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水塔之上,林逸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汗水順着額角滑落,滴在生鏽的鋼板上,發出幾不可聞的“嘀嗒”聲。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領域,內心天人交戰。

理智在尖叫:跑!立刻!馬上!周明軒那豪華配置的隊伍一個照面就全軍覆沒了,你一個臨時工,拿着37功德,進去送死嗎?

但另一種聲音,如同深淵傳來的誘惑,在他心底低語: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那老太婆的陣法雖然破了,但肯定消耗了紅衣女孩不少力量!周明軒他們被困在裏面,就是最好的肉盾和幹擾源!現在不進去渾水摸魚,更待何時?那可是100功德和可能的“核心物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腦海中那散發着幽藍光芒的APP商城界面。【破妄之眼】的圖標仿佛在向他招手。

50功德……還差13點。

13點!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豁出去的瘋狂。賭了!大不了見勢不妙,立刻兌換【斂息符】和【驅邪香】跑路!37功德,足夠他兌換這兩樣保命東西了!

下定決心,他不再猶豫。如同靈貓般從水塔另一側早已鏽蝕的維修梯快速滑下,落地無聲。他貓着腰,借助荒草和廢墟的陰影,朝着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領域邊緣潛行而去。

越靠近,那股陰冷、死寂、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感覺就越發強烈。體內的冰涼氣流自動加速運轉,抵抗着外界的侵蝕。鬼差拳套也傳來持續的微弱震動,警示着前方極度的危險。

在距離黑暗邊緣尚有十幾米的地方,他停了下來。從這裏看進去,那片區域仿佛是一個獨立的宇宙,外面世界的微光到了邊界就被徹底吞噬,裏面是純粹的、連輪廓都無法分辨的墨色。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去看那令人絕望的黑暗,而是集中全部精神,再次點開了功德商城。

“兌換……【斂息符】!”

【兌換成功!消耗功德20。剩餘功德:17。】

一張散發着微弱灰色光芒、符紋玄奧的符籙出現在他手中。他毫不猶豫地將其拍在自己胸口。符籙融入身體,他立刻感覺到自身散發出的活人陽氣與靈魂波動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收斂、壓制,整個人仿佛與周圍的環境更加融爲一體,存在感急劇降低。

還不夠!

他又將目光投向了【驅邪香】。雖然對厲鬼效果微弱,但聊勝於無!

“兌換……【驅邪香】!”

【兌換成功!消耗功德15。剩餘功德:2。】

一根約莫手指長短、色澤暗沉、散發着奇異藥味的線香出現在他手中。他將其小心地揣進內兜,以便隨時取用。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成了“光腳”狀態,僅剩2點功德,連最便宜的物品都買不起了。破釜沉舟,不外如是。

再次望向那片黑暗,林逸的眼神變得堅定而決絕。他調動起體內所有的冰涼氣流,將其盡可能均勻地覆蓋全身,尤其是雙眼和握着拳套的雙手。然後,他猛地一踏步,如同投入深水般,悍然撞入了那片絕對的黑暗之中!

“嗡——”

仿佛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膠質。外界的一切聲音、光線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凍僵骨髓的陰寒,和無處不在的、充滿了怨恨與惡意的低語,直接鑽進他的腦海,試圖攪亂他的神智。

斂息符的效果在發揮作用,讓他像是黑暗中的一塊石頭,沒有立刻引起注意。但他能感覺到,無數冰冷的“視線”從四面八方掃過,帶着審視與貪婪。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全力運轉體內氣流抵抗着陰氣侵蝕和精神沖擊,憑借着之前在外圍觀察的記憶和對能量波動的微弱感應,朝着主廠房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

這裏的空間是扭曲的。明明看着主廠房就在前方百米處,但走起來卻仿佛永遠無法拉近距離。腳下的地面時而堅硬,時而鬆軟如同沼澤。耳邊不時傳來周明軒手下保鏢淒厲的慘叫、紫袍老者急促古怪的念咒聲、以及某種能量劇烈碰撞的悶響,但這些聲音都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無法判斷具體方位。

他知道,周明軒他們正在鬼域的某處苦苦掙扎,吸引了紅衣女孩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必須盡快找到那個“金色光點”!

