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林小滿第三次數完收銀台裏的硬幣。
玻璃門外的雨下得很凶,豆大的雨點砸在遮陽棚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急促地叩門。便利店的暖光在雨幕裏暈開一團模糊的橘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貨架間的地板上。
“叮咚——”
門口的感應鈴突然響了,林小滿猛地抬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雨簾裏。他穿着黑色沖鋒衣,帽檐壓得很低,雨水順着衣擺往下滴,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
“歡迎光臨。”她條件反射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店裏顯得有些突兀。
男人沒應聲,徑直走向冰櫃。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雨裏耗盡了力氣,每一步都帶着溼漉漉的沉重感。林小滿看着他停在啤酒區前,手指在一排罐裝青島上懸了懸,最終拿了瓶礦泉水。
走到收銀台時,他才抬起頭。帽檐下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只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在極力忍耐着什麼。
“一共兩塊五。”林小滿掃碼時,注意到他手腕上有道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
男人從口袋裏摸出三張皺巴巴的一塊錢,指尖微微發顫。林小滿接過錢,低頭找零,再抬頭時,他已經靠在門口的玻璃上,擰開礦泉水瓶往嘴裏灌。水流順着他的下頜線往下淌,滑過脖頸,沒進溼透的衣領裏。
“外面雨太大了,”林小滿忍不住說,“要不……再坐會兒?”
他喝水的動作頓了頓,側過頭看她。便利店的燈光落在他眼裏,亮得有些晃眼。“不用。”他的聲音很低,帶着點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說完,他拉開門沖進雨裏,身影很快就被濃稠的黑暗吞沒。感應鈴“叮咚”作響,卷進來的冷風讓林小滿打了個哆嗦。她走到門口,看見他的背影在路燈下踉蹌了一下,拐進了對面小區的巷子。
凌晨三點,雨勢絲毫沒有減弱。林小滿泡了杯熱可可,坐在靠窗的吧台前。這是她在便利店打工的第三個月,自從辭掉服裝店的工作後,她就靠這份夜班兼職攢學費——下個月,她要去讀成人大學的設計專業。
窗外的雨簾裏,突然又出現了那個男人的身影。
他又回來了。這次他沒走進來,只是站在對面的公交站牌下,背對着便利店,肩膀微微聳動。雨太大了,他的沖鋒衣早就溼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林小滿盯着他看了十分鍾,直到熱可可涼透。她拿起櫃台上的傘,猶豫了幾秒,拉開了便利店的門。
“喂!”她朝着馬路對面喊,雨聲太大,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聲音被撕碎的樣子。
男人轉過身,看到她時明顯愣了一下。
林小滿撐着傘跑過馬路,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褲腳。“你怎麼還在這兒?”她把傘往他那邊遞了遞,“雨這麼大,先避避吧。”
他看着她,沒接傘,也沒說話。
“我看你剛才往這邊走了,是住這附近嗎?”林小滿又問,注意到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差了,嘴唇泛着青紫色。
“嗯。”他終於應了一聲,視線落在她手裏的傘上,“不用了,謝謝。”
“那你也不能站在雨裏啊,”林小滿皺眉,“會生病的。”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咳嗽起來。那咳嗽聲很凶,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他彎着腰,一只手撐在公交站牌上,另一只手緊緊捂着胸口。
林小滿嚇了一跳,伸手想去扶他,卻被他避開了。“我沒事。”他喘着氣說,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你都這樣了還說沒事?”林小滿急了,“便利店有熱水,你進來坐會兒吧,等雨小點再走。”
他抬頭看了看便利店的方向,又看了看她,最終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