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深得像凝固的墨。
出租樓裏,短暫的寂靜被一種更沉重的壓抑取代。
男人們,被選中的九個人,拖着疲憊而緊繃的身體,回到了二樓他們各自的房間。
房間很多。
像蜂巢的格子,沿着昏暗的走廊排列。
災難前的租客或死或逃,留下了充足的空間。
門虛掩着或敞開着,透出裏面家具齊全的輪廓。
床鋪、桌椅、衣櫃,甚至殘留着主人生活氣息的廉價裝飾品——褪色的海報、裂了縫的陶瓷杯、半瓶廉價的洗發水。
這裏不是臨時騰挪的避難所,而是他們暫時認命的、帶着一絲熟悉感的落腳點。
他們和自己相熟的人住在一起。
或沉默地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洗得發白的床單。
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剝落的牆皮,那裂縫像猙獰的蜈蚣。
空氣渾濁,彌漫着汗味、灰塵味、殘留的食物腐敗氣息,還有一股鐵鏽般的血腥預感,揮之不去。
他們被告知了。
明天一早。
不是三天後。
是明天。
提前了。
因爲主角感知到的異常。
那城市廢墟深處,怪物們不祥的集結。
像一股無聲的、粘稠的暗流,在破敗的街道和坍塌的高樓下涌動。
朝着西北方向某個未知的、散發着致命吸引力的漩渦匯聚。
規模之大,遠超以往任何一次小規模的騷動。
這感覺,像無數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主角的脊椎上,帶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不能等。
等,可能就是倉庫徹底見底,在絕望的飢餓中自相殘殺。
或者,被那西北方醞釀的、未知的恐怖巨浪徹底淹沒,連這最後的避風港也化爲齏粉。
物資。
必須搶在一切崩壞前,塞滿倉庫,填飽肚子,武裝自己。
時間,被怪物異動的巨大陰影壓縮得所剩無幾,像攥緊的拳頭裏滲出的沙。
男人們沉默地準備着。
動作帶着末日裏特有的麻木和一種近乎機械的專注。
武器是臨時拼湊的,但其中混雜了一點不同的東西。
幾把消防斧,刃口磨損,木柄上浸染着暗褐色的污漬,那是凝固的血,屬於怪物,或許也屬於人。
幾根磨尖的鋼筋,冰冷沉重,尖端閃爍着不祥的寒光,握在手裏沉甸甸的,是生命的重量。
幾柄廚房剔骨刀,握在微微顫抖的手裏,刀面映出主人惶恐的臉,折射着慘白的燈光。
主角暫時發放了這些。
簡陋。
致命。
是生存下去最原始的倚仗。
防護?
依然是奢望。
只有用能找到的最厚實的紙板箱、廢棄的舊衣物、堅韌的膠帶,一層層、一圈圈地,勉強捆扎在手臂、胸口、小腿這些關鍵部位。
形成一層脆弱不堪的“甲胄”。
聊勝於無。
它的主要作用,或許僅僅是心理安慰,告訴自己並非赤身裸體面對爪牙。
能擋住灰敗者的一次撕扯嗎?
能扛住骨刺怪物的一次撞擊嗎?