不知摸索前行了多久,周圍的黑暗似乎稍微淡薄了一絲。他隱約能看清,自己正身處一片曾經是廠區廣場的空地上,四周散落着廢棄的機器零件。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猛地捕捉到,在右前方不遠處,一堆生鏽的鋼架下方,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與周圍怨氣格格不入的……溫暖光芒?!

是那個!

林逸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強壓下激動,更加小心地收斂氣息,朝着那個方向緩緩靠近。

隨着距離拉近,那光芒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木質音樂盒!它半埋在泥土和鏽渣裏,盒蓋打開着,裏面小巧的機械裝置已經鏽死,但盒身卻散發着一種堅韌而溫暖的金色光暈,在這片絕望的黑暗中,如同風中之燭,頑強地抵抗着怨氣的侵蝕。

就在林逸距離音樂盒只有幾步之遙,準備伸手去抓時——

“嘻嘻……找到你了……”

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稚嫩笑聲,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後極近的距離響起!

林逸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猛地回頭,只見那個穿着鮮豔紅裙的小女孩,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她純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臉上掛着那標志性的、僵硬而誇張的笑容。與之前不同的是,她的裙擺似乎沾染了一些新鮮的、暗紅色的污跡,周身翻涌的怨氣雖然依舊恐怖,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完美無缺,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是了!周明軒和那紫袍老者並非全無作用,他們確實消耗了她的力量!

但這個發現此刻毫無意義!因爲紅衣女孩已經對他舉起了那只蒼白的小手,濃鬱的、足以撕裂靈魂的陰氣在她掌心凝聚!

逃!

林逸腦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他根本生不起任何對抗的心思!

他想也不想,立刻向側後方暴退!同時,手忙腳亂地從內兜掏出那根【驅邪香】,試圖用體內冰涼的氣流將其點燃——地府APP說明,需要用自身能量引燃。

然而,他體內的氣流在與周圍陰氣的對抗中消耗巨大,此刻又驚慌失措,那驅邪香只是冒出了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散發出一絲淡淡的、幾乎被濃烈怨氣瞬間淹沒的藥味。

這點動靜,對紅衣女孩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她歪了歪頭,似乎覺得林逸的反應很有趣,手掌輕輕一揮。

“轟!”

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撞在林逸的胸口!

“噗——!”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迎面撞上,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一口鮮血控制不住地噴了出來。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身後那堆生鏽的鋼架上,發出“哐當”一陣巨響。

劇痛!難以形容的劇痛從胸口蔓延至全身!靈魂穩定度的數值在APP界面上瘋狂閃爍,瞬間跌破了60%的黃線,向着危險的紅色區域滑落!

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邊緣泛起黑邊。

要死了嗎……

不甘心!好不容易重生,好不容易看到希望……

功德……對!功德!

他用盡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瘋狂地“呼喊”着腦海中的地府APP。他需要功德!需要兌換能救命的東西!哪怕只是暫時穩住傷勢!

APP界面因他靈魂受損而變得有些模糊、卡頓。他幾乎是憑着本能,用意念瘋狂地點擊着【功德商城】。

還差什麼?還差什麼能救命?!

他的目光在因爲意識模糊而晃動的商品列表上艱難地掃過……【安魂香】?沒用!【凝魂符】?買不起!【定魂丹】?更買不起!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一個之前因爲功德不夠而被忽略的、處於灰色不可選狀態的圖標,因爲某種未知的機制(或許是瀕死狀態觸發?或許是地府對臨時工的最後保障?),突然亮了起來,並且旁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閃爍的“緊急”標識!

