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天那場雷厲風行的專題會議,如同一把鋒利的犁鏵,強行犁開了關山鎮沉寂已久的凍土。命令已經下達,目標已經明確,時限已經卡死。鎮政府這台老舊而遲緩的機器,在巨大的壓力和不情願中,被迫開始轉動。
效果是立竿見影,卻又暗流洶涌。
馬蘭村被壓壞的灌溉渠邊,第二天果然出現了一支小型施工隊。機械設備轟鳴,工人開始清理塌方的泥土和碎石。水利站長親自在現場督戰,臉色卻並不好看,不時拿着手機走到遠處低聲通話,顯然承受着來自各方的巨大壓力。
財政所那邊,一筆數額不大的應急資金,以“預借”的名義,艱難地從鎮長預備費中劃撥出來,手續後補。每一張單據的籤字,都仿佛經過了一場無聲的戰爭。
最令人意外的是鑫源礦業。在雷雲天發出“最後通牒”後不到兩小時,一筆按照略低於村民預期、但足以暫時平息衆怒的賠償款,竟然真的打到了鎮財政指定的賬戶上。速度之快,讓人咋舌。
消息傳開,鎮政府大院裏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許多人看向雷雲天辦公室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忌憚。這個年輕的鎮長,似乎真的擁有一種能打破常規、迫使強大對手低頭的魔力。
然而,雷雲天心中沒有絲毫輕鬆。他深知,表面的順從之下,是更加危險的暗礁。石振強和胡光遠等人,絕不可能就此罷休。他們暫時的退讓,更像是一種以退爲進的策略,積蓄着更凶猛的反撲力量。
果然,平靜僅僅維持了兩天。
第三天上午,副鎮長胡光遠拿着一份文件,臉上掛着憂心忡忡的表情,敲開了雷雲天的辦公室門。
“雷鎮長,有個情況得向您匯報一下。”胡光遠將文件放在桌上,語氣沉重,“關於馬蘭村水渠修復工程的事。按照您的要求,應急搶修是啓動了,效果也不錯。但是……”
他話鋒一轉,指向文件:“這是水利站和財政所聯合提交的報告。他們認爲,目前的應急工程只是臨時措施,治標不治本。那段水渠年久失修,地基不穩,必須進行徹底的重建和加固,才能保證長期安全和使用效果。否則,下次汛期一來,很可能再次垮塌,造成更大損失。”
雷雲天拿起報告掃了一眼。報告寫得“有理有據”,附有簡單的“勘測數據”和“專家意見”,結論是:必須立項進行徹底重建,初步預算……五十萬元。
“五十萬?”雷雲天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着胡光遠,“胡鎮長,一段村級的灌溉渠重建,需要五十萬?這個預算依據是什麼?專家意見來自哪裏?”
胡光遠似乎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回答:“雷鎮長,這都是按規矩來的。預算是由水利站根據工程量初步核算的,確實偏高了一點,但考慮到建材漲價和人工成本,也還算合理。專家意見是請了縣水利局退休的老高工看的,老人家很負責,籤字認可了的。”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關鍵是,這筆錢,鎮長預備費是絕對不夠的。必須走正式的項目立項申請程序,納入年度預算調整方案,報黨委會研究,甚至可能需要上報縣財政局審批。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沒有兩三個月,根本下不來。而且…年底了,鎮裏財政緊張,能不能批下來,還是兩說…”
圖窮匕見!
這是一招極其陰險的“釜底抽薪”和“升級綁架”。先用應急工程穩住你,然後立刻用“更專業”、“更長遠”、“更合規”的理由,將一個小修小補,升級成一個需要大量資金和漫長審批流程的“正規項目”。一旦進入這個程序,石振強就有無數種方法將其拖黃、擱置,最後還能把“辦事不力”、“不顧長遠”的帽子扣到雷雲天頭上。
雷雲天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報告先放我這裏。工程質量和長遠規劃確實很重要,需要慎重研究。應急工程不能停,確保不影響當前春耕用水。重建的事,我再斟酌一下。”
胡光遠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連忙點頭:“那是自然,應急工程肯定保證完成!重建方案也請雷鎮長盡快定奪,也好及時上會研究。”他心滿意足地退了出去,以爲自己的“陽謀”得逞了。
胡光遠剛走,黨政辦主任洪三金又抱着一大摞信訪材料進來了,臉上堆着假笑。
“雷鎮長,按照石書記批示,這些積壓的信訪件…您看…”他將那堆如同小山般的卷宗放在桌上,幾乎擋住了雷雲天的視線。
雷雲天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河口村一個老上訪戶的材料,反映多年前村裏山林承包糾紛問題,牽扯到好幾任村幹部,情況復雜,證據模糊,是一樁典型的、誰沾誰一身腥的陳年爛賬。
他又翻了幾份,不是土地糾紛,就是宅基地矛盾,或是低保分配不公…全是些歷史遺留、關系盤根錯節、處理起來極其棘手、極易引火燒身的“老大難”問題。石振強把這堆“定時炸彈”甩給他,用意再明顯不過:消耗他的精力,讓他陷入無休止的調解和扯皮中,一旦處理不當,就會引爆矛盾,徹底敗壞他剛剛積累起來的一點威信。
雷雲天放下材料,看着洪三金:“洪主任,信訪工作有專門的機構和流程。這些材料,先由信訪辦按程序進行初步梳理和分類,提出擬辦意見後,再按職責分工報相關領導閱處。直接堆到我這裏,不符合規定吧?”