沒人敢深想,那念頭本身就像毒蛇,噬咬着殘存的勇氣。
這層薄弱的、散發着紙箱和舊布味道的防護,裹住的是一顆顆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掙脫束縛的心髒。
恐懼。
像冰冷的藤蔓,纏繞着每一個人的神經末梢。
王老師帶着那個被留下的、神情緊張得像受驚兔子般的男生,默默地在一樓大廳幫忙整理最後的物資清單。
他們的眼神復雜。
有對即將出征者的擔憂,像陰雲籠罩。
有對自身安全的焦慮,在眼底閃爍。
也有一絲留在“安全區”高牆內的、難以言喻的慶幸,混雜着羞愧,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二樓,一間稍大的房間裏。
釘子、鐵頭和其他幾個新來的男人聚在一起。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空氣裏彌漫着劣質煙草燃燒的嗆人味道。
“媽的!”鐵頭猛地一拳砸在還算完好的木質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桌上的空罐頭盒嗡嗡作響。
他肌肉虯結的手臂上,那簡陋的紙板護臂顯得格外可笑。
“催命呢!說三天變明天!當我們是牲口?拉出去就能使喚?”他壓低聲音咆哮,額角青筋暴跳。
釘子瘦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陰鷙得像兩口深井。
他坐在床邊,手裏反復擦拭着一件東西。
那東西冰冷、黝黑、帶着一種原始暴力的美感——一根鋸短了槍管的雙管獵槍。
槍身保養得不錯,木質槍托上有着長期握持留下的油潤光澤。
這把槍,是他們當初開油罐車沖進來時,老疤藏在駕駛座底下的最後依仗。
老疤死了。
被主角像捏死蟲子一樣瞬間抹殺。
這把槍,自然也落到了主角手裏。
就在剛才,準備結束時,主角單獨叫住了釘子。
在昏暗的走廊拐角,主角什麼也沒說,只是平靜地將這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連同幾顆粗糙的、用鐵砂和黑火藥自制的霰彈,遞還給了他。
那個簡單的動作,蘊含着難以言喻的意味。
是信任?
不。
更像是冰冷的警告和赤裸裸的利用。
警告他們認清自己的位置。
利用他們去爲這個堡壘攫取生存的血液。
釘子沉默地接過了槍。
那冰冷的觸感,像一塊寒冰,瞬間凍僵了他的手指,卻又帶來一種扭曲的、病態的力量感。
此刻,他粗糙的手指撫摸着冰冷的槍管,感受着那粗糙的鋸口。
“有家夥了。”釘子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幹澀,像砂紙摩擦。
他把槍口微微抬起,對着門口的方向,又緩緩放下。
“他給的。”他補充道,語氣裏聽不出是感激還是怨恨。
房間裏的其他幾個人,目光瞬間聚焦在那把致命的短槍上。
貪婪。
渴望。
恐懼。
復雜的情緒在他們眼中交織。
“他什麼意思?”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男人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着獵槍。
“還能什麼意思?”釘子冷笑一聲,手指摩挲着扳機護圈。
“讓我們去賣命,給點甜頭,讓我們死得更有價值一點唄。”
“或者……是覺得我們這群人裏,總得有個能打幾槍的,幫他多拖幾個怪物下水。”
他的話像冰錐,刺破了房間內最後一絲虛假的平靜。
“那…那咱們怎麼辦?”另一個年紀稍輕的男人聲音發顫,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用紙板和舊雜志捆成的“護甲”。
“怎麼辦?”鐵頭獰笑一聲,活動着粗壯的脖子,發出咔咔的輕響。
“有家夥總比沒有強!明天出去,眼睛放亮點!別他媽傻乎乎沖最前面!”
“保命要緊!真到了要命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釘子和那把獵槍,又掃過其他人。
“真到了要命的時候,管他是人是怪!誰擋路,就幹誰!”
釘子沒說話,只是把幾顆粗糙的霰彈一顆顆壓進槍膛。
咔嚓。
咔嚓。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都省點力氣吧。”釘子合上槍膛,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明天…能活着回來再說。”
他起身,把獵槍小心地塞進一個破舊的帆布工具袋裏,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後重重地躺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其他人也沉默下來。
或躺或坐。
房間裏的燈早就壞了,只有窗外微弱的、被污染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家具和人的輪廓。
像一尊尊僵硬的雕像。
恐懼並未消散。
反而因爲那把槍的出現,變得更加尖銳、更加復雜。
它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裏混雜着希望與更深的絕望。
男人們蜷縮在各自的角落。
試圖入睡。
地板冰冷堅硬。
紙板盔甲硌得生疼。
帆布工具袋就放在釘子手邊,那冰冷的金屬輪廓即使隔着帆布,也散發着死亡的氣息。
每一次閉眼,黑暗中仿佛都晃動着灰敗者腐爛的臉孔,骨刺怪物猙獰的突刺,城市西北方向那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還有主角那雙平靜得毫無波瀾、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不安。
像冰冷的海水,淹沒了每一個人。
在淺薄如紙的睡眠邊緣,沉沉浮浮。
仿佛隨時會被拖入無盡的深淵。
……
時間在死寂與焦灼中緩慢爬行。
終於。
“篤…篤…篤…”
輕輕的、帶着某種刻意壓抑的敲門聲,在死寂的樓道裏響起。
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
緊接着,是第二間。
第三間。
聲音不高。
但在這種極致的寂靜裏,卻如同催命的詛咒,清晰地鑽進每一個裝睡或半睡的男人耳中。
是那個被留下看家的男生。
他臉色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對這份差事的抗拒。
他不敢大聲喊。
只是機械地、一遍遍地敲着二樓每一扇住着人的房門。
“篤…篤…篤…”
聲音單調。
重復。
像喪鍾的前奏。
