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的風是黑色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狂風卷着墨色的雪沫子,像無數細小的黑針,打在臉上又疼又麻。沈塵心裹緊披風,看着眼前扭曲的鬆樹 —— 這些鬆樹的枝幹全是黑褐色的,葉子像被烤焦的鐵絲,連積雪落在上面都染成了灰黑色,透着股說不出的詭異。
“這地方…… 連雪都怕它。” 沈塵心咂舌,往蘇清漪身邊靠了靠。兩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才能在這妖風裏站穩。
蘇清漪懷裏的赤瞳狐探出腦袋,剛想吸口氣,就被黑風灌了一嘴灰,頓時嗆得直咳嗽,雪白的皮毛上沾了幾點黑灰,像塊撒了芝麻的糯米團子。它委屈地蹭了蹭蘇清漪的手腕,喉嚨裏發出 “嗚嗚” 的控訴,逗得蘇清漪忍不住笑了。
“再抱怨,就讓你下來自己走。” 蘇清漪故意板起臉。
狐狸立刻蔫了,把腦袋埋進她懷裏,只露出雙烏溜溜的眼睛,偷偷瞪着卷着黑雪的風。影鼠從沈塵心懷裏探出頭,對着赤瞳狐吱吱叫了兩聲,綠眼睛裏滿是幸災樂禍。
“行了你們倆。” 沈塵心無奈地敲了敲影鼠的腦袋,“前面就是王老先生說的‘蝕骨崖’,魔氣最重,小心點。”
蝕骨崖名副其實。剛走到崖邊,就聞到股鐵鏽混着腐肉的腥氣,崖壁上滲着暗紅色的粘液,像凝固的血。風從崖下灌上來,帶着尖銳的呼嘯,隱約能聽到底下傳來 “嗷嗚” 的狼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這地方還真有狼?” 沈塵心摸了摸懷裏的血珠,珠子微微發燙,顯然感應到了危險。
話音剛落,就見幾只黑影從崖壁的洞穴裏竄出來,落在他們面前。這些狼比普通的雪狼大了一圈,皮毛是純黑色的,眼睛卻泛着紅光,嘴角淌着黑色的涎水,落在雪地上 “滋滋” 冒煙 —— 正是被魔氣侵染的魔狼。
“三只。” 蘇清漪握緊長劍,青色的劍光在黑風裏閃了閃,“沈塵心,左路交給你。”
“沒問題。” 沈塵心剛想放出影鼠,就見赤瞳狐突然從蘇清漪懷裏竄出來,一瘸一拐地沖到魔狼面前,對着領頭的那只齜牙咧嘴,尾巴上的黑色粉末亮得像小燈籠。
“這狐狸瘋了?” 沈塵心嚇了一跳,它腿傷還沒好,居然敢單挑魔狼。
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影鼠也跟着竄出來,跳到赤瞳狐的肩膀上,對着魔狼吱吱叫,像是在給狐狸助威。兩只小獸加起來還沒魔狼的腦袋大,卻擺出副要拼命的架勢,看得魔狼都愣了愣。
“嗷嗚 ——”
領頭的魔狼被激怒了,張開大嘴就朝赤瞳狐咬去。狐狸嚇得往後一蹦,正好撞在影鼠身上,兩只小獸滾作一團,像個黑白相間的毛球,滾到沈塵心腳邊。
“真是倆活寶。” 沈塵心笑着把它們踢到身後,血珠同時飛出,化作蓮刃迎向魔狼。
蓮刃的紅光與魔狼的黑氣碰撞,發出 “滋滋” 的聲響,像是熱油潑進了冷水裏。魔狼顯然沒料到這看似普通的少年有如此厲害的法寶,被震得後退兩步,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
蘇清漪趁機繞到魔狼側面,長劍如同毒蛇出洞,刺向魔狼的後腿。魔狼吃痛,轉身去咬蘇清漪,沈塵心立刻揮刃砍向它的脖頸。兩人一攻一守,配合得越發默契。
剩下的兩只魔狼想偷襲,卻被赤瞳狐和影鼠纏住。狐狸雖然腿瘸,卻異常靈活,專往魔狼的肚子底下鑽,尾巴上的黑色粉末蹭得魔狼一身都是,氣得魔狼原地打轉;影鼠則發揮它的潛行天賦,時不時從雪地裏竄出來,咬一口魔狼的腿肚子,然後迅速鑽回雪地裏,氣得魔狼用爪子瘋狂刨雪,把雪地刨得亂七八糟。
“砰!”
