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碾過最後一段相對完整的公路。
前方，景象驟變。
鉛灰色的天空下，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蠕動的灰黑色“潮水”，徹底淹沒了地平線。
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密集。
無數灰敗者，層層疊疊，摩肩接踵。
如同腐爛沼澤裏翻騰的蛆蟲。
它們無聲地推擠着，朝着一個方向——高聳的混凝土圍牆——緩慢而堅定地涌去。
空氣中彌漫的腐臭和硝煙味濃烈得幾乎化爲實質，令人窒息。
槍炮的轟鳴聲、怪物的嘶吼聲、牆體被撞擊的悶響，混雜成一片地獄的喧囂，隔着遙遠的距離就狠狠撞擊着每個人的耳膜和心髒。
頭車皮卡副駕駛上。
雲閒書猛地睜開雙眼。
區域感知反饋回來的景象，遠比肉眼所見更加令人頭皮發麻。
那不是一個一個的個體。
那是一片粘稠的、散發着死亡氣息的、無邊無際的能量沼澤！
每一個灰敗者都散發着微弱但純粹的惡意與飢餓，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靈魂戰栗的冰冷洪流。
即使是低階，這數量……也足以讓任何理智瞬間崩潰。
“我的天……”駕駛座上的明昕臉色慘白，握着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嘴唇幹裂發顫，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這……這怎麼過去？我們……我們會被撕碎的……”
後面皮卡上的釘子、鐵頭，以及面包車裏的李賀，透過車窗看到那無邊無際的屍潮，同樣倒抽一口冷氣，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三十米外，方茜車隊的粉色牧馬人停了下來。
方茜和谷叔快速下車，臉上也布滿了凝重。
方茜快步跑到雲閒書的皮卡車窗邊。
她的目光掃過那片令人絕望的屍海，沉靜的眼眸中帶着深深的憂慮。
“太多了……”她的聲音急促，“我的屏蔽場範圍有限，只能覆蓋我們車隊周圍幾十米，讓它們暫時忽略我們。”
她指着那洶涌的屍潮。
“但如果你們沖進去動手，動靜太大，立刻就會吸引周圍所有怪物的注意！它們一旦進入我的屏蔽範圍，就會立刻‘看見’我們！我的能力會被瞬間沖垮！我們所有人都會成爲目標！”
這幾乎是個死局。
強行沖擊，必然暴露，引火燒身。
不沖擊，倉庫近在咫尺卻如隔天塹。
方茜的目光緊緊盯着雲閒書，等待着他的決策。
雲閒書推開車門。
冰冷的、混雜着硝煙和腐臭的風瞬間灌入車廂。
他沒有看方茜，目光越過她，死死鎖定在前方那片蠕動的死亡之海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李賀。”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低吼和遠處的喧囂。
“下車。”
面包車的後門被猛地推開。
李賀龐大的身軀擠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着前方那片屍海，眼中沒有恐懼，反而燃燒起一種混合着暴食能量、被壓抑許久的狂暴戰意。
他用力握了握雙拳，骨節發出噼啪的爆響，肌肉在厚實的衣服下賁張。
“打進去。”
雲閒書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方茜微微一怔。
打進去？
就憑他們兩個？
面對這如同汪洋大海般的屍潮？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其中的邏輯和可行性。
“你只需要，”雲閒書的目光終於轉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帶着你的車隊，緊跟着我們。”
“從我們開辟的道路裏。”
“沖進去。”
“其他的，”他頓了一下，語氣斬釘截鐵，“不用管。”
話音未落。
雲閒書的身影已經動了。
沒有助跑，沒有蓄力。
他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驟然爆發出恐怖的速度！
腿部強化後的力量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腳下的混凝土路面瞬間龜裂！
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朝着那堵由無數灰敗者構成的、蠕動的“血肉城牆”狂飆而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
“吼——！”
李賀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咆哮。
他的身體如同吹脹的氣球般急速膨脹！
厚實的衣物被瞬間撐裂！
皮膚下青筋如虯龍般暴起！
眨眼之間，一個近三米高、肌肉如同花崗岩般壘砌的巨人悍然出現在原地！
他巨大的腳掌狠狠踏下，地面碎裂！
緊接着，這尊人形凶獸邁開大步，緊隨着雲閒書那道快若閃電的身影，如同失控的戰車，朝着屍潮發起了狂暴的沖鋒！
每一步落下，都如同重錘擂鼓，大地震顫！
方茜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臉上所有的憂慮和思考瞬間被一種純粹的、無法言喻的震驚所取代！
她看着那道快得幾乎拉出殘影的身影！
看着那尊憑空拔地而起、散發着洪荒巨獸般壓迫感的恐怖巨人！
一股寒氣，夾雜着難以言喻的驚駭，瞬間從脊椎骨直沖頭頂！
這……這是什麼？！
人？
人怎麼可能擁有這樣的速度？！
人怎麼可能……變成這樣？！
她的屏蔽能力讓她在末世中苟活至今，也見識過一些擁有特殊力量的存在。
但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這已經超出了“特殊能力”的範疇！
