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深那句意味不明的“很好”，像一根柔軟的絲線，纏繞在蘇晚晴的脖頸上，不致命，卻時刻提醒着她呼吸的艱難。
接下來的幾日，那令人窒息的“規訓”依舊每日上演，但嬤嬤挑剔的目光似乎略微緩和了些許，連帶着那兩個女守衛寸步不離的盯視，也似乎在她安靜地待在房間裏看書或做女紅時，會稍稍放鬆片刻。
蘇晚晴精準地把握着這個度。她不再明着反抗，但也絕不主動迎合。她像一個最用功也最缺乏天賦的學生，一絲不苟地執行着那些刻板的禮儀，臉上掛着練習了無數遍的、標準而疏離的淺笑，眼神卻大多數時候低垂着，掩去所有真實的情緒。
她在扮演，扮演一個被磨平了棱角、逐漸認命的金絲雀。她在等待，等待一個能讓這扮演產生價值的機會。
機會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這天下午，嬤嬤帶來了一套比往日更加華貴精致的洋裝——一件月白色蕾絲鑲邊的西洋禮服裙，搭配着珍珠項鏈和同色系的高跟鞋。
“夫人，今晚督軍在府中設宴，款待幾位重要的客人。督軍吩咐，請您一同出席。”嬤嬤的語氣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
出席宴會？
蘇晚晴的心猛地一跳。這意味着，她將走出墨淵齋，甚至走出這棟主樓，出現在大庭廣衆之下！出現在霍霆深的社交圈裏！
這是試探，絕對是試探。他想看看，在衆目睽睽之下，這只被他折斷翅膀的雀鳥，是會驚慌失措，還是會繼續扮演溫順？亦或者，會不顧一切地再次嚐試呼救或逃離？
巨大的風險與同樣巨大的機遇並存。
風險在於，任何一絲行差踏錯，都可能引來霍霆深更嚴厲的禁錮，甚至可能牽連他人。機遇在於，這是她接觸外界、獲取信息、甚至……尋找潛在盟友或漏洞的絕佳機會。
“我知道了。”蘇晚晴壓下心中的波瀾，聲音平靜無波，仿佛這只是一項尋常的安排。
她任由丫鬟們爲她換上那身華麗的禮服，梳理發髻，佩戴首飾。鏡中的女人，眉目如畫，身姿窈窕，被華服珠寶襯托得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瓷娃娃，美麗，卻毫無生氣。
傍晚，華燈初上。督軍府宴會廳內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留聲機裏播放着慵懶的爵士樂，空氣中彌漫着雪茄、香水與美食混合的奢靡氣息。
當霍霆深攜着蘇晚晴出現在宴會廳門口時，原本喧鬧的大廳有了片刻的寂靜。
幾乎所有目光都瞬間聚焦過來。有好奇，有審視，有驚豔，也有毫不掩飾的、對於這位被霍督軍強娶並深藏起來的“沖喜夫人”的玩味與打量。
蘇晚晴感覺到挽着霍霆深手臂的指尖微微發涼。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實質，在她身上逡巡，試圖剝開華服，看透內裏。她強迫自己挺直脊背，臉上維持着那抹練習了千百遍的、恰到好處的淺笑，目光低垂，落在霍霆深筆挺的軍裝袖扣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霍霆深似乎很滿意她此刻的表現。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看似親昵，實則帶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道，帶着她步入會場。
他向幾位重要的客人介紹她，語氣平淡，如同介紹一件珍貴的收藏：“內子，蘇晚晴。”
“督軍夫人果然天姿國色。”
“久仰夫人芳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
客人們說着言不由衷的恭維話，目光卻依舊帶着探究。
蘇晚晴只是微微頷首，依着嬤嬤教導的禮儀，用最簡潔得體的詞語回應，不多說一句，不多看一眼。她將自己縮在那層溫順的殼裏，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周圍的一切。
她看到了穿着各色軍裝、氣焰彪悍的軍閥代表；看到了西裝革履、眼神精明的洋行買辦和商會會長；也看到了幾位珠光寶氣、舉止優雅的太太小姐，她們看向她的目光，大多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同情。
這就是霍霆深的世界，權力、金錢、欲望交織的浮華世界。
期間，有一位喝得滿面紅光的師長，端着酒杯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目光放肆地在蘇晚晴身上打轉，言語粗魯：“霍督軍，您這位夫人真是……嘖嘖，怪不得您要金屋藏嬌啊！來，夫人，陪我喝一杯！”
他說着，竟伸手想要去拉蘇晚晴。
蘇晚晴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霍霆深攬在她腰間的手臂驟然收緊，固定住了她。
他沒有看那師長，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手中的酒杯上，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李師長，你喝多了。”
只這淡淡的一句，那姓李的師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醉意瞬間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連忙躬身賠笑：“是是是，督軍恕罪，屬下失態，屬下該死！”
霍霆深沒再理會他，帶着蘇晚晴轉身走向另一邊。