每一下,都敲在男人們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房間內。
釘子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閃過一絲幽光。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伸手,抓住了床頭那個破舊的帆布工具袋。
冰冷的槍身觸感透過帆布傳來。
鐵頭低罵了一聲,從硬板床上坐起,用力搓了搓臉。
其他人也紛紛驚醒,像受驚的野獸,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武器。
紙板摩擦聲。
金屬輕碰聲。
粗重的呼吸聲。
在敲門聲的伴奏下,交織成一曲末日的晨曲。
“媽的…來了…”鐵頭的聲音帶着宿醉般的沙啞和濃重的戾氣。
催命的來了。
……
六點。
天色依舊濃黑如墨。
仿佛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污濁的幕布,死死地籠罩着這片廢墟般的城市。
沒有曙光。
沒有黎明應有的灰白。
只有比深夜更沉重、更壓抑的黑暗。
空氣冰冷潮溼,帶着一股濃重的、混雜着血腥、塵埃和未知腐敗物的腥甜氣味。
“天…比以前黑得更久了…”一個男人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套,牙齒微微打顫,望着窗外那令人絕望的漆黑,喃喃自語。
這反常的天象,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它無聲地印證着主角感知到的異常。
預示着某種更可怕、更未知的變化正在發生。
樓下。
大廳裏。
昏暗的應急燈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人影晃動。
被選中的九個人,加上自告奮勇的明昕,一共十人,已經聚集在此。
他們穿着簡陋的紙板“盔甲”,手裏緊握着冰冷的武器。
臉上混雜着麻木、恐懼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凶狠。
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
王老師和那個負責看家的男生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王老師手裏緊緊攥着一把扳手,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男生則臉色慘白,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即將出征的人。
明昕站在人群邊緣。
她個子不高,身材纖細,一頭利落的短發被汗水微微濡溼,貼在額角。
臉上沒有多少恐懼,反而有一種近乎於倔強的平靜。
她手裏拿着一根磨尖的鋼管,背上背着一個不大的空背包。
她的要求很簡單,也很真實:如果有機會,帶點生活用品回來。
尤其是女性必需的衛生用品。
在物資極度匱乏的清單上,這幾乎是最微不足道的需求,卻又關乎着最基礎的尊嚴。
主角站在衆人面前。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卻又像一根定海神針,牢牢地釘在那裏。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
在釘子身上,在那裝着獵槍的帆布工具袋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釘子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工具袋粗糙的布料。
主角的目光移開,沒有任何表示。
“情況有變。”主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壓抑的空氣,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西北方向。”
“大規模怪物集結。”
“速度很快。”
“目標不明。”
“規模……前所未有。”
他吐出這幾個詞,每一個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人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它們動,我們就不能不動。”主角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等它們動起來,再想出去,就是找死。”
“所以,必須提前。”
“目標:一公裏外,廢墟區邊緣,那個兩層的小商超。”
“二樓塌了一半,但一樓有個破口可以進去,內部結構還算完好。”
“裏面……應該沒有活人了。”
“或者說,不可能還有活人能在災難第二天就去那裏搜集物資。”
“那裏,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快速獲取大量物資的地方。”
“距離最近。”
“風險……相對可控。”
“相對”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沒有人質疑。
在西北方那無形的恐怖陰影下,一公裏外的商超,似乎真的成了“風險可控”的選擇。
“出發。”
主角沒有廢話,直接下達了命令。
轉身,走向那扇被多重加固、沉重無比的大門。
……
兩輛改裝過的、勉強還能開的皮卡車停在門外。
車身上布滿了撞擊的凹痕和幹涸發黑的血跡。
引擎蓋下發出不祥的喘息。
頭車駕駛座上坐着一個新來的男人,叫大劉。
他以前是個長途司機,算是這群人裏開車技術最好的。
此刻,他的手心全是汗,滑膩得幾乎握不住冰冷的方向盤。
恐懼像毒蛇,纏繞着他的心髒。
他顫抖着擰動鑰匙。
“咔…咔咔…”
引擎發出幾聲無力的呻吟,像垂死的病人,隨即徹底沉默。
死寂。
只有衆人沉重的呼吸聲。
冷汗順着大劉的額角滑落。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再次擰動。
“咔咔…咔咔咔…”
依舊只有徒勞的摩擦聲。
引擎蓋下毫無反應。
“媽的!快啊!”鐵頭在副駕駛座上暴躁地低吼,拳頭砸在布滿裂紋的儀表盤上。
車外的其他人也騷動起來,不安地看向四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仿佛在那黑暗深處,無數雙眼睛正貪婪地盯着他們。
大劉的呼吸變得粗重,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第三次狠狠擰動了鑰匙!