這簡直是……神魔之力！
就在她心神劇震、大腦一片空白的瞬間。
沖在最前方的雲閒書，距離屍潮前沿已不足二十米！
他甚至能看清那些灰敗者腐爛空洞的眼窩，聞到它們口中噴出的腥臭氣息。
他沒有絲毫減速。
就在即將撞入屍群的刹那！
雲閒書的雙眼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銀芒！
無形的精神力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傾瀉！
嗡——！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低鳴！
一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完全由凝練到近乎實質的精神力構成的“巨手”，憑空出現在屍潮的最前沿！
這只手，五指箕張，輪廓清晰，甚至能看到上面流動的、如同水銀般的光澤！
比之前強大了不知多少倍！
帶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意志！
轟隆——！！！
精神力巨手沒有拍擊。
而是如同一堵無形的、高速推進的鋼鐵城牆！
狠狠地！
向前！
平推了出去！
所過之處！
空氣被擠壓爆炸！
擋在最前方的數十只灰敗者，連嘶吼都來不及發出！
它們的身體，在接觸巨手的瞬間，就如同被投入萬噸液壓機下的脆弱泥偶！
噗嗤！噗嗤！噗嗤！
骨骼粉碎！
血肉成泥！
污穢的汁液和破碎的殘肢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泡沫，混合着腥臭的泥漿，呈扇形向後方猛烈爆開！
生生在密集得令人絕望的屍潮中！
犁出了一條十幾米長、數米寬的、由純粹血肉和碎骨鋪就的！
猩紅通道！
通道兩側，是無數被恐怖力量震飛、撞倒、擠壓變形的灰敗者！
通道盡頭，是更多被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打擊驚擾、開始變得狂躁、試圖涌過來填補空缺的怪物！
方茜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由純粹精神力構成的、散發着毀滅氣息的巨手！
盯着那條瞬間被暴力開辟出來的血肉通道！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和戰栗席卷了她全身！
這……這是人類所能擁有的力量？！
這真的是……精神力的運用？！
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了！
“李賀！”
雲閒書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維持如此龐大、如此凝實的精神力巨手進行平推，消耗是恐怖的！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
“堵住！”
化身巨人的李賀，此刻已經如同一座移動的山丘，狂暴地沖到了通道盡頭！
“交給我！”
李賀的咆哮如同驚雷！
他龐大的身軀帶着無與倫比的動能，狠狠撞進了正試圖涌來填補空缺的屍群中！
轟！
如同巨石投入泥潭！
瞬間血肉橫飛！
他巨大的拳頭如同攻城錘般左右開弓！
每一次揮擊，都帶起沉悶的骨裂聲和污血噴濺的嗤響！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灰敗者，被他直接砸得倒飛出去，撞倒後面一片！
他粗壯如石柱的雙腿狠狠踐踏，每一次落腳，都如同小型地震，將腳下的怪物連同泥土一起碾成肉醬！
他如同一尊狂暴的戰神，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死死扼守住雲閒書轟開的這條短暫通道的盡頭！
不讓更多的怪物瞬間涌入，將這條剛剛開辟的血路重新淹沒！
方茜站在原地。
大腦一片轟鳴。
眼前的一切，徹底超出了她理解的極限。
那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年，揮手間召喚出毀滅性的精神力巨手！
那個胖胖的同學，瞬間化身成碾壓屍群的恐怖巨人！
這根本不是戰鬥！
這是……碾壓！
是神祇對螻蟻的踐踏！
她所有的疑慮，所有的擔憂，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一股強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求生欲，混合着對那非人力量的敬畏，瞬間壓倒了所有的震驚和茫然！
她猛地轉身！
用盡全身的力氣，朝着自己的粉色牧馬人狂奔而去！
聲音因爲極度的激動和腎上腺素飆升而尖銳、高亢，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
“谷叔！所有人！！”
“上車！！”
“引擎最大！！”
“跟着他們——”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着前方那條在屍海中短暫維持、由純粹暴力開辟出來的猩紅通道！
鎖定着通道起點那道略顯疲憊但依舊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鎖定着通道盡頭那尊浴血奮戰、將屍潮硬生生頂住的恐怖巨人！
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只剩下一個念頭：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沖進去！
她用盡肺裏最後一絲空氣，吼出了最終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撞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