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的燈光熄滅，命令已如石子投入湖面，漣漪擴散至督軍府的每個角落。蘇晚晴回到墨淵齋，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而她心中那根弦，卻比任何時候都繃得更緊。
她知道，方才議事廳裏的初步穩定，脆弱得如同晨露。霍凌雲陰鷙的眼神，軍官們眼底深處殘存的疑慮，還有府外那些嗅到血腥味便會撲上來的豺狼，無一不是潛在的威脅。她不能僅僅依靠霍霆深餘威和李振的忠誠，必須盡快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切實的掌控力。
“彩珠，”她輕聲喚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去請李侍衛長和福叔悄悄過來一趟，避開耳目。”
片刻後，李振與福叔悄然而至。兩人看着端坐於燈下、神色沉靜的蘇晚晴，心中皆是一凜。此時的夫人，與往日那個柔弱無助的形象判若兩人。
“夫人。”二人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蘇晚晴抬手示意，“非常時期，虛禮可免。請二位來，是有要事相商。”
她目光首先看向李振：“李侍衛長，如今府內守衛，你能否完全掌控？可有……不那麼可靠的人？”她問得直接。
李振沉吟片刻，坦誠道：“回夫人，督軍親衛隊三百人，卑職可完全掌控，皆是生死相隨的兄弟。但府內常規守衛約五百人，成分復雜，其中或有……二爺早年安插，或被人收買之人。卑職已加派人手監控要害崗位，但難保萬全。”
蘇晚晴點頭，這在意料之中。“從親衛隊中抽調絕對可靠之人，組成一支二十人的機動小隊，由你直接指揮，隨時應對突發狀況。同時，對常規守衛進行暗中排查，名單由你與福叔共同擬定，若有可疑，暫時調離要害崗位，以觀後效。”
“是！”李振眼中閃過佩服，夫人思慮之周詳，決斷之果敢，遠超他預期。
蘇晚晴又看向福叔：“福叔，你是府中老人，熟知各方關系與利益糾葛。我要你暗中留意，近日府內人員往來、物資流動、銀錢支取可有異常？尤其是與二爺走得近的，或有外部聯系的。”
福叔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夫人明鑑。老奴確實發現，二爺院裏的采買近日出入頻繁，數額也較往常大了些。另外，賬房那邊有幾個老賬房，是二爺舉薦進來的……”
“盯緊他們。”蘇晚晴語氣冰冷，“但不要打草驚蛇。他們貪點銀子無妨，我要看看，他們背後到底想做什麼。”
她頓了頓，看向兩人，語氣凝重：“如今我們如同一艘航行在暴風雨中的船，督軍下落不明，內有權奸，外有強敵。二位是督軍肱骨，亦是晚晴如今唯一可倚重之人。穩住督軍府，不僅是爲了等督軍歸來，更是爲了我們自己，爲了這府中上下數千條性命的身家安危！”
她這番話，既點明了危機，又將兩人拉到了同一陣營，給予了充分的信任。
李振與福叔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決心。李振抱拳，聲音鏗鏘：“夫人放心，卑職誓死護衛夫人，護衛督軍府！”
福叔也深深躬身：“老奴願效犬馬之勞！”
送走二人，蘇晚晴毫無睡意。她鋪開紙張，憑借記憶和這些日子零碎獲取的信息，開始梳理督軍府的人員結構、產業脈絡、甚至與各方勢力的關系圖。她現代管理學的知識和金融分析的邏輯能力，在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她要的不是被動防御，而是主動構建起一張信息與控制之網。
接下來的兩天，督軍府表面在蘇晚晴的命令下有序運轉，暗地裏卻波濤洶涌。
霍凌雲果然沒有閒着。他先是試圖以“穩定人心”爲名，要求召開家族會議，邀請幾位霍家族老介入府務，企圖用宗族勢力壓制蘇晚晴。
蘇晚晴早有準備。她以“軍府重地，非族老議事之所，且督軍僅是失蹤，非有定論，此時引入族老，恐引外界誤解，動搖根本”爲由，強硬駁回。同時，她讓李振加強了對幾位族老住所的“保護”，實爲監視，切斷了霍凌雲與他們私下串聯的可能。
一計不成，霍凌雲又生一計。他指使幾名被他收買的管事，在物資調配和銀錢支取上故意制造麻煩，拖延前線軍需的籌備，試圖造成府內運轉不暢，以此證明蘇晚晴“無能”。
蘇晚晴接到福叔密報，不動聲色。她直接帶着李振和親衛，親臨庫房和賬房，以雷霆手段將那幾名管事當場拿下，罪名是“延誤軍機，中飽私囊”，證據（自然是福叔早已準備好的）確鑿，不容辯駁。
當着所有管事和賬房的面，蘇晚晴神色冷冽：“非常時期，凡有玩忽職守、陽奉陰違、損公肥私者，無論何人舉薦，無論背景如何，一律按軍法處置！”
她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每一個噤若寒蟬的人：“今日之事，以儆效尤。爾等好自爲之！”
說罷，不顧那幾名管事的哭嚎求饒，直接讓李振將人押了下去，關入地牢。此舉極大震懾了府內潛在的動搖分子，也讓那些原本觀望的中立派，見識到了這位年輕夫人鐵血無情的一面。
消息傳到霍凌雲耳中，他氣得砸碎了心愛的茶盞。他沒想到蘇晚晴手段如此狠辣果決，絲毫不顧及可能引發的反彈。
“好！好一個蘇晚晴！”他咬牙切齒，眼中殺機畢露，“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他轉身對陰影處低聲道：“去給鬆本先生傳話，就說……他的條件，我答應了。讓他按計劃行事。”
蘇晚晴並不知道霍凌雲已與外部勢力勾結得更深，但她能感覺到，那隱藏在水面下的暗流，正在變得更加湍急。她站在墨淵齋的窗邊，看着遠處上海灘不滅的燈火，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興奮。
來吧，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
我倒要看看，這黃金囚籠，最終會困死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