沈塵心的蓮刃終於砍中了領頭魔狼的脖頸,紅光瞬間涌入,魔狼身上的黑氣像潮水般退去,龐大的身軀晃了晃,“撲通” 一聲倒在雪地裏,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眼睛裏的紅光也熄滅了。
另外兩只魔狼見頭領被殺,頓時慌了神,轉身就想往崖壁的洞穴裏鑽。蘇清漪哪能讓它們跑掉,長劍脫手飛出,如同一道青色的閃電,精準地刺穿了一只魔狼的心髒。
最後一只魔狼眼看就要鑽進洞穴,赤瞳狐突然從雪地裏竄出來,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魔狼的後腿。魔狼被撞得一個趔趄,沈塵心趁機擲出蓮刃,蓮刃在空中劃過一道紅光,將魔狼釘在了崖壁上。
“搞定。” 沈塵心喘着氣,收回蓮刃,走到赤瞳狐身邊,揉了揉它的腦袋,“行啊你,瘸着腿還這麼能打。”
狐狸得意地昂起頭,對着影鼠 “嗷嗚” 叫了兩聲,像是在炫耀。影鼠不服氣,從雪地裏叼出根魔狼的胡須,跑到蘇清漪面前邀功,逗得蘇清漪直笑。
沈塵心看着崖壁上魔狼的屍體,眉頭卻皺了起來:“這些魔狼身上的魔氣,比影盟成員的還濃鬱。”
“看來離暗影谷越近,魔氣就越重。” 蘇清漪撿起地上的長劍,劍身上沾着的黑色涎水正在慢慢腐蝕劍刃,“我們得盡快穿過蝕骨崖,再晚,恐怕會遇到更厲害的東西。”
沈塵心點頭,從懷裏掏出蓮心丹,遞給蘇清漪一粒:“先吃一粒,預防萬一。”
兩人和兩只靈寵都服下蓮心丹,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蓮香順着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體內的寒意和剛才戰鬥時吸入的少量魔氣。
“走吧。”
他們沿着崖邊的小路繼續往前走,黑風漸漸小了些,卻更冷了,呼出的白氣剛到嘴邊就凝成了霜。路邊的積雪越來越黑,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卻透着股刺骨的寒意,連沈塵心的玄鐵靴都擋不住。
赤瞳狐大概是累了,趴在蘇清漪懷裏一動不動,只有尾巴尖偶爾動一下。影鼠也老實了許多,縮在沈塵心的披風裏,只露出兩只綠眼睛,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黑風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寂靜。雪不再是黑色的,而是變成了詭異的紫色,像撒了一層紫羅蘭粉末。空氣裏彌漫着股甜膩的香氣,聞起來像熟透的果子,卻讓人頭暈目眩。
“這裏是…… 紫雪坡?” 蘇清漪看着地圖,眉頭緊鎖,“王老先生說這裏有‘迷魂瘴’,能讓人產生幻覺,千萬不能聞這裏的香氣。”
沈塵心趕緊屏住呼吸,從懷裏掏出塊幹淨的布條,蘸了點雪水,捂住口鼻。蘇清漪也照做,又給赤瞳狐和影鼠的鼻子上各綁了一小塊布條,兩只小獸大概是覺得不舒服,不停地甩腦袋,樣子滑稽得很。
剛走進紫雪坡,就聽身後傳來 “咔嚓” 一聲,像是有人踩碎了冰碴。沈塵心猛地回頭,卻什麼也沒看到,只有紫色的雪花靜靜地飄落。
“怎麼了?” 蘇清漪緊張地問。
“沒什麼。” 沈塵心搖搖頭,卻總覺得背後發涼,像是有人在盯着他們。
繼續往前走,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扭曲。紫色的雪花在他眼裏變成了血紅色,耳邊傳來雜役房張管事的呵斥聲和趙五的嘲笑,甚至能聞到那股熟悉的煤灰味。
“沈塵心!死起來!”