【破妄之眼(初級)——緊急體驗版】

【效果:臨時賦予使用者‘破妄之眼’初級能力,持續時間:30秒。可看破虛妄,直視本質。】

【兌換條件:僅限功德低於5點且靈魂穩定度低於50%時觸發。消耗所有剩餘功德。】

【警告:體驗結束後,將陷入短暫虛弱狀態。】

所有剩餘功德?他現在只有2點!

換!必須換!

林逸用盡最後的意念,狠狠地點下了“兌換”!

【兌換成功!消耗功德2。剩餘功德:0。】

一股與他體內冰涼氣流截然不同的、灼熱如岩漿般的力量,猛地從他靈魂深處爆發,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涌向他的雙眼!

“啊——!”

林逸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感覺自己的眼球仿佛要被這股力量生生撐爆!他猛地睜開了因爲痛苦而緊閉的雙眼!

世界,在他眼中,變了!

原本濃鬱得化不開的黑暗,此刻在他眼中變得“稀薄”了許多。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流動的、如同黑色綢緞般的怨氣絲線。他能看到紅衣女孩周身那沸騰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怖怨念,如同黑色的火焰在燃燒。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之前看不到的東西!

在那紅衣女孩純黑眼眸的最深處,他看到了兩簇微弱卻頑強跳動的……金色火苗!那火苗被無盡的黑暗包裹、壓制,卻始終不曾熄滅!

而在女孩心髒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個由無數黑色符文緊緊纏繞、封印着的……金色核心!那核心的光芒,與他之前看到的音樂盒光芒,同出一源!只是被怨氣污染和封印了!

原來如此!那音樂盒是她生前最重要的東西,蘊含着她純淨的執念(對家的眷戀),是她力量的一部分,也是她怨念的錨點,更是……封印她最後一點本心善良的枷鎖!

這驚鴻一瞥的真相,讓林逸心神劇震!

而破妄之眼帶來的,不僅僅是視覺上的變化。在這30秒的“真實視野”下,他甚至能隱約捕捉到周圍空間中,那因爲之前戰鬥和周明軒等人掙扎而變得脆弱的……鬼域節點!

其中一個最不穩定的節點,就在他側後方不遠處!

紅衣女孩似乎也察覺到了林逸雙眼的異常,那純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隨即被更濃烈的殺意取代。她再次抬手,更強大的陰氣開始匯聚!

就是現在!

林逸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或許是破妄之眼體驗版帶來的短暫潛能激發,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不顧胸口撕心裂肺的劇痛,將體內最後一絲力量灌注到鬼差拳套中,朝着那個不穩定的空間節點,用盡平生力氣,一拳轟出!

“給我……開!”

拳套上的符文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閃耀,拳風過處,那扭曲的空間如同鏡面般,發出“咔嚓”一聲脆響,被硬生生砸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閃爍着混亂光流的裂縫!裂縫之外,是正常世界的模糊景象!

“咦?”紅衣女孩發出一聲帶着怒意的輕咦,似乎沒料到林逸竟然能找到並打破鬼域的薄弱點。

林逸根本不敢回頭,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最後一根稻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着那道裂縫撲了過去!

在他身體穿過裂縫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惡念如同附骨之疽般追了上來,狠狠撞在他的後背上!

“噗!”

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都要被這一擊打散!

但他終究是……沖出來了!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廠區外圍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連續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外界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葉,帶着一股自由的甜腥味。他貪婪地呼吸着,雖然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全身難以忍受的劇痛。

他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掙扎起來,回頭望去。

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領域依舊存在,但在他逐漸恢復正常的視野中,似乎比之前波動得更劇烈了一些。裂縫已經消失。

他逃出來了。再一次。

但這一次,他付出的代價無比慘重。胸骨可能裂了,內髒受損,靈魂穩定度暴跌至危險的45%,並且還在緩慢下降。功德再次歸零。

然而,他手中緊緊攥着的,是那個在最後關頭,被他順手從泥土裏撈出來的——散發着微弱金色光暈的木質音樂盒。

以及,深深刻在他腦海裏的,關於紅衣女孩弱點的那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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