“咔咔…咔…突突突…轟——!!!”
一陣劇烈的咳嗽般的震動後,引擎終於爆發出嘶啞的咆哮!
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的、帶着刺鼻氣味的煙霧。
車燈掙扎着亮起,兩道昏黃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短暫地驅散了一小片迷霧。
“走!”主角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斬斷了衆人的猶豫。
大劉猛踩油門,頭車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猛地向前躥去。
第二輛車緊隨其後。
兩輛車,像兩只笨拙的鋼鐵甲蟲,一頭扎進了城市廢墟那無邊無際的、濃稠得如同實質的黑暗與死亡之中。
……
路程比想象中更加艱難。
街道早已面目全非。
坍塌的建築物像巨獸的骸骨,橫亙在路中央。
翻倒燃燒過的汽車殘骸散發着焦臭。
斷裂扭曲的鋼筋從混凝土塊中猙獰地刺出。
路面上布滿了碎石、雜物和難以辨認的、已經半風幹的污穢。
兩輛皮卡車顛簸着,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小船。
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車上的人心髒提到嗓子眼,死死抓住身邊任何能抓住的東西。
視野極差。
車燈昏黃的光線只能照亮前方十幾米的範圍。
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黑暗中,似乎有無數的影子在晃動。
低沉的、非人的嘶吼聲,時而遙遠,時而仿佛就在耳邊響起。
每一次聲音靠近,都讓車上的人渾身繃緊,握緊武器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失去血色。
幸運的是,怪物似乎被西北方向的巨大異動所吸引。
他們遭遇的零星灰敗者反應遲鈍,行動緩慢。
甚至有些只是茫然地在廢墟中遊蕩,對車輛引擎的噪音置若罔聞。
偶爾有骨刺怪物巨大的陰影在遠處的斷壁殘垣間一閃而過,帶着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但它們的目標似乎也並非這支渺小的車隊。
“快到了!”大劉的聲音因爲緊張而變調,他死死盯着前方。
在一片狼藉的廢墟邊緣,一座相對低矮的建築輪廓在昏暗中顯現。
兩層。
招牌早已不知所蹤。
二樓的牆體垮塌了大半,鋼筋和混凝土塊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堆積在建築側面。
一樓的牆體則破開了一個不規則的大洞,足夠車輛小心地開進去。
洞口裏面,是更深沉的黑暗。
商超。
到了。
……
出乎意料的順利。
正如主角所料,這裏空無一人。
沒有活人。
也沒有大規模的怪物盤踞。
只有一片死寂,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濃重灰塵和過期食品混合的怪異氣味。
車燈的光柱掃過洞內。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
倒塌的貨架。
散落一地的各種商品。
破碎的玻璃。
幹涸的血跡。
還有幾具早已腐爛發黑的屍體殘骸,被堆積的雜物半掩着。
但,貨架上,角落裏,倒塌的箱子下面……
依然能看到大量未被完全破壞的物資!
