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冰冷、堅硬、充斥着鐵鏽與陳腐塵埃的空氣，每一次吸入都像砂紙刮過林夜灼傷的喉嚨和肺葉。安全屋的黑暗並非純粹，角落裏那點應急電源的暗紅微光，如同垂死生物的最後心跳，在污濁的空氣中艱難地搏動，將堆疊的板條箱輪廓勾勒成蹲伏的巨獸陰影。

林夜背靠着同樣冰冷刺骨的金屬牆壁滑坐在地，每一次抑制不住的劇烈咳嗽都震得全身傷口撕裂般劇痛，帶出更多帶着鐵鏽腥氣的暗紅血塊。裁決者冰冷沉重的槍身躺在他手邊，像一塊失去生命的廢鐵。

“水…只有這個…”小七的聲音帶着哭腔，顫抖着將那個癟了一半的水壺湊到林夜嘴邊。冰涼的、過濾後仍帶着濃重鐵鏽味的液體勉強滑入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慰藉，卻絲毫無法緩解體內肆虐的傷痛和深淵污染的麻癢刺痛。

“謝…謝…”林夜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自己粗重的喘息掩蓋。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調動那如同風中殘燭的鯨圖騰感知。安全屋厚重的金屬門外，是地獄。那沉重、充滿破壞欲的腳步聲如同死神的鼓點，越來越近，每一步都讓地面傳來沉悶的震顫。

合金被撕裂、扭曲的尖銳噪音，伴隨着人類短促淒厲的慘叫和驚慌失措的奔逃聲，如同潮水般涌來又退去——那是獵犬在無情地清理障礙。更密集的，是無數細小金屬翅膀高速切割空氣發出的“嗡嗡”聲，如同憤怒的蜂群——那是老K的“小眼睛”無人機群在瘋狂阻擊，進行着飛蛾撲火般的自殺式攻擊。每一次劇烈的爆炸轟鳴，都伴隨着一片“嗡嗡”聲的驟然沉寂。

“它們…快到了…”小七的身體蜷縮在門邊的陰影裏，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貓。幽綠的貓瞳在暗紅微光下閃爍着極度的恐懼，死死盯着那扇隔絕地獄的門。她後背衣物下，之前應激浮現的貓圖騰能量紋路再次若隱若現，帶着微弱的光芒，讓她整個人的氣息更加飄忽不定，仿佛隨時會融入陰影消失。那是她獸化本能對致命威脅的原始反應。

林夜沒有回應，只是艱難地伸出手，摸索着腰帶上僅剩的彈匣。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最後一個穿甲彈匣。他吃力地將它壓入裁決者槍身。咔噠。清脆的上膛聲在死寂的安全屋內異常刺耳，帶着一種悲壯的決絕。

原力核心枯竭如沙漠，榨不出一絲能量，連激活戰術掃描儀或爲子彈附加特殊效果都做不到。他現在能依靠的，只有這把冰冷的鋼鐵夥伴，以及殘存的狙擊手本能。

夜魘在意識深處沉默着。不再有暴戾的咆哮，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如同風暴來臨前壓抑的海面。林夜能感覺到那份積蓄的、毀滅性的力量，被重傷的軀體和自身意志死死鎖住。上一次強行召喚的代價還在撕裂他的靈魂。不到真正的絕境，他不敢也不能再釋放這頭凶獸。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近、更恐怖的巨響猛然炸開！厚重的金屬安全門如同被攻城錘正面轟中，瞬間向內凹陷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凸起！扭曲的合金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焊接處火星四濺！門框周圍的牆壁簌簌落下大片的鏽屑和灰塵。整個安全屋都在劇烈搖晃，應急紅光明滅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啊！”小七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身體猛地向後縮去，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幽綠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縮成了針尖。

林夜的心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來了！是那頭體型最大的撞擊型獵犬！它找到了這裏！裁決者沉重的槍身瞬間被他抬起，槍口死死指向那扇扭曲變形的門。手指冰冷，卻異常穩定地搭在了扳機上。

