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林盡染夢到十三歲的應春生。
那是個炎熱的夏天,蟬鳴聒噪。
她跑得滿頭大汗,跑到應家書房,興沖沖拉着人說:“春生哥哥,等我及笄,我給你做新娘子,我們成親吧!”
少年一頓,放下執筆的手,稚嫩的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彎腰摸她的頭:“阿染,你還不明白成親是什麼,不可以隨意對男子說這樣的話。”
那年林盡染九歲,穿着漂亮的衣裙,像個精致的小人偶:“我明白,成親就是和春生哥哥一輩子在一起生活,生寶寶,白頭偕老。”
“並非如此簡單,成親是要兩情相悅,才能交付終生。”
“兩情相悅?我喜歡春生哥哥,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應春生一噎,臉上泛起點點紅暈,仍是耐着性子告訴她:“我喜歡阿染,是拿阿染當做妹妹的那種喜歡,而非妻子,你還小,這些不是你現在要在意的事情。”
“那春生哥哥日後會娶別人爲妻麼?”
“或許吧。”
林盡染哇地一聲就哭了,哭得很大聲,抓起應春生的手就咬:“我喜歡你,你卻要娶別人爲妻,你是個負心漢!我娘說了,負心漢最壞,春生哥哥,你不要當負心漢好不好?”
應春生:“......”
他哭笑不得,卻咬死不肯答應她的胡攪蠻纏。
畫面一轉,是第二年的秋,樹葉黃了,微風裹着淡淡的涼意。
應春生來到林家赴約,卻在經過她窗邊時,無意撞見她在換衣裳,只穿着一件肚兜,雖是背對着,也只掃了一眼,應春生卻跟做錯了天大的事般,連滾帶爬地跑了。
等她換好衣裳出來,才回來一個勁的道歉。
林盡染說:“沒關系呀,你又沒看到什麼,也不是故意的。”
“男女授受不親,這樣是萬萬不可的,阿染,日後我不會再來你的院子了,你獨自換衣裳時也要關好門窗才是。”
林盡染見他如此,索性趁機要挾:“春生哥哥不如負責好了,反正我也想做你的妻子。”
“.......”應春生當真在想,滿心罪過。
林盡染哈哈大笑,當他默認,挽上人的手臂:“如此,相公快些帶我去釣魚吧!”
“不可這般輕浮,阿染,叫人聽到,對你的名聲不好。”
“我管他呢。”
這個夢做到一半,林盡染就醒了。
她在黑暗中翻身,用被褥將自己卷起來,睜着眼陷入回憶。
那些記憶,若時常不去想,或許早就忘得一幹二淨。
可她仍舊清晰。
應春生真正點頭那日,是有學堂的男孩說他的壞話,說他故作清高,被林盡染聽到,沖上去就和大自己幾歲的男孩打了起來。
應春生趕到時,那男孩雖占上風,但沒完全討着好,摔了個屁股墩,臉上一個牙齒印。
而她被拉開時,頭發凌亂,額頭通紅,卻依舊沒停下罵人的嘴:“他就是世上最好的,你連他一根頭發都比不上,你個廢柴!”
那次,應春生動了手。
他把地上的男孩抓起來揍了兩拳,把人扯到林盡染面前,讓她給小姑娘道歉。
林盡染第一次見他冷臉,很凶。
可她心裏很暖。
那次之後的第二天,應春生帶了個紙鳶上門,穿着林盡染最喜歡看他穿的衣裳,邀請她一起去放紙鳶。
還沒出門,林盡染便纏着他問:“春生哥哥,你終於主動找我玩了,是不是答應日後要娶我啦!”
他答非所問:“昨日受的傷還疼麼?”
“不疼,快說嘛,是不是答應我了。”
“今日天氣甚好,阿染,馬上就要冬天了。”
“對啊對啊,所以你是不是答應我了?”
良久,應春生偏過頭,紅着耳根,極低地“嗯”了聲,待林盡染追問,他便不自在地移開話茬。
“等你長大再說。”
林盡染回神,起身,推開窗,看着院子裏的花。
馬上又要到冬天了。
她今晚拒絕了讓林應承求君主賜婚的事,準確來說,說的是先等一等。
兒時她不懂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成親,或許只能算做玩鬧,可這兩次見面的心跳告訴了她答案。
現在的應春生和記憶中的應春生,她都很喜歡。
沒有讓父親請旨,是記着他曾說,成親要兩情相悅。
應春生對她到底是個什麼態度,她要先弄清楚。
等他點頭,而非強迫。
當然,不排除最後她會惱羞成怒,非逼着人和自己成親,起碼沒到那一步時,她希望應春生自願。
應春生一直在宮裏,沒有見他的機會,一年前在宮外開府,不知是緣分不夠,還是他刻意避開,二人始終沒有見上面。
林盡染不努力,他怕是永遠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
沒關系。
她再多向前幾步就是。
...
晌午,灰了幾日的天終於轉晴,出了太陽,暖洋洋地烤着大地。
林應承回來時,楚佩蘭正和林盡染在堂中說話。
男人神色一言難盡地走進去,滿心怨念無處發泄,只能對妻兒低聲發牢騷:“又把一半家產送進去了。”
咬牙切齒地:“我還得賠笑說是林家的榮幸。”
牙齒都要咬碎了:“點我,點我,一個勁地點我拱手送錢,去搶都沒這麼快......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
母女倆相視一眼,也覺可惜,但也只能打起精神安慰他:“無礙,再掙就是了。”
林盡染心裏也是不滿的,比楚佩蘭藏不住事,怨念地撇嘴:“把我們當搖錢樹麼,掙再多只會讓宮裏吃得更多,搞什麼,這樣下去,我怕是得淪落到省吃儉用的地步了。”
未等二人說話,她提議說:“不如將我祭出去,使勁敗家,不讓他們看着我們明面上還很富餘。”
林應承臉色稍有緩和,被她逗笑:“想趁機真敗家?”
“怎麼可能,我會花錢,亦會掙錢好不好?這叫移花接木。”
“你這叫居心叵測。”
“爹,你說什麼呢?”
林應承笑:“其實,還有一個好消息,君主有賞,賞我們一個恩典,我說下次入宮再去領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