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我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着他,像看一個多年不見的遠房親戚。
他穿着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胸前還別着一支鋼筆,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
可在我面前,他還是那個會爲了別人的三言兩語就不相信我的唐謙。
“我問你話呢!”他急了,聲音都變了調。
我低頭繼續收拾手裏的尿布。水珠滴在搪瓷盆裏,發出清脆的聲音。
“曾嬋娟,你聾了嗎?”
我抬起頭,淡淡地瞅了他一眼。
“不關你事。”
這四個字把他氣得夠嗆。他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走回來。
“你跟我走,我既往不咎。”
我笑了。
“既往不咎?”我慢吞吞地站起身,“唐科長,你覺得我稀罕嗎?”
他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說話。
以前的我總是溫溫和和的,從不跟他頂嘴。
“嬋娟,你變了。”
“是啊,我變了。”我拍拍手,“人總是要變的。”
就在這時,一陣很輕很輕的汽車聲音從巷口傳來。
不像唐謙那輛吉普車,這個聲音安靜得很。
一輛嶄新的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巷口停下。
那車通體黑亮,在陽光下閃着低調的光芒。
唐謙也注意到了這輛車,他轉過身去,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車門打開,一個穿着得體中山裝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眉宇間有種讀書人的儒雅,但舉手投足間又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沉靜。
他徑直走到我身邊,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我身上。
動作很自然,像做了千百遍似的。
“冷不冷?”他低頭問我,聲音溫和。
我搖搖頭。
“寶寶今天乖嗎?”他又問,還伸手輕撫了一下我的肚子。
我點點頭,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他滿意地笑了,然後才轉過身,看了看唐謙和趙偉。
唐謙站在那裏,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他看看那輛紅旗車,又看看面前這個男人,再看看我,嘴巴張了張,愣是沒說出話來。
趙偉更是傻眼了,剛才那副頤指氣使的樣子早就沒了蹤影。
“許景。”我輕聲叫了一下這個男人的名字。
他轉過頭來,溫和地看着我。
“走吧,該回家了。”
我點點頭,把手裏的搪瓷盆放到井邊,跟着他往車子那邊走。
“等等!”唐謙終於回過神來,大聲喊道。
許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沒有怒意,也沒有不屑,就是很平靜地看着他,像看一片落葉。
“您有什麼事嗎?”許景的聲音很客氣,但那種客氣裏有種距離感。
唐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許景那雙平靜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引以爲傲的科長身份,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可笑。
“沒…沒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
許景點點頭,轉身繼續走。
我跟在他身後,路過唐謙身邊時,他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嬋娟,你真的要這樣嗎?”
我停下腳步,看着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唐謙,當年你說我爲了回城不擇手段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他的臉瞬間白了。
“我…”
“你不信我,我記着呢。”我輕輕拉開他的手,“現在你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那輛紅旗車。
許景爲我打開車門,等我坐好後,他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車子緩緩啓動,我透過車窗看見唐謙還站在那裏,臉色煞白。
趙偉跑過去想說什麼,但他擺擺手,示意不用說了。
05
車內開着暖氣,溫度剛剛好。
許景從座椅旁的小冰箱裏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給我。
“牛奶,還熱着。”
我接過杯子,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流下去,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你不是說今天要熬夜做測算嗎?”
“提前算完了。”他啓動車子,“總覺得心裏不踏實,想早點回來陪你。”
我靠在座椅上,手撫着肚子。
這六個月來,許景從來沒有讓我感受過半點委屈。
車子沒有往大雜院的方向開,而是拐進了城市另一邊的大道。
路兩邊的梧桐樹修剪得整整齊齊,越往前走,建築越顯得莊重。
到了一個巨大的鐵門前,警衛室裏的人認出了車牌號,立刻出來敬禮。
“許工程師好。”
許景點點頭,車子緩緩駛入。
裏面是一片獨棟的小洋樓,每棟都有自己的院子,種着花花草草。
我們的家在最裏面的一排,推開門就能看到後山。
“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會?”許景扶着我下車。
“不累。”我搖搖頭,“就是想吃點酸的。”
“冰箱裏有山楂片,我去給你拿。”
看着他忙前忙後的身影,我忽然想起剛才唐謙那副震驚的表情。
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那個被他認爲“墮落了”的曾嬋娟,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與此同時,唐謙還站在那個大雜院裏發呆。
趙偉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唐哥,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啊?開的車子我都沒見過。”
唐謙沒說話,腦子裏一片混亂。
那輛紅旗轎車,那身上透出的氣質,還有警衛對許景的態度,都在告訴他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曾嬋娟找的這個男人,身份絕不簡單。
“你有路子能查到那個車牌號嗎?”唐謙轉頭問趙偉。
趙偉咽了咽口水。
“唐哥,要不咱別查了吧。能開那種車的人,咱惹不起啊。”
“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誰!”唐謙咬牙切齒,“曾嬋娟憑什麼跟着這樣的人?”