張管事的藤鞭帶着風聲抽過來,沈塵心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卻打了個空。他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正站在紫雪坡的中央,蘇清漪焦急地搖晃着他的胳膊,而他的手正朝着自己的眼睛抓去。
“你剛才怎麼了?” 蘇清漪的聲音帶着後怕,“你突然說胡話,還想挖自己的眼睛。”
沈塵心這才意識到自己中招了,後背驚出一身冷汗:“是幻覺,張管事和趙五的幻覺。”
“我也看到了……” 蘇清漪的臉色有些蒼白,“我看到青嵐宗的師兄們指責我勾結邪派,把我綁在悔過崖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恐懼。這迷魂瘴比他們想象的更厲害,能勾起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別停下,快走!” 沈塵心拉着蘇清漪的手,加快腳步,“越停留越危險!”
赤瞳狐和影鼠也像是受到了驚嚇,在他們懷裏瑟瑟發抖,卻懂事地沒有發出聲音。
穿過紫雪坡,眼前的景象終於恢復了正常,黑風山的輪廓再次清晰起來,只是山頂的黑氣更濃鬱了,像一頂巨大的黑帽子,扣在山頭上。
“終於出來了。” 蘇清漪鬆了口氣,取下口鼻上的布條,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氣。
沈塵心也取下布條,卻突然愣住了 —— 他們身後的紫雪坡,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漆黑,像是被墨汁染過,連紫色的雪花都消失了。
“那是什麼?” 蘇清漪指着紫雪坡與黑風山連接處的黑暗,那裏隱約有無數雙紅色的眼睛在閃爍,像是剛才遇到的魔狼,卻比魔狼的眼睛更大、更亮。
“不知道,也別管了。” 沈塵心拉着蘇清漪往前走,“我們已經耽誤太多時間了,必須在明天天亮前趕到暗影谷。”
兩人加快腳步,終於在天黑前翻過了黑風山的最後一道山脊。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只見一個巨大的山谷被濃鬱的黑氣籠罩着,山谷中央有一座破敗的祭壇,祭壇周圍插着無數根黑色的柱子,柱子上纏繞着黑色的鎖鏈,鎖鏈上似乎綁着什麼東西,在黑氣中若隱若現。
“那就是…… 暗影谷?” 沈塵心的心髒猛地一跳。
赤瞳狐從蘇清漪懷裏探出頭,對着暗影谷的方向 “嗷嗚” 叫了一聲,聲音裏帶着恐懼。影鼠也縮在沈塵心的懷裏瑟瑟發抖,綠眼睛裏滿是不安。
沈塵心握緊了懷裏的血珠,又看了看身邊的蘇清漪,她的臉上雖然帶着疲憊,眼神卻異常堅定。
“準備好了嗎?” 他問。
蘇清漪點頭,握緊了手裏的長劍:“準備好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邁開腳步,朝着暗影谷走去。黑風在他們身後呼嘯,像是在爲他們送行,又像是在爲他們即將到來的戰鬥哀嚎。
赤瞳狐和影鼠雖然害怕,卻沒有退縮,緊緊地依偎在他們懷裏,像是在說:“我們也準備好了。”
前路或許黑暗,但只要他們在一起,就一定能找到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