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顧長卿的聲音很輕，很淡。
但這輕描淡寫的話語，落入顧婉婷的耳中，卻不啻於九天驚雷。
“不……不可能！”
少女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與難以置信。
她踉蹌着後退一步，用盡全身力氣搖頭，仿佛這樣就能否定父親的話。
“外公最疼我了！娘親她……她怎麼會……”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不可聞。
因爲她想起了臨行前，師尊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了同門師兄弟們看她時那異樣的眼神。
原來，那些憐憫與同情，是這個意思。
顧長卿從浴池中走出，赤着上身，水珠沿着他宛如玉石雕琢的肌肉線條滑落。
他沒有去看女兒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小臉，只是自顧自地穿上趙梟遞來的幹淨衣袍，慢條斯理地系着腰帶。
整個過程，他都像一座冰山，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直到將那枚象征着國相之尊的墨玉腰牌掛好，他才緩緩轉身，深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女兒身上。
“婉婷。”
他開口道：
“你自幼在青羽仙門修行，不知這世道險惡，人心叵測。”
“你以爲的親情，在那些傳承萬年的世家眼中，不過是利益天平上的一枚砝碼。”
“當我的存在，威脅到他們的利益時，這枚砝碼，隨時可以被舍棄。”
顧長卿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是在闡述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撫摸女兒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最終緩緩放下。
“從今日起，你就留在相府，哪裏也不許去。”
這句命令，將顧婉婷從失神中驚醒。
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眸裏滿是抗拒。
“我不信！我要回青羽仙門！我要親自去問娘親，去問外公！”
“回去？”
顧長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以爲，他們爲何放你回來？”
他一步步逼近，身形帶來的壓迫感讓顧婉婷不由自主地後退。
“因爲他們知道，我顧長卿的女兒，是我唯一的軟肋。”
“你現在回去，只會成爲他們囚禁要挾我的工具。”
“我……我是青羽仙門的弟子！我娘是南宮世家的嫡女！他們怎麼敢！”
顧婉婷的聲音尖銳，卻透着一股底氣不足的虛弱。
她試圖用自己顯赫的身份來反駁父親，可看着父親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所有的言語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顧長卿沒有再解釋。
事實勝於雄辯。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看着這個被原主一手養大，卻對這個世界的殘酷一無所知的女兒。
庭院裏的氣氛，一時間壓抑到了極點。
趙梟和一衆侍衛早已將頭埋到了胸口，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良久。
顧婉婷眼中的倔強與憤怒，終於被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所取代。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淚水再次決堤。
“爹……”
她帶着哭腔，聲音顫抖地問道。
“這件事……真的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嗎？”
她仰着頭，淚眼婆娑地望着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父親，眼中帶着最後一絲希冀。
“你……你能不能放棄那個國相的身份？”
“我們不要這權勢了，好不好？”
“我們一家人，回江南，去南宮世家。你陪着娘，我陪着你們，我們一起追求長生大道，永遠在一起，不好嗎？”
少女的哀求，字字泣血，充滿了對家庭完整的渴望。
在她單純的世界裏，只要父親願意退一步，一切都能回到從前。
然而，她面對的，是顧長卿。
一個將天下視爲棋盤，萬民視爲棋子的梟雄。
“長生大道？”
顧長卿聞言，竟是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嘲弄與不屑。
“婉婷，你太天真了。”
他搖了搖頭，眸光變得幽遠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未來的屍山血海。
“我的路，從一開始，就注定了與他們背道而馳。”
“這條路上，要麼我將他們全部踩在腳下，要麼我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妥協？”
“我的字典裏，從來沒有這兩個字。”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留任何餘地。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氣，讓顧婉婷感到一陣窒息。
她終於明白，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父親的意志，如神金鑄就，堅不可摧。
顧長卿看着女兒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去，變得慘白如紙，心中並無波瀾。
婦人之仁，只會壞了大事。
他需要斬斷一切可能成爲自己弱點的羈絆。
於是，他問出了那個最殘忍的問題。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是留在我身邊，看着我將這個舊世界徹底顛覆。”
“還是回到你母親身邊，與你的南宮世家一起，等着被我親手埋葬？”
這個問題，像一柄鋒利的刀，狠狠刺進了顧婉婷的心髒。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父親。
一邊是溫柔慈愛的母親。
她該如何選擇？
然而，答案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我跟娘！”
少女想都沒想，便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父親太冷了，冷得像一塊冰。
他眼中的權勢與霸業，讓她感到恐懼。
她只想回到母親溫暖的懷抱。
說完，她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雙膝一軟，跪倒在顧長卿面前。
她抓着顧長卿的衣角，苦苦哀求：
“爹！我求求你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爹……”
面對女兒的哭求，顧長卿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他只是靜靜地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腳下的女兒。
那目光，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既如此……”
他緩緩開口，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你我之間，以後便再無關系。”
話音落下，他輕輕一拂袖。
一股無形的力量卷起顧婉婷，將她從地上托起，推向了院門的方向。
顧婉婷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父親，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趙梟。”
顧長卿轉過身，背對着她，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送客。”
不是“送小姐”，而是“送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趙梟心中劇震，連忙躬身領命：“是，相爺！”
他走到已經失魂落魄的顧婉婷身邊，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幹澀。
“……小姐，請吧。”
顧婉婷沒有動。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個血紋玄衣的背影。
那個曾經將她高高舉過頭頂，任她騎在脖子上作威作福的背影。
如今，卻顯得那般冷酷，那般決絕。
一行清淚，無聲滑落。
她的心，在這一刻，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