趙偉看着他那副樣子,心裏直打鼓,但還是點了點頭。
“行,我想想辦法。”
三天後,趙偉拿着一張紙條找到唐謙,臉色煞白。
“唐哥,查到了。”
唐謙一把搶過紙條,上面只寫了幾行字。
許景,三十二歲,清華大學數學系畢業,現任國家重點項目總工程師,正部級待遇。
紙條在唐謙手裏顫抖着。
正部級待遇。
他這個小小的科長,在人家面前連螞蟻都算不上。
“這不可能!”唐謙把紙條撕得粉碎,“曾嬋娟怎麼可能認識這樣的人?”
趙偉縮了縮脖子。
“可能…可能是她爸爸的關系?聽說她爸以前也是搞學術的。”
唐謙愣住了。
曾嬋娟的父親,他記得是個大學教授,早年因爲成分問題被下放了。
如果曾嬋娟的父親重新被啓用,以他的學術水平,確實有可能接觸到許景這樣的人。
想到這裏,唐謙感覺一陣眩暈。
他一直以爲曾嬋娟離開知青點後就會過得很慘,誰知道人家不但沒有墜入塵埃,反而攀上了高枝。
而他這個自以爲前途無量的科長,在人家面前就是個笑話。
當天晚上,唐謙回到家,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
唐父正在看報紙,聽完後猛地拍桌子。
“你說什麼?許景?”
“爸,您認識?”
唐父放下報紙,臉色凝重。
“何止認識,那可是國寶級的人才。聽說爲了請他出山,上面的領導親自登門三次。”
唐謙咽了咽口水。
“那我能不能通過您的關系…”
話還沒說完,唐父一巴掌就打在了他臉上。
“你瘋了?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打人家的主意?”
唐謙捂着臉,不敢置信地看着父親。
“爸,我就是想見見曾嬋娟…”
“見她幹什麼?”唐父的聲音都變了。
“你知不知道,你當年那麼對她,要是被許工程師知道了,咱們全家都得完蛋!”
唐謙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不但失去了曾嬋娟,還可能因爲當年的事情惹上大麻煩。
接下來的幾天,唐謙像着了魔一樣,每天都會開車到那個專家大院門口。
但他連大門都進不去。
警衛看他在門口轉悠,直接過來盤查身份。
“您有預約嗎?”
“我找許工程師。”
“許工程師不在。”
“那我等等。”
“不好意思,這裏不允許無關人員逗留。”
唐謙被轟走了好幾次,但還是不死心。
直到有一天,他看見那輛熟悉的紅旗轎車從院子裏開出來。
透過車窗,他看見曾嬋娟坐在後座上,臉色紅潤,精神很好。
車子很快消失在視線裏,唐謙開車跟了上去。
最後跟到了市裏最好的婦產科醫院。
唐謙遠遠地看着許景扶着曾嬋娟下車,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他心裏五味雜陳。
醫院裏的護士和醫生都認識他們,一路綠燈,直接進了VIP診室。
等他們出來的時候,唐謙聽見護士在議論。
“許太太的氣色真好,寶寶也很健康。”
“許工程師對太太真是體貼,每次產檢都親自陪着。”
“聽說他們家裏還請了專門的營養師和保姆。”
許太太。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在唐謙心上。
曾嬋娟已經是許景的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