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全身的傷痛，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如刀，透過門板上凹陷的縫隙，捕捉着門外那巨大、充滿毀滅氣息的輪廓陰影。

“吼——！”門外傳來一聲沉悶非人的咆哮，帶着金屬摩擦的質感。緊接着，是第二波蓄力！沉重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伴隨着地面不堪重負的震動！

“小七…躲到箱子後面去！”林夜的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他清楚，這扇門擋不住下一次撞擊了。

小七的身體因恐懼而僵硬了一瞬，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像一道融入陰影的輕煙，手腳並用地翻滾到一堆最厚重的板條箱後面，蜷縮起來，只露出那雙充滿恐懼的幽綠眼睛。

轟隆——！！！

比剛才更猛烈十倍的撞擊！整扇扭曲的合金安全門如同被巨力撕開的罐頭蓋，帶着刺耳的金屬斷裂聲，猛地向內爆裂、飛射！巨大的門板碎片裹挾着狂暴的氣流，如同炮彈般砸向安全屋內！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片擦着林夜的頭頂飛過，狠狠嵌入他身後的金屬牆壁，發出沉悶的巨響！

煙塵彌漫！刺鼻的腥臭機油味和深淵的腐臭瞬間涌入！

一個龐大、猙獰的身影堵在了被暴力破開的門口！正是那頭撞擊型獵犬！它高度接近三米，覆蓋着厚重合金裝甲的肩部和胸口布滿了撞擊的凹痕和灼燒的焦黑痕跡——那是“小眼睛”自爆留下的勳章。暗紅色的肌肉在裝甲縫隙間蠕動，流淌着粘稠的黑色粘液，將門口的地面腐蝕得滋滋作響。它那顆如同鬥犬般的機械頭顱低垂着，冰冷的紅色義眼穿透煙塵，瞬間鎖定了安全屋內唯一站立的活物——林夜！

它沒有立刻沖鋒，似乎對剛才的撞擊消耗也有些喘息。但那雙冰冷的義眼閃爍着絕對毀滅的紅光，巨大的鼻孔噴出帶着硫磺味的灼熱氣息。

機會！只有一瞬！

林夜的瞳孔收縮到極致。在煙塵尚未完全散開的刹那，在獵犬鎖定目標的瞬間，他捕捉到了對方因撞擊而微微暴露的裝甲縫隙——在它粗壯的脖頸下方，連接頭部與軀幹的動力管線樞紐！

沒有原力加持，沒有特殊彈頭，只有最純粹的狙擊技藝！

砰！

裁決者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穿甲彈帶着林夜最後的決絕，撕裂煙塵，精準無比地射向那致命的縫隙！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響！火花四濺！

然而，獵犬在最後關頭似乎察覺到了危險，頭顱猛地一偏！子彈狠狠撞在它脖頸側面加厚的弧形護甲上，擦出一溜刺目的火星，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痕，被彈飛開去！

“吼——！”獵犬被徹底激怒！冰冷的機械義眼爆發出嗜血的紅光！它猛地揚起覆蓋着厚重合金撞角的頭顱，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粗壯的後肢蹬地，龐大的身軀帶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氣勢，如同失控的攻城戰車，朝着林夜猛沖而來！沉重的腳步踏在地上，整個安全屋都在顫抖！腥臭的風壓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完了！避無可避！林夜甚至能看到對方張開巨口中森然的金屬獠牙和流淌的腐蝕性涎液！裁決者槍口還在冒着青煙，重新上膛已經來不及！身體的重傷和原力的枯竭讓他連側身翻滾都成了奢望！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濃重地將他籠罩！

“不——！！”這一次，絕望的咆哮並非來自林夜，而是來自他身後箱子後的小七！女孩的尖叫聲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對即將目睹死亡的絕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股奇異的、並非源自物理的震動感，瞬間掃過整個安全屋！那點微弱的應急紅光猛地變得明亮、穩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非自然的藍色調！牆壁角落一個早已廢棄、被灰塵覆蓋的舊式通風口格柵內部，突然亮起兩點深邃的、如同星辰般的幽藍光芒！

