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憑什麼?
夜色下的趙家村,火把亂晃,人影攢動,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趙衡趕到村東頭的坡地時,眼前的一幕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好幾畝連片的田地,像是被什麼巨物給來回犁了一遍,剛長出來沒多久的稻苗、豆苗被拱得東倒西歪,黑色的泥土翻出地面,一片狼藉。
空氣中,土腥味混着野獸特有的臊臭味,刺鼻難聞。
幾個婦人癱在田埂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天搶地,聲音淒厲得像是死了親人。更多的村民則舉着火把、拿着鋤頭鐮刀,圍在外圍,又驚又怒,卻沒一個人敢真的上前。
田地深處的黑暗裏,“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聲和獠牙啃食莊稼根莖的“咯吱”聲清晰可聞。借着晃動的火光,能看到好幾個黑乎乎的巨大身影正在地裏肆虐。
村正趙德全和他婆娘張氏也在人群裏。
趙德全一張老臉憋得通紅,手裏拿着個銅鑼,色厲內荏地咋呼:“都……都別慌!鄉親們,抄家夥,把這些畜生給轟出去!”
他喊得聲嘶力竭,可周圍的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下卻像生了根,沒一個敢帶頭往前沖。
開玩笑,那可是成群的野豬!皮糙肉厚,性情暴躁,尤其是那兩根能當刀使的獠牙,一下就能把人的肚子給豁開。爲了幾根稻苗,把命搭進去,犯不着。
“村正,這……這咋趕啊?”一個漢子苦着臉,聲音發顫,“這畜生力氣大得很,咱們這點人,上去不夠它塞牙縫的!”
“就是啊!這要是被拱一下,下半輩子就得躺床上了!”
張氏看着自家也被糟蹋了一小塊的菜地,心疼得嘴角直抽抽。她眼珠子一轉,一眼就瞥見了剛趕到、身材在人群中鶴立雞群的趙衡。
她心裏頓時有了主意,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來:“大家快看,趙衡來了!趙衡不是本事大嗎?連獾子都能打死,這幾頭豬,肯定不在話下!”
她這一嗓子,成功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趙衡身上。
一時間,那些焦急、無助、憤怒的眼神,齊刷刷地變成了期盼。是啊,他們怎麼把這個煞星給忘了?前幾天,他不還跟天神下凡似的,一根木頭就把青石板給砸裂了嗎?
“對啊!趙衡,你力氣大,你上去把那頭最大的給解決了!”
“趙童生,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俺家就指望這點地過活了!”
人群開始騷動,不少人朝着趙衡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央求着,仿佛他就是救世主。
張氏見狀,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她清了清嗓子,又擺出那副大義凜然的嘴臉,陰陽怪氣地說道:“趙衡啊,鄉裏鄉親的,如今大夥兒都遭了難,你可是讀過聖賢書的人,‘守望相助’的道理,總該懂吧?這可是你大顯身手,爲村裏做貢獻的好時候!你放心,只要你把山豬趕跑了,我們大夥兒都會記着你的好的!”
這話明着是捧,暗裏卻是用大義來綁架。既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又絕口不提任何實際的好處,就想讓他白白去拼命。
周圍的村民們聽了,也覺得有道理,紛紛附和。
“是啊,趙衡,你就當幫大家一個忙!”
“以後你有啥事,我們都幫你!”
聽着這些空口白牙的許諾,趙衡面無表情。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最後落在了張氏那張寫滿了算計的臉上。
“我憑什麼?”
三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現場火熱的氣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氏的臉一下就僵住了,隨即惱羞成怒地尖叫起來:“趙衡!你……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要眼睜睜看着大家的莊稼被糟蹋完嗎?你還有沒有良心!”
“良心?”趙衡嗤笑一聲,向前邁了一步。他高大的身軀帶着一股沉重的壓迫感,讓圍在他身邊的村民們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我問你們,當初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家裏快揭不開鍋的時候,你們的良心在哪裏?我那婆娘失蹤時,你們在背後說她跟野男人跑了,你們的良心又在哪裏?”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刀:“現在,你們的田被豬拱了,就想起我的‘良心’了?想讓我去跟那幾百斤的畜生拼命,你們倒是在後面搖旗呐喊,說得輕巧!萬一我被那豬給頂死了,我那兩個娃怎麼辦?你們誰來養?”
他目光如電,直視着張氏:“是你嗎,村正家的嬸子?”
張氏被他一連串的質問砸得頭暈眼花,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周圍的村民們也大多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是啊,人家說的句句在理。誰的命不是命?讓人家去拼命,自己躲在後面撿便宜,這事確實不地道。
場面一時間陷入了尷尬的死寂,只有遠處山豬的哼哧聲和婦人的抽泣聲。
趙德全作爲村正,眼看場面要失控,自己老婆又被懟得下不來台,只好硬着頭皮站出來打圓場。
“咳咳……趙衡啊,話也不能這麼說。大家都是一個村的,總不能真的見死不救。你看這樣行不行,”他斟酌着詞句,說道,“你要是能帶頭把這幾頭山豬給解決了,這……這豬肉,回頭分你一份,最大的那份!”
他自認爲這已經是個極大的讓步了。
然而,趙衡卻搖了搖頭。
“不夠。”
“你……”趙德全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那你想怎麼樣?難不成這些豬,你還想一個人獨吞了不成?”
“獨吞倒不至於。”趙衡的目光掃過那些被毀的田地,又看了看遠處那幾個碩大的黑影,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談一樁生意,“想讓我拼命,可以。但我的命,價錢得另算。”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所有打死的野豬,我要一半。按人頭分完剩下的,我再要一半。”
“第二,從現在起,找幾個膽子大的壯勞力,全部聽我指揮。誰敢中途耍滑頭,別怪我手裏的刀不認人。”
趙德全一聽這條件,當場就炸了:“不可能!你這是搶劫!”
“那就算了。”
趙衡說完,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作勢要走。
“哎,別走!別走啊趙衡!”
“我們答應!我們答應你!”
最先急了的是那些田地被毀得最嚴重的村民。對他們來說,莊稼多損失一刻,心就多疼一分。別說一半豬肉,就是把所有豬都給趙衡,只要能保住剩下的莊稼,他們也願意。
“村正!您就答應了吧!”
“是啊村正,再耽擱下去,地就全完了!”
民意如潮水,瞬間將趙德全的猶豫和張氏的反對給淹沒了。他看着村民們一張張焦急的臉,又看了看趙衡那如同鐵塔般決絕的背影,心裏一沉。
這村子,怕是要換個說話管用的人了。
“好!”他咬着牙,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我答應你!你的條件,我們都認了!”
趙衡這才緩緩轉過身,那張冷峻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好。”
他言簡意賅地點了點頭,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所有拿着武器的男人。
“現在,所有人都聽我指揮!”
這一刻,他身上散發出一種令人信服的、屬於領導者的氣場。那些原本還心存疑慮的村民,看着他沉穩的眼神,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握緊了手中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