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中的彼絲特伊爾莊園,在晨霧的包裹下蘇醒。昨夜的露水尚未完全蒸發,掛在剛抽出嫩芽的忍冬藤上,折射着熹微的晨光。空氣中混合着溼潤的泥土氣息、新木材的清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廚房方向飄來的烤面包焦香。一切都在緩慢而堅定地恢復着生機,如同一位大病初愈的病人,小心翼翼地舒展着筋骨。
柯洛琳德·克莉爾,這位新加入不久的清潔女仆,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跪伏在仆役區走廊那光可鑑人的橡木地板上。她高度數的眼鏡幾乎貼到了地面,綠色的貓耳(此刻正因專注而微微抖動)警惕地捕捉着任何一絲灰塵的蹤跡。她手中那塊雪白的抹布,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沿着地板縫隙一絲不苟地移動,所過之處,留下令人心安的潔淨光澤。
“嗯……這裏……還有一點……”她喃喃自語,聲音細若蚊蚋,對着地板上一粒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塵埃發動了“總攻”。她的世界縮小到眼前這方寸之地,全然忘卻了時間。
“柯洛琳德——!”
一聲帶着點無奈又飽含活力的呼喚,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驚得柯洛琳德猛地一抬頭,眼鏡差點滑落鼻梁。她手忙腳亂地扶住眼鏡,看清了來人:柏妮絲·華莎,頂着一頭醒目的銀白色長發,正叉着腰站在走廊盡頭,臉上掛着那標志性的、三分促狹七分看熱鬧的笑容。
“柏、柏妮絲小姐!”柯洛琳德慌忙站起身,臉頰因爲剛才的專注和突然的驚嚇而泛紅,“有、有什麼事嗎?”
“什麼事?”柏妮絲誇張地嘆了口氣,晃了晃手中拎着的、裝着剛收下還帶着晨露微溼的衣物的籃子,“莎莉絲特大人的晨會鍾聲都響過三遍了!全莊園就等你一個了!我說小迷糊,你是不是又跟地板上的灰塵談戀愛去了?”
“啊!晨會!”柯洛琳德驚呼一聲,綠色貓耳瞬間緊張地豎立起來,鏡片後的綠色眼眸裏充滿了驚慌,“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擦完這條縫就……”她下意識地又想蹲下去完成那未竟的“偉業”,不愧爲莎莉絲特親自招募的清潔女仆。
“哎喲喂,我的姑奶奶!”柏妮絲一個箭步沖上前,不由分說地抓住柯洛琳德的手腕,把她往餐廳方向拽,“那條縫它跑不了!再不去,瑪格麗塔姐剛烤好的、香噴噴的、外面酥脆裏面軟得像雲朵的面包片,就要被艾米莉亞和小主子爺偷偷啃光啦!”她一邊拖着人走,一邊嘴裏還不停,“而且莎莉絲特大人的眼神,嘖嘖,你是沒見過她等太久的樣子,那可比灰塵可怕多了!”
柯洛琳德被她拽得踉踉蹌蹌,心裏既愧疚又惦記着那條沒擦完的縫隙,嘴裏只能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柏妮絲小姐,我、我下次一定注意時間……”
餐廳裏,晨光透過新修復的彩色玻璃窗,在長桌上投下斑斕的光影。莎莉絲特·裏德端坐主位,銀發一絲不亂,姿態沉靜如深潭。她面前攤開着一本厚厚的莊園事務日志,羽毛筆擱在墨水瓶邊。艾米莉亞·奈妮坐在她下首,正小口小口地啜飲着溫熱的牛奶,恬靜得如同畫中人物。瑪格麗塔·謝爾芙則穿梭在餐桌與廚房之間,將最後幾碟金黃誘人的煎蛋和香氣四溢的蔬菜濃湯端上桌,臉上帶着溫暖而滿足的笑意。
“抱歉,莎莉絲特大人!我們來了!”柏妮絲拖着還在整理歪掉圍裙的柯洛琳德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莎莉絲特的目光從日志上抬起,平靜地掃過兩人,最後落在柯洛琳德身上。那目光並不嚴厲,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柯洛琳德,莊園的運轉需要精確的時間。下次,請將你的早間清潔及時完成,或者留到晨會之後。”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柯洛琳德的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番茄,頭幾乎要埋到胸口,綠色貓耳也羞愧地耷拉下來。“非、非常抱歉!莎莉絲特大人!我、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聲音帶着哭腔。
“好了好了,莎莉絲特大人,小克莉爾也不是故意的嘛,”瑪格麗塔適時地打着圓場,將一大盤堆得高高的、烤得焦香酥脆的面包片“咚”地一聲放在柯洛琳德面前,爽朗地笑道,“來,小迷糊,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跟灰塵戰鬥!這可是我特意多烤了一會兒的,脆着呢!”她朝柯洛琳德眨眨眼。