彌迦！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意志瞬間降臨！並非攻擊，而是…幹擾！

那頭狂暴沖鋒的撞擊型獵犬，動作猛地一滯！它那雙冰冷的紅色義眼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般劇烈閃爍起來！龐大的身軀失去了協調性，沖鋒的勢頭雖然依舊恐怖，但方向卻出現了致命的偏移！它像喝醉了酒的巨人，擦着林夜的身邊，帶着摧枯拉朽的勢頭，狠狠撞在了安全屋內側另一面堆滿板條箱的金屬牆壁上！

轟隆——譁啦！！！

牆壁被撞得向內嚴重凹陷！堆積如山的板條箱如同被保齡球擊中的球瓶，瞬間粉碎、爆裂！木屑、金屬碎片、不知名的零件如同風暴般向四周飛散！煙塵再次彌漫了整個空間！

林夜被巨大的沖擊波狠狠掀飛，重重摔在幾米開外的地上，裁決者脫手飛出。他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一口鮮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噴而出！但他還活着！彌迦的幹預，在最後關頭爲他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然而，危機遠未結束！

“嘶嘶嘶——！”

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膩聲音從被撞破的門口傳來！數道扭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流淌”而入！是另外幾頭腐蝕獸！它們顯然一直跟在撞擊型獵犬後面！其中一頭，正是之前被林夜冷凍彈擊中胸口、此刻胸口冰霜已經融化大半、骨鑽觸手重新開始加速旋轉的那只！它裂開的口器發出尖銳的嘶鳴，充滿了復仇的狂怒，數條末端帶着利爪和噴口的觸手如同毒蛇般揚起，直指剛剛摔倒在地、幾乎失去抵抗能力的林夜！另外兩頭腐蝕獸也分散開來，一頭撲向角落裏因爆炸沖擊而暴露身影、嚇得魂飛魄散的小七！另一頭則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彌迦的幹預似乎只針對了那頭機械占比更高的獵犬，對這些深淵生物造物效果有限！

“小七！！”林夜目眥欲裂，掙扎着想爬起來，但劇痛和脫力讓他動彈不得！眼看那腐蝕獸的利爪觸手就要刺穿蜷縮在角落、避無可避的女孩！

“喵嗷——！！！”

一聲絕非人類能發出的、充滿了極致恐懼和絕望的尖利嘶嚎，猛地從小七喉嚨裏爆發出來！這聲音尖銳得仿佛要刺破耳膜！與此同時，一股遠比之前清晰、凝實的原力波動如同爆炸般從她嬌小的身軀內迸發！

幽綠色的光芒瞬間照亮了她所在的角落！她的身體在光芒中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並非林夜那種覆蓋鱗甲的獸化武裝，而是更趨向於本能的、貓科動物的特征強化！她的雙手（或者說前爪？）指尖猛地彈出半尺長、閃爍着幽綠寒光的能量利爪！雙腿肌肉賁張，覆蓋上一層淡淡的、流線型的能量皮毛紋路，賦予她爆炸性的彈跳力！最明顯的是她的眼睛，那幽綠的貓瞳此刻如同兩盞燃燒的鬼火，瞳孔豎成一條細線，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野性光芒和極致的速度感！

貓圖騰——完全應激覺醒！

面對撲到眼前的腐蝕獸利爪，小七的身影在幽綠光芒中瞬間模糊！她不再是翻滾躲避，而是如同真正的靈貓般，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和速度，貼着腐蝕獸揮下的利爪邊緣詭異地扭身滑過！能量利爪順勢在對方覆蓋着粘液的暗紅肌肉上劃出數道深可見骨的焦黑傷口！

