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冷的金屬房間裏。
凌天站在羅盤前,身上已經換了一套更貼合1940年風格的粗布衣褲,只是內襯着一層薄如蟬翼的防彈材料。
一名技術人員正在他胸口的衣扣上做着最後的調試。
那是一枚毫不起眼的紐扣,卻是備用的高清攝像機和定位器。
真正的眼睛,被裝在一個銀灰色的金屬手提箱裏。
“設備已經激活,與你的心率綁定。”技術人員的聲音冷靜而專業。
“主偵察設備蜂鳥,續航三十分鍾,采用仿生設計,噪音低於五分貝,極限操控距離五公裏。控制終端和圖傳系統已經集成在你手臂的護腕上。記住,安全第一,設備可以損失,你必須回來。”
凌天點了點頭,抬起手臂看了一眼那個看起來像是皮質護腕的控制終端。
他能感覺到房間裏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
龍老就站在不遠處,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
那種平靜的注視,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分量。
“準備好了嗎,凌天同志?”帶他來的中年男子,代號山貓的國安部軍官沉聲問道。
“準備好了。”凌天回答。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當他決定將命運交給國家的那一刻,恐懼就退居其次了。
現在,他的心裏只剩下一種滾燙的情緒——使命。
“記住你的任務。”龍老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響。
“影像,旗幟,然後安全回來。”
“是!”
凌天不再猶豫,他伸出手指,劃破之前留下的傷口,將一滴鮮血按在了羅盤上。
嗡——
熟悉的灼熱感傳來,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拉長,最後化作一片混沌的光門。
再次睜開眼,一股混合着潮溼泥土和淡淡硝煙的味道涌入鼻腔。
成功了。
凌天迅速檢查四周,確認自己身處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坡上。
這裏距離地圖上標注的趙家峪直線距離約兩公裏,是一個絕佳的出發和觀測點。
他沒有急於行動,而是打開了那個銀灰色的手提箱。
箱內,一只巴掌大小、外形酷似蜂鳥的無人機正靜靜地躺在黑色緩沖材料中。
它的翅膀薄如蟬翼,機身塗裝着與環境融爲一體的迷彩。
這才是這個時代科技的真正結晶。
凌天小心地取出蜂鳥,啓動了手臂上的控制終端。
護腕上彈出高清柔性屏幕幕,清晰地顯示出無人機的視角和各項參數。
“蜂鳥,升空。”
他輕聲下達指令。
仿生無人機無聲地振動翅膀,悄無聲息地飛起,融入了山林之中。
凌天趴在灌木叢後,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
屏幕裏的畫面穩定而清晰。
無人機以極低的高度掠過樹梢,像一只真正的飛鳥,朝着趙家峪的方向飛去。
先進的算法自動規避着障礙,幾乎不需要他進行復雜的操作。
很快,一個破敗的村落出現在畫面中。
幾十間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谷裏。
無人機的熱成像模式清晰地標示出村口來回踱步的哨兵,以及幾處暗哨的位置。
這裏就是那個在歷史上留下無數傳說的獨立團團部。
凌天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操控着蜂鳥,緩緩降低高度,貼近一間門口有警衛站崗的土坯房。
無人機懸停在屋檐下,如同在尋找築巢的位置,絲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突然,屋子裏爆發出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
“他娘的!”
高靈敏度的拾音器將這聲怒吼清晰地傳了回來。
這聲音!這語氣!這股子蠻不講理的霸道!
凌天渾身一震,血液瞬間沖上了頭頂。
他激動得差點叫出聲來。
不會錯的!絕對不會錯!
他顫抖着手指,在屏幕上點下了錄制鍵。
小心地操控蜂鳥,移動到窗戶邊。
窗戶上沒有玻璃,只有一層破舊的窗戶紙,上面捅了幾個洞。
無人機的微型鏡頭,輕易地透過其中一個洞,將屋內的情景盡收眼底。
一個身材不算高大,但腰杆挺得筆直的漢子,正背對着窗口,指着一張掛在牆上的破爛地圖,唾沫橫飛。
“憑什麼?憑什麼讓咱們團去啃這塊硬骨頭?旅長把咱們獨立團當成什麼了?冤大頭嗎?”
“正面主攻,讓我們上!打援,也讓我們上!最後繳獲的武器彈藥,還得先緊着一團二團挑!”