成箱的礦泉水、飲料。
散落的袋裝方便面、餅幹、罐頭。
真空包裝的米面。
各種調味料。
甚至還有幾捆未拆封的衛生紙、毛巾……
對於極度匱乏的幸存者來說,這簡直是一座寶山!
“快!搬!”主角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車上的人如夢初醒。
恐懼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強烈的求生欲壓倒。
他們像餓狼撲食一般跳下車,沖向那些堆積的物資。
鐵頭扛起一箱礦泉水,健步如飛。
釘子一手拿着獵槍警戒,一手快速地將成袋的米面扔進皮卡車的後鬥。
其他人或用消防斧劈開擋路的雜物,或兩人一組抬着沉重的箱子。
明昕動作麻利,她快速地將散落的餅幹、巧克力、還有幾包女性衛生用品塞進自己的背包,然後又沖向堆放毛巾和牙膏牙刷的區域。
緊張。
高效。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物品搬動的碰撞聲在空曠死寂的商超一樓回蕩。
兩輛皮卡車的後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滿。
高高的,幾乎要溢出來。
食物。
水。
基礎的生活物資。
希望,似乎隨着這沉重的貨物,一點點被裝載上來。
每個人臉上都因爲劇烈的搬運而漲紅,汗水浸透了簡陋的紙板護甲,但眼神裏卻閃爍着一種久違的、名爲“收獲”的光芒。
就在最後一箱罐頭被吃力地抬上車鬥。
衆人累得幾乎直不起腰,卻難掩興奮,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
異變陡生!
“嗡——!”
“嗚——!”
引擎狂暴的轟鳴聲,毫無征兆地從商超破口外的街道上傳來!
由遠及近。
速度極快!
緊接着,刺眼的、雪白得如同探照燈般的強光,猛地從破口處打了進來!
瞬間將昏暗的商超內部照得如同白晝!
將正在搬動最後一箱物資的主角一行人,完全暴露在強光之下!
“吱嘎——!”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
幾道巨大的黑影,帶着狂野的引擎咆哮和刺鼻的尾氣,蠻橫地堵在了商超的破口處。
三輛體型龐大、經過重度改裝、如同鋼鐵怪獸般的皮卡車!
車身焊接着厚重的鋼板,車窗覆蓋着粗壯的鋼筋網。
車頂上甚至還架着類似重機槍的輪廓(雖然很可能只是威懾用的空殼)。
還有一輛同樣改裝過、車窗封死的面包車緊隨其後。
四輛車,如同四頭擇人而噬的鋼鐵巨獸,將唯一的出口徹底封死。
雪白的車燈如同利劍,死死地釘在主角一行人和他們那兩輛滿載物資的皮卡車上。
光線太強,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只能勉強看到對方車旁影影綽綽的人影。
很多。
非常強壯。
動作間帶着一種訓練有素的彪悍。
他們手裏,拿着的東西在強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屬光澤。
砍刀。
鋼管。
甚至……
幾支黑洞洞的槍口,正穩穩地對準了商超內部!
一股冰冷的、帶着血腥味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
將剛剛收獲的短暫喜悅徹底碾碎。
主角眯起了眼睛。
精神力之手無聲地在身前凝聚。
釘子的手,已經悄然探入了那個破舊的帆布工具袋,握住了冰冷的槍柄。
鐵頭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野獸般的咆哮。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心髒,沉入了冰窟。
來者不善。
而且,強大得令人窒息。
一個聲音,透過對方皮卡車上加裝的擴音喇叭,清晰地、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懶洋洋的腔調,傳了進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引擎的低吼。
“裏面的朋友。”
“辛苦了。”
“這大包小包的……”
“見者有份。”
“東西留下……一半。”
“我們權爺心善,放你們一條生路。”
“怎麼樣?”
聲音裏充滿了戲謔、張狂,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權爺?
主角的目光,穿透刺目的強光,落在了中間那輛改裝得最爲誇張、如同移動堡壘般的皮卡車駕駛座上。
車窗搖下了一半。
一張臉出現在陰影中。
戴着金絲眼鏡。
鏡片在強光的反射下,閃爍着冰冷的光。
嘴角微微勾起。
帶着一絲玩世不恭的、仿佛在欣賞獵物掙扎的殘忍笑意。
權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