艾米莉亞也溫柔地遞過來一杯熱牛奶:“沒關系的,柯洛琳德小姐,下次記得就好。先喝點牛奶暖暖胃。”她的笑容像初春的陽光,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
柯洛琳德感激地看了她們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一片面包。面包片果然如瑪格麗塔所說,咬下去發出“咔嚓”一聲脆響,濃鬱的麥香瞬間在口中彌漫開。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剛才的窘迫似乎被美食沖淡了一些。
莎莉絲特輕輕敲了敲桌面,晨會正式開始。她的聲音沉穩有力,條理清晰地安排着一天的事務:圍牆的修繕進度、需要采購的建築材料清單、花園裏新花苗的照料要點……柯洛琳德努力地聽着,試圖記住每一條指令,但那些復雜的名稱和數量在她迷糊的腦袋裏攪成一團漿糊。她偷偷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根炭筆,笨拙地試圖記錄,盡管很多事物和她沒有太大關系。
“……最後,柯洛琳德,”莎莉絲特的聲音將她從手忙腳亂的記錄中拉回,“今天你的主要任務是徹底清潔主樓二樓的回廊和所有新安裝的玻璃窗。記住,重點在於玻璃的光潔度。”
“是、是!莎莉絲特大人!保證讓玻璃亮得像……像……”柯洛琳德“刷”地挺直上半身,一時詞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像沒有一樣!”她用力點頭,貓耳也跟着一抖一抖,眼神充滿決心。
“噗——”柏妮絲正喝湯,差點噴出來,趕緊捂住嘴,肩膀可疑地聳動着。
瑪格麗塔忍俊不禁地別過臉去,默默給小主人加了一份面包。
連一向沉靜的莎莉絲特,嘴角也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艾米莉亞則溫柔地笑着:“嗯,柯洛琳德小姐一定可以的。”
早餐在一種輕鬆(對其他人而言)和緊張(對柯洛琳德而言)的氛圍中結束。吃完飯、小主人發出散會的命令後,柯洛琳德幾乎是第一個跳起來,抓起她的清潔工具——水桶、抹布、特制的玻璃刮,還有一瓶她視爲珍寶的、據說能讓玻璃“亮得像沒有一樣”的自制清潔劑——像一陣風似的沖向二樓回廊。她的決心很大,幹勁十足,只是那過於專注的神情和高度近視的視線,總讓人爲她捏一把汗。
二樓回廊寬敞明亮,陽光透過高大的新玻璃窗傾瀉而入,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這景象讓柯洛琳德的潔癖瞬間發作。她立刻投入“戰鬥”——先用撣子拂去高處雕花的浮塵,再用擰幹的溼抹布仔細擦拭窗框的每一個凹槽。她的動作一開始有些生疏,但很快變得專注而流暢,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嗯……這裏……還有這裏……”她自言自語,眼鏡幾乎貼在了玻璃上,檢查着是否還有水痕或指紋。她調配的自制清潔劑散發着淡淡的檸檬和酒精混合的清新氣味。當她用鹿皮布進行最後的拋光時,玻璃果然變得異常通透,幾乎真的“像沒有一樣”,清晰地映照出窗外正在重建的花園景象和遠處青山的輪廓。
“成功了!”柯洛琳德看着自己辛勤勞動的成果,臉上露出了滿足而純粹的笑容,貓耳也因爲開心而微微晃動。這一刻,所有的疲憊和之前的窘迫都煙消雲散。
然而,命運的考驗往往就在最滿足的時刻降臨。當她滿意地後退一步,想要欣賞整面窗戶的效果時,腳後跟卻不偏不倚地絆在了自己放在地上的水桶邊緣。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伴隨着“哐當!”一聲巨響!水桶被踢翻,半桶混合着清潔劑的髒水瞬間潑灑出來,不僅弄溼了剛擦得鋥亮的地板,還濺到了旁邊一個矮櫃上——矮櫃上恰好擺放着幾件莎莉絲特剛剛整理好、準備下午送去城裏銀匠鋪重新拋光的、屬於老主人的舊銀器!
水珠順着銀燭台和雕花果盤的邊緣滴落,留下一道道難看的水漬。柯洛琳德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恐和絕望。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地板和沾上污跡的銀器,綠色的眼眸裏迅速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的老天爺!”聞聲趕來的柏妮絲第一個出現在回廊口,看到這幅景象,誇張地捂住了嘴,“小迷糊!你這是……在給地板和銀器做‘深度清潔’嗎?”