“這叫什麼?這叫又讓馬兒跑,又讓馬兒不吃草!老子不幹!”
“這買賣,從根上說,就是一筆賠本的買賣!”
那漢子越說越激動,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響。
“老李,你小點聲!”另一個更顯斯文的聲音響起,“這是旅部的命令,有困難要克服,不能光發牢騷。”
“我不管!”那漢子轉過身來,一張棱角分明、寫滿了桀驁不馴的臉,通過高清鏡頭,清晰地呈現在凌天面前。
李雲龍!
活的!
不是屏幕上的演員,不是書本裏的文字。
是一個活生生的,充滿了草莽英雄氣的,正在發脾氣的李雲龍!
凌天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看到李雲龍瞪着眼睛,對着面前的白面書生吼道:“趙剛!你少給老子來這套!......”
凌天穩住心神,操控鏡頭緩緩移動,掃過屋子裏的每一個人。
他看到了趙剛無奈又堅持的表情,看到了旁邊幹部們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看到了破舊的桌椅、昏暗的光線,以及牆上那張畫滿了標記的地圖。
這就是歷史。
鮮活的,粗糙的,充滿了生命力的歷史。
他錄制了整整五分鍾,直到李雲龍罵累了,一屁股坐下猛灌水,才操控“蜂鳥”悄無聲息地撤離。
任務完成了一半。
他收回無人機,迅速收拾好設備,向着來時計劃好的另一處地點奔去。
那是一座不算高,但很陡峭的山頭。
爬上山頂,視野豁然開朗。整個趙家峪,連同周圍的群山,都盡收眼底。
風很大,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凌天從懷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個用紅布包裹的東西。
他打開紅布,一面嶄新的,鮮豔的紅旗,出現在他手中。
他找到一塊凸起的岩石,岩石上有一道天然的縫隙。
將旗杆用力插了進去,又找了幾塊碎石,將底部牢牢固定住。
呼啦——
山風吹過,那面鮮紅的旗幟,在這片灰黃色的、屬於1940年的土地上,迎風招展。
它像一團火焰,在蒼茫的天地間熊熊燃燒。
凌天再次放飛了“蜂鳥”。
他操控着無人機,鏡頭對準那面旗幟,緩緩拉升,盤旋。
屏幕上,出現了一副足以載入史冊的畫面:鮮紅的旗幟在前景中獵獵飄揚,背景,是破敗的村落,是連綿的群山,是那個英雄們正在浴血奮戰的世界。
他錄下了這一幕,也錄下了龍老讓他帶的那句話。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裏默念。
“我們......來接你們了。”
錄制完成,無人機平穩降落。
凌天沒有絲毫停留。
他快步走到岩石邊,小心翼翼地將那面紅旗取下。
山風依舊,但那團燃燒的火焰已經回到了他的手中。
仔細地將旗幟重新折疊好,然後將其用紅布包好,貼身放入懷中。
不留下一絲痕跡,這是鐵律。
這面旗幟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它作爲未來的見證,與過去同框將永恒地記錄在影像之中。
它的實體,必須帶回屬於它的時代。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寂靜的山河,毅然轉身。
握緊手中的羅盤。
光影再次變幻。
當凌天重新站穩時,他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房間。
時間仿佛只過去了一瞬。
龍老和山貓等人,還保持着他離開時的姿勢。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那是一種混雜着極度緊張、期待和敬畏的復雜情緒。
凌天打開手提箱,小心地取出了數據模塊。
一步步走到龍老面前,伸出手,將數據模塊遞了過去。
“首長,影像資料已經獲取。”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了那個紅布包裹。
他雙手捧着,遞了過去。
“旗幟,也帶回來了。”
整個地下基地,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這一刻屏住了。
龍老伸出那只布滿傷疤的手,沒有一絲顫抖,先是穩穩地接過了那個小小的模塊。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紅布包裹上。
他接過來,緩緩打開。
當那面鮮豔的紅旗再次出現時,在場的所有人,眼眶都微微泛紅。
這面旗幟,去過那個時代。
它曾在1940年的風中飄揚。
帶回來的不只是布料本身,還有那個時空的氣息。
這小小的裝置和這面旗幟裏,裝着的不是一段影像。
是證據。
是連接。
是來自八十五年前,先輩們的回響。
它將決定一個國家,如何面對這份來自過去的饋贈,和來自未來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