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掛斷電話後。

世界仿佛安靜了。

雪山頂上的風越來越大。

我能想象那種絕望，但畫面似乎遙遠得像另一個維度的噪音，無法再在我心底掀起半分漣漪。

暴風雪肆虐了兩天兩夜才逐漸平息。

新聞鋪天蓋地報道着這場高山悲劇，將紀涼川和餘薇薇塑造成苦命鴛鴦，而我，自然是那個冷血無情、因愛生恨的背景板。

搜救工作艱難展開，找到了幾具凍僵的遺體，包括餘薇薇的父母和幾名工作人員。

但，紀涼川和餘薇薇，失蹤了。

官方搜尋數日後，鑑於極端惡劣的環境和極低的生還可能，宣布停止大規模搜救，推定死亡。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籤署一份文件。

筆尖頓了頓，然後流暢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死了也好。

一場荒唐的夢，以一種慘烈的方式醒了。

我開始清理他留下的所有痕跡，收回房產、車輛，將他那些用我的錢堆砌起來的奢侈品盡數捐掉。

過程順利得令人意外，他就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曾激起劇烈水花，但最終，湖面還是恢復了平靜，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山頂那邊。

掛斷電話後的紀涼川拖着凍僵的身體，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奄奄一息的餘薇薇拖進一個被積雪半掩的登山者廢棄小屋。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在那與世隔絕、死神徘徊的幾天裏，他們依靠着屋裏殘存的少量應急物資和彼此孱弱的體溫，奇跡般地熬了過來。

被後續的民間搜救隊發現時，兩人都已憔悴脫形。

他們刻意避開了官方搜救的視線，紀涼川心底隱約有種恐懼，害怕被我知道他還活着，會招致更可怕的、他無法承受的後果。

他們躲在偏僻的城鎮醫院裏，用假名治療凍傷和極度虛弱。

劫後餘生，餘薇薇變得極其依賴他，蒼白的臉上總是帶着驚懼後的淚痕，抓着他的手反復呢喃：“涼川，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我們好好過日子......”

紀涼川看着她，點了點頭。

這是他曾經夢想的場景，和他心中的“真愛”遠離紛擾，平靜相守。

他試圖投入這段用巨大代價換來的純粹愛情，開始規劃着如何用身邊僅剩的一點錢，在這個小地方租個房子，找份工作，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最初幾天，新鮮感和共患難的情誼支撐着他。

他笨拙地學着照顧餘薇薇，打理瑣碎的生活。

但很快，巨大的落差感無孔不入地侵襲而來。

狹小逼仄的出租屋，沒有中央空調，冬天陰冷潮溼，夏天悶熱難耐。

粗糙廉價的衣物摩擦着早已被嬌養細膩的皮膚。

食物不再精致可口，爲了省錢，他甚至要學着去菜市場討價還價，買回來處理的蔫菜葉子。

過去他隨手送給餘薇薇的一個包，足以支付這裏一年的房租。

餘薇薇也不再是那個光鮮亮麗、只會撒嬌賣萌的校花。

劫難和貧賤的生活磨掉了她表面的可愛，她變得抱怨、敏感、斤斤計較。

她會因爲他買貴了幾塊錢的菜而嘟囔半天，會因爲他找不到像樣的工作而流露出失望和埋怨。

“你不是說言知月那麼寵你嗎？你怎麼連一點人脈和本事都沒學到？”

夜深人靜時，他看着窗外陌生小城昏暗的燈火，身邊是熟睡中仍蹙着眉頭的餘薇薇，空虛和迷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