“嘶嘎！”腐蝕獸吃痛，發出憤怒的嘶鳴，數條觸手瘋狂地卷向那道幽綠的身影！

小七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憑借着覺醒帶來的恐怖速度和靈巧，在狹窄的空間內左沖右突，幽綠的能量爪影翻飛，不斷在腐蝕獸身上留下傷痕。但她顯然毫無戰鬥經驗，只是憑借本能閃避和反擊，每一次驚險的躲避都伴隨着她驚恐的尖叫，能量消耗巨大，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另一邊，那頭胸口帶傷的腐蝕獸已經撲到了林夜面前！腥臭的氣息幾乎將林夜淹沒！骨鑽觸手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刺他的胸膛！林夜甚至能看清那旋轉骨鑽上殘留的自己冷凍彈造成的冰屑！

身體…動不了…裁決者…離得太遠…夜魘…來不及了…

冰冷、粘稠的絕望感再次扼住了林夜的喉嚨。死亡的獠牙，近在咫尺！

“吼——！！！”

這一次，咆哮並非來自林夜的口中，而是來自他的靈魂深處！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冰冷的、純粹的毀滅意志，如同沉寂的火山被徹底點燃，被眼前小七即將殞命的景象和自身瀕死的絕境所引爆！再也無法壓制！

不是林夜召喚！是夜魘在死亡的刺激下，強行沖破了枷鎖！奪舍！

嗡！！！

暗金色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猛烈地從林夜殘破的身軀內爆發出來！不再是虛影閃爍，而是瞬間凝實！覆蓋全身的暗金鱗片如同活物般蔓延覆蓋，閃爍着金屬般的冷硬光澤！巨大的虎爪在光芒中瞬間成型，指甲如匕首般彎曲尖銳！一股遠比之前在S城廢墟時更狂暴、更凶戾的氣息沖天而起，帶着毀滅一切的意志，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安全屋！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夜魘——在重傷瀕死的絕境下，被徹底激怒，強行降臨！

面對近在咫尺、直刺胸膛的骨鑽觸手，夜魘那雙猩紅空洞的瞳孔中只有冰冷的暴戾。他甚至沒有去看攻擊，覆蓋着暗金鱗片的左手虎爪如同閃電般隨意地向外一揮！

鐺——咔嚓！！！

刺耳的爆鳴聲中，那根足以洞穿鋼板的骨鑽觸手，如同脆弱的枯枝般被虎爪硬生生掃斷！斷裂的骨鑽旋轉着飛射出去，深深嵌入牆壁！腥臭的粘液和暗紅色的組織液從斷口處噴濺而出！

夜魘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只是撣開一只煩人的蒼蠅。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頭因劇痛而嘶鳴的腐蝕獸，猩紅的瞳孔中燃燒着毀滅的火焰。巨大的虎爪帶着撕裂空間的尖嘯，後發先至，狠狠地貫入了腐蝕獸那剛剛解凍、還在微微搏動的胸口肉瘤！

噗嗤！！！

力量之大，直接從前胸貫入，從後背帶着一蓬混合着破碎金屬、粘液和蠕動組織的污穢之物穿透而出！

腐蝕獸的嘶鳴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下去。

夜魘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腳下的屍體，猛地轉頭，猩紅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瞬間鎖定了正在瘋狂攻擊幽綠光影（小七）的另一頭腐蝕獸！以及那頭剛剛從彌迦幹擾和劇烈撞擊中恢復過來、搖晃着猙獰頭顱、發出暴怒咆哮的撞擊型獵犬！

安全屋內，空間狹小，敵人環伺，還有一個在恐懼中掙扎的“同類”幼崽。絕境，反而徹底點燃了夜魘這頭凶獸最原始的殺戮欲望！

“吼——！！！”

一聲充滿毀滅威壓的咆哮從夜魘喉嚨裏滾出，震得整個安全屋嗡嗡作響！他覆蓋着暗金鱗片的雙腿猛地蹬地！地面瞬間炸裂！身體如同出膛的炮彈，帶着一往無前的狂暴氣勢，主動撲向了威脅最大的目標——那頭剛剛恢復的撞擊型獵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