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自那日灰白玉簡在丹草閣產生異動後,凌雲往來百草峰愈發勤勉。他不再僅限於外圍藥圃觀摩,有時也會仗着那位執事老人的許可,小心翼翼地向丹草閣外圍的幾處公開丹室附近靠近。那裏煙火氣更重,時常有藥童雜役進出,搬運藥材,清理爐渣,空氣中彌漫着各種丹藥煉制時散逸出的奇異藥香。
他尋了一處地勢稍高且僻靜的角落,能遠遠望見幾間丹室的窗戶。每當夜深人靜,某些丹室仍亮着燈火時,他便悄然於此靜坐,一邊運轉功法,感受此地濃鬱的木系靈氣與駁雜藥力,一邊仔細觀察,試圖從中領悟一絲煉丹的韻律,以期再次引動懷中玉簡。
如此數日,玉簡雖未再如那次般明顯震動,但凌雲能隱約感覺到,每當某個丹室中傳出濃鬱藥香、或是爐火光芒透過窗紙穩定燃燒時,懷中玉簡便會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幾近於無的溫熱感。
這細微的變化,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方向無誤。這玉簡,定然與煉丹之道密切相關!
這一夜,月隱星稀,唯有百草峰幾處丹室的燈火,在濃重的夜色與氤氳的霧氣中,如同倔強的星辰,散發出溫暖而專注的光暈。凌雲如常於老地方靜坐,大黃偎在他腳邊,似乎也習慣了主人夜間的修行,不再嬉鬧,只是偶爾豎起耳朵,警惕地望向黑暗中的山林。
忽然,距離他最近的一間丹室內,原本穩定明亮的爐火光芒猛地搖曳了幾下,隨即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什麼東西驟然吞噬!緊接着,一股極其微弱、卻帶着陰寒腥氣的波動,自那丹室中一閃而逝!
那氣息極其隱晦,若非凌雲全神貫注於感應周遭環境,加之懷中的灰白玉簡在那瞬間驟然變得冰涼刺骨,他幾乎要錯過這絲異常!
幾乎在同一時刻,腳邊的大黃猛地抬起頭,全身毛發微炸,喉嚨裏發出極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嗚”聲,一雙狗眼死死盯住那間驟然暗下的丹室,顯得焦躁不安。
凌雲心中一凜,立刻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青玉珏散發出的溫潤生機自行流轉,悄然掩蓋了他那微弱的法力波動。他目光銳利地望向那間丹室。
丹室沉寂了約莫十數息,那黯淡的爐火才又重新緩緩亮起,恢復了正常的搖曳,仿佛方才只是爐火調控一時失手。然而,凌雲卻敏銳地注意到,那重新亮起的火光,似乎比之前要微弱些許,且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
又過了片刻,丹室側門吱呀一聲輕響,一道黑影迅速閃出,融入夜色,向着下山的方向疾行而去。那身影動作極快,穿着普通雜役弟子的服飾,低着頭,面容看不真切,但其離去的步法,卻帶着一種與雜役身份不符的輕靈與詭捷。
凌雲心中疑竇叢生。丹室煉丹,火候至關重要,豈會無故驟然黯淡又復明?那瞬間的陰寒腥氣雖淡,卻令他極不舒服,與丹草閣整體的祥和生機格格不入。還有那離去的雜役,行跡着實可疑。
他猶豫片刻,並未貿然上前探查。對方身份不明,目的未知,自己修爲低微,貿然行動恐惹禍上身。他只是默默記下了那間丹室的位置以及那可疑雜役離去的大致方向。
待到天色微明,丹草閣逐漸恢復白日忙碌,凌雲才若無其事地繞到那間丹室正門附近。只見門扉緊閉,並無任何異常標識。他向一位正在附近清掃藥渣的年老雜役旁敲側擊:“老丈,昨夜聽聞這邊似有異響,不知…”
那老雜役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擺擺手:“異響?小老兒昨夜當值,未曾聽聞。怕是山風刮過,或是哪位師兄煉丹到了緊要關頭吧。丹室重地,時有靈氣波動,尋常得很。”言罷,便又低頭繼續清掃,不再多言。
凌雲心知問不出什麼,便也作罷。但他幾乎可以肯定,昨夜絕非尋常的煉丹波動或山風。那陰寒氣息與大黃的反應,做不得假。
此事如同一根細刺,扎在他心頭。他聯想到了前些時日傳聞中的弟子失蹤事件,以及貢獻閣執事提及的低階煉丹材料異常消耗…
“魔蹤初現…”這四個字,驀然浮現在他腦海之中。玄塵道人昔日所言,幽煞教妖人擅長吸魂奪魄、煉屍御鬼,其功法氣息不正偏向陰寒詭譎?
他不敢深想,卻又無法不去聯想。若真是魔道妖人潛伏於蜀山外圍,其目的爲何?盜取丹藥?窺探丹方?亦或是…以修士精血魂魄修煉邪功?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這看似祥和的仙家聖地,其下竟也暗藏着如此凶險的潛流。
凌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悸動。他深知此事關系重大,絕非他一個區區外門弟子所能插手。即便上報,無憑無據,也只會被當作臆測。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更加謹言慎行,努力提升修爲。同時,暗中留意丹草閣的異常,特別是那間丹室以及類似打扮的雜役弟子。
他將那枚灰白玉簡握得更緊。此物對那陰寒氣息反應劇烈,或許…日後能成爲預警之物?
帶着滿腹疑慮與警惕,凌雲離開了百草峰。腳下的山路依舊,遠處的群峰依舊雲遮霧繞,仙氣縹緲,但他眼中的世界,卻已悄然蒙上了一層不一樣的色彩。
仙路迢迢,不止有風光霽月,更有潛藏於陰影中的獠牙。而他,已然無意間窺見了一鱗半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