洪三金幹笑一聲:“雷鎮長,主要是…這些都是難啃的硬骨頭,信訪辦也束手無策,石書記說您能力強,辦法多,指示請您親自包案,牽頭協調解決,給群衆一個交代…”
“石書記的指示我明白了。”雷雲天打斷他,語氣平淡,“材料先放這兒。你回復石書記,我會高度重視,但解決問題要依規依法,講程序講策略。請信訪辦先拿出初步意見和背景材料,我再研究。”
他再次用程序和規則,將皮球輕輕地擋了回去,沒有完全接手,也沒有直接拒絕,留下了周旋的空間。
洪三金碰了個軟釘子,只好訕訕地離開。
接連兩波“暗礁”試探,讓雷雲天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對手的老辣和環境的復雜。正面的沖突他無所畏懼,但這種利用規則、程序、和歷史遺留問題設置的軟性障礙,卻更加難以應對。
下午,他再次獨自一人驅車前往馬蘭村。他需要親眼看看工程的進展,也需要傾聽最真實的聲音,尋找破局的新思路。
村口,應急搶修工程確實在進行,但進度緩慢,工人們有些懶散,帶班的技術員看到他的車,才趕緊吆喝起來,顯得手忙腳亂。
雷雲天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田邊。田老栓和幾個村民正在抽旱煙,看到他來了,立刻圍了上來,臉上帶着感激,也有一絲擔憂。
“雷鎮長,您來了!渠快修好了,多謝您啊!”
“就是…就是這修得有點馬虎,怕是不頂事啊…”
“聽說…鎮上說要徹底重建,但要等好久?俺們這季莊稼可等不起啊!”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說道。
雷雲天蹲下身,仔細查看了正在修復的渠幫,用手捏了捏水泥的硬度,眉頭微蹙。工程質量確實一般。
“大家放心,應急工程先保證通水,不誤農時。徹底重建的事,鎮裏會認真研究,但必須保證質量和資金到位,不能糊弄。”他安撫着村民,心中對胡光遠那份“高標準重建報告”的用心更加了然——他們是想用高預算和長周期,來反襯應急工程的“低標準”和“臨時性”,從而否定他的整個決策。
離開水渠,他在村裏遇到了正要下地的田大軍。這個高大青年看到他,停下腳步,黝黑的臉上表情復雜。
“雷鎮長。”
“大軍,有事?”雷雲天看出他有話要說。
田大軍猶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鎮長,您要小心鑫源礦…他們賠錢賠得那麼痛快,肯定沒安好心…我聽說,他們好像要在我們村後山那邊,新開一個礦口,好像…好像手續有點問題…他們怕您盯着,所以才…”
雷雲天目光一凝!新礦口?手續問題?這無疑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鑫源礦的突然服軟,很可能是一種麻痹和轉移視線!
“消息可靠嗎?具體位置在哪?”雷雲天低聲問。
“我也是聽礦上喝酒的人吹牛說的…好像是在老鷹嘴那邊…具體說不準…”田大軍有些不確定。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大軍。”雷雲天拍拍他的肩膀,“這事不要再對別人說。”
田大軍重重地點點頭。
返回鎮政府的路上,雷雲天腦海中思緒飛轉。胡光遠的“項目升級”,洪三金的“信訪炸彈”,鑫源礦的“反常服軟”,以及田大軍提供的“新礦口”線索……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逐漸串聯成一張清晰的網。對手正在多管齊下,設置重重障礙,試圖將他困住、拖垮、甚至引入陷阱。
常規的、按部就班的應對,已經不足以破局。他需要一把更鋒利、更能擊中要害的武器。
回到辦公室,他再次撥通了縣融媒體中心老陳的電話。
“陳記者,之前提到的民生問政報道,進展如何?”
“內參清樣已經出來了,正準備送縣領導審閱。公開報道也排期了。”老陳回答。
“很好。另外,我想再提供一個更深入的調研線索…”雷雲天壓低聲音,“關注一下關山鎮部分礦山企業是否存在‘批小建大’、‘未批先建’、或者‘以應急工程名義行開采之實’的情況…特別是涉及林地、水源地保護的區域。調研務必隱蔽,注意安全。”
電話那頭,老陳沉默了幾秒,呼吸似乎加重了:“我明白了!這個線索更有價值!放心吧,我知道怎麼做!”
掛了電話,雷雲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目光銳利如鷹。
暗礁已然浮現,那就用更洶涌的浪潮,將它們徹底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