自始至終，蘇晚晴沒有說一句話，她只是安靜地待在他身邊，扮演着一個合格的附屬品。但她的內心，卻因這短暫的沖突而掀起波瀾。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霍霆深在這群人中說一不二的權威，也感受到了在這種場合下，她自身的無力與脆弱。
必須更謹慎，更隱忍。
宴會進行到一半，霍霆深被幾位重要的客人纏住交談。他示意蘇晚晴可以去旁邊的休息區稍坐。
蘇晚晴在女守衛的“陪同”下，走到靠近露台的休息區坐下。她剛端起一杯清水，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嫂夫人，今晚真是光彩照人。”
蘇晚晴抬頭，看到了霍凌雲。他端着酒杯，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溫文笑意，仿佛之前書房裏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蘇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卻只是微微頷首：“二爺過獎。”
霍凌雲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目光掃過她身後如同影子般的女守衛，意有所指地輕嘆：“看來大哥對嫂夫人，真是呵護備至。”
蘇晚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譏諷，輕輕攪動着杯中的清水，沒有接話。
霍凌雲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顧自地低聲道：“嫂夫人可知，今晚那位穿着藏藍色西裝、與洋人交談的，是英國怡和洋行的史密斯先生？他手中掌握着一條重要的藥品進口渠道……”
他像是在閒聊，卻又像是在傳遞信息。
蘇晚晴的心微微一緊。霍凌雲又在故技重施？他難道不怕再次被霍霆深發現？
她抬起眼，飛快地瞥了霍凌雲一眼，卻見他眼神清澈，笑容坦蕩，仿佛真的只是在與她分享趣聞。
這個人，太危險了。 他的心思深沉得讓人害怕。
“我對這些，並不感興趣。”蘇晚晴淡淡地打斷他，語氣疏離。
霍凌雲笑了笑，不再多說，恰好此時有人喚他，他便起身告辭了。
蘇晚晴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心中警鈴大作。霍凌雲就像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再次竄出來，給你致命一擊。
她在休息區坐了一會兒，感覺有些氣悶，便起身走向連接宴會廳的露台，想透透氣。女守衛緊隨其後。
露台上夜風清涼，稍稍驅散了廳內的濁氣。她扶着冰涼的欄杆，望着樓下被燈光點綴的花園，遠處是上海灘不夜的霓虹。
自由，似乎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在看什麼？”
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霍霆深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露台。
蘇晚晴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回頭：“沒什麼，只是覺得有些悶。”
霍霆深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他沒有看她，目光也投向遠處的夜景。
“今晚，你做得很好。”他忽然說道。
蘇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是嬤嬤教得好。”
霍霆深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被夜風吹拂的側臉上：“記住你現在的樣子。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長久，也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他這話，像是一句警告，又像是一句承諾，充滿了矛盾的意味。
蘇晚晴終於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露台的光線昏暗，他的面容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能洞悉一切。
“督軍想要我什麼樣子，我就是什麼樣子。”她輕聲說道，語氣溫順，眼神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將所有真實的情緒都掩藏了起來。
霍霆深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拂開她頰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
他的指尖帶着一絲夜風的涼意，觸碰到她的皮膚，讓她不由自主地戰栗了一下。
“很好。”他又說了這兩個字，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回了燈火通明的宴會廳。
蘇晚晴獨自站在露台上，夜風吹得她遍體生寒。
她知道，這場試探，她暫時“通過”了。但她也知道，霍霆深並未完全相信她的順從。
而她自己，在這浮華與壓抑交織的盛宴中，更加堅定了那個念頭——
僞裝下去，直到找到那個能一擊即中、徹底擺脫他的機會。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