自己打造一把趁手的兵器。
鋤頭防身太過笨重,在山林裏,一把好弓才是王道。原主的記憶裏,大虞王朝對兵器管制甚嚴,但那是針對軍隊制式的強弓硬弩。民間獵戶自制的獵弓,官府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運氣不錯,在一條小溪邊,竟真的讓他找到了一株碗口粗的桑樹,正是制作弓身的絕佳材料。
他掄起鋤頭,奮力砍伐。
這具身體的神力在此時得到了完美的體現,那堅硬的樹幹在他一下下的重擊中,不斷迸出木屑。汗水順着額角滑落,滴進眼裏,一片酸澀,他卻毫不在意,胸中反而升騰起一股酣暢淋漓的痛快。
“咔嚓——”
伴隨着一聲脆響,桑樹應聲而倒。
趙衡抹了把汗,挑選了一根最筆直結實的枝幹,截取了約莫五尺長的一段。木材質地緊密,紋理清晰,是天生的好弓料。
他扛着這根沉重的木料,背着裝了半筐山珍的竹筐,心滿意足地準備下山。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原路返回時,一陣粗野的叫罵聲,隱隱約約地從山林深處傳了過來。
“他娘的,這鬼地方,連個鳥毛都找不到!”
“賴子哥,別急啊,再往裏走走,肯定有好東西。”
“好東西?老子腿都快走斷了!早知道就不聽你的,還不如在村裏賭兩把來得快活!”
趙衡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這聲音,有點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