瑪格麗塔和艾米莉亞也緊隨其後。瑪格麗塔看着翻倒的水桶和溼漉漉的地板,嘆了口氣,但眼神裏更多的是無奈而非責備。艾米莉亞則立刻上前,關切地看着快要哭出來的柯洛琳德:“沒受傷吧,柯洛琳德小姐?”
柯洛琳德拼命搖頭,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銀器……地板……嗚……”
莎莉絲特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回廊另一端。她步伐沉穩地走過來,目光掃過溼漉漉的地板、濺上水漬的銀器,最後落在渾身發抖、淚眼婆娑的柯洛琳德身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柏妮絲悄悄吐了吐舌頭,難得地閉上了嘴;瑪格麗塔搓了搓手,想着該怎麼補救;艾米莉亞則是發揮溫柔奶媽本能,輕輕拍着柯洛琳德的背安慰她。
幾秒鍾令人窒息的沉默後,莎莉絲特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聽不出喜怒的平靜:“柏妮絲。”
“在!”柏妮絲立刻挺直腰板。
“把銀器擦幹,送回我房間。我會重新處理。”莎莉絲特吩咐道。
“是!”柏妮絲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收拾起銀器。
“瑪格麗塔。”莎莉絲特轉向老搭檔廚師長。
“在呢。”瑪格麗塔溫和地應道。
“麻煩你拿些幹淨的吸水布來。”
“好的,馬上!”
最後,莎莉絲特的目光落在抽噎的柯洛琳德身上。柯洛琳德不敢抬頭,只看到女仆長那雙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柯洛琳德。”莎莉絲特聽不出感情的聲音響起。
“是、是!莎莉絲特大人!”柯洛琳德眼睛紅紅的,帶着哭腔回答。
“玻璃……”莎莉絲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確認,“擦得很亮。”
柯洛琳德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莎莉絲特平靜無波的臉,以及那雙深邃的藍眸。沒有預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句平淡的陳述。
“至於地板……”莎莉絲特的目光掃過那片狼藉,“弄幹淨。在你完成回廊所有玻璃的清潔之後。”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回廊,留下一個沉穩的背影。
柯洛琳德呆呆地站在原地,連抽泣都忘了。女仆長沒有責罵她?還說……玻璃擦得很亮?
“還愣着幹嘛,小迷糊?”柏妮絲抱着擦幹的銀器走過她身邊,促狹地用手肘捅了捅她,“趕緊幹活啊!地板等着你呢!不過嘛……”她湊近柯洛琳德耳邊,壓低聲音笑道,“偷偷告訴你,莎莉絲特大人誇人可稀罕了,雖然只有半句。至於銀器嘛……就當提前幫你‘消毒’了!”說完,她哼着小曲走了。
瑪格麗塔很快拿着吸水布回來了,和艾米莉亞一起,麻利地幫柯洛琳德處理地上的水漬。艾米莉亞溫柔地說:“別擔心,柯洛琳德小姐,我們一起弄,很快就好。下次小心點哦。”
柯洛琳德看着她們,又看了看那些在陽光下“亮得像沒有一樣”的玻璃窗,眼淚再次涌了出來,但這次,混雜着後怕、感激,還有一種奇異的、被接納的溫暖。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拿起一塊吸水布,蹲下身,開始認真地擦拭溼漉漉的地板,綠色的貓耳隨着她的動作微微顫動,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專注。
陽光依舊溫暖地灑在回廊裏,照亮了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地板上忙碌的三個身影。當然……在這之後,柯洛琳德依舊會鬧出笑話——走路撞到半開的門、因爲看不清被自己的影子嚇一跳、把清洗地毯的泡沫當成洗碗液……甚至有一次差點把瑪格麗塔精心調制的醬料當成清潔劑倒掉(被溫柔廚娘的一聲怒吼嚇得魂飛魄散)——但她的勤勞、認真和那份未被世俗污染的純粹,讓她逐漸成爲了這個特殊家庭中,一個雖然麻煩不斷卻不可或缺的、讓人忍不住想照顧的妹妹。
彼絲特伊爾莊園的重建之路,就在這樣充滿小意外、小摩擦,卻又飽含着包容與互助的日常中,堅定地向前延伸。對於柯洛琳德·克莉爾而言,融入這個“家”的過程,或許總是伴隨着水桶的翻倒和眼淚,但每一次笨拙的跌倒,似乎總有一雙手,會適時地伸向她。
“哐當!”
(衆人習以爲常的沉默)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弄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