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一時間只聽得到程雷突然粗重的呼吸聲，於母背對其他人，沉默地坐着。
早在女兒將程雷帶回來的時候於母便知道，這人不是女兒的良配。
她們的家支離破碎，於母一直認爲是她的錯——她的弟弟殺了她的丈夫，讓於靜蘭小小年紀沒了父親，這事讓當年居住在小縣城的她們連頭都抬不起來，不得已之下背井離鄉，輾轉來到海市。
如果她沒有和獄中的弟弟保持聯系，沒有告訴弟弟家裏的地址，盲目信任所謂的親人，之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於靜蘭會在完整的家庭中成長，有嚴厲卻包容她、愛她、守護她的父親，有她這個不算稱職的母親，他們一家三口雖說不上大富大貴，卻能幸福美滿，開心快樂。
而不是現在這樣……
“你什麼意思？程雷你怎麼了？”於靜蘭抓着程雷的手臂，心下不安，不敢細想秦沁森口中的“良緣難覓”暗示着什麼。
程雷是她認定的另一半，不可能有意外。
猶記得當年在路口差點被車撞到時的那抹身影，他高大、英勇，爲了保護她不顧自身安危。
自那之後，兩人相識。
知道她的家境後，程雷從未主動提過什麼要求。反倒是她，總是要求這要求那，程雷毫無怨言，最多不過是寵溺地笑笑，說她小丫頭片子。
兩人相識、相知、相愛，也有過爭執，但總體令人豔羨。就連身邊的朋友都說，他們就像小甜劇裏走出來的男女主，美好又虛幻。
秦沁森向後靠去，枕頭墊在背後，軟硬適中，舒服的讓人不想離開。
“意思是阿姨苦盡甘來，而你所托非人，是福是禍全看你們自己的選擇。”
程雷忙道，“學弟，話可不能亂說。阿姨的睡眠本來就不好，說不定是最近壓力大導致的夢遊，哪來那麼多玄乎的。”
說着，甚至拿出手機準備給於母在太安醫院掛號，請專家來診治於母的夢遊症。
可在秦沁森眼中，程雷原本只是略顯暗灰的氣場，正隨着他的話語徹底化作烏黑。這抹烏黑仿佛長了手，將程雷緊緊包裹，沒有絲毫縫隙。
見對方不肯承認，秦沁森也不急，轉而對於母道，“阿姨的夢遊狀態比較特殊，像被人剝奪了身體的控制權，不得不清醒地看着身體做出自己無法控制的行爲。例如……看着自己起床，走出臥室，打開保險櫃，取出裏面早已寫好的遺囑。可你卻依靠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在修改遺產繼承人的前一刻停筆。”
坐在床邊的於母依舊背對着女兒，嘴唇緊抿，並未否認秦沁森說的話。
每當夜深人靜，她便無法自控地試圖修改遺囑。起初她在寫下“丿”時便能重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可隨着時間的推移，如今的遺囑上赫然寫着“程雨”。
“媽……”看於母的反應便知，秦沁森說得都是真的。於靜蘭不知何時鬆開了程雷，朝於母的方向邁了兩步，“你之前怎麼沒說？”
眼見女友產生動搖，程雷狠狠瞪視於靜蘭，一反常態地收起笑意與故作討好的眸光，“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做的。”
想到自己花大價錢從暗網論壇裏購買的風水陣，距離成功只差臨門一腳，程雷不甘心。
聳聳肩，秦沁森笑得涼薄，“你敢帶她們來找我，不過是賭一個可能。一個……我是江湖騙子的可能。”
“回去之後，把客廳東邊牆上的裝飾畫拿去燒了，門口盆栽撤掉，廚房窗台上不要擺放任何物品。把阿姨臥室的床拆了，和裝飾畫一起焚燒。買個新床，擇吉日安床。還有玄關的地毯，用紅紙包起來帶給我。”招手示意旁邊看熱鬧的滕安燒壺熱水，秦沁森望向存放黃紙和毛筆的抽屜。暗道可惜手邊沒有合適的顏料，否則肯定能賣幾張符出去。
“什麼意思？”於靜蘭站在母親和男友中間，左右搖擺不定。一時望向於母的背影，一時又控制不住的用眼神向程雷求助。
母親的情況令人憂心，尤其是在監控記錄中發生的事，更令人頭皮發麻。程雷明明是帶她們來解決問題的，爲什麼聽那人的語氣，程雷才是罪魁禍首？
想起平時對自己千依百順、有求必應的男友，於靜蘭不敢相信，下意識認爲秦沁森在騙人。可事關母親，於靜蘭又動搖了。
秦沁森不由感慨，於母對女兒太好了，好到讓她不知人間險惡。可他無法指責於母，她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給了於靜蘭所有，只是在某些方面有所疏忽。
誰又能想到就是這一點疏忽，差點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意思是，你的男朋友接近你不過是爲了你家的錢財。”秦沁森與程雷對視，“對女朋友做低伏小，很難受吧？可爲了她家的財產，忍一時又何妨？”
程雷的臉頰神經質地抖了兩下，不再掩飾眼中的陰狠。就是這個躺在病床上的人，幾句話便將他費盡心思的布置逐一點破，甚至連玄關地毯裏藏着的據說能隔絕氣息的陰符都沒放過。
“你懂什麼？女人就應該在家相夫教子，早早結婚給我生兒子！在外面拋頭露面不說，居然敢去酒局應酬？這種事就應該男人做！說什麼靜蘭結婚後她就退居二線，我呸！明明是嫌棄我沒錢、窮，故意將婚事推遲，不就是想撮合靜蘭和其他富二代嗎！”
男友的突然變臉令於靜蘭無法接受，聽到他的一通怒吼後當即變了臉色，“程雷，公司是我媽辛苦打拼下來的，我家從來都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家庭，和你嘴裏的富二代更是半點關系都沒有。”
別看於靜蘭天真，她對自家的定位十分清晰。不過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中上家庭，怎麼到了程雷嘴裏像是有億萬家產的有錢人。
甚至嫌棄她們母女二人在外工作應酬，居然讓她早點結婚，還必須生兒子？
於靜蘭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友，突然想起閨蜜的調侃——‘有你們這些女強人在，程雷以後怕不是只能當個家庭煮夫了。’
當時程雷是什麼反應？他拍腿大笑，說心甘情願成爲優秀女人背後的男人。仔細回憶，他真的在笑嗎……
咔噠，大門落鎖的聲音傳來，衆人齊刷刷扭頭望向門口。
只見騰安一手舉着盛滿開水的水壺，一手關門。突然成了視線焦點，滕安沒有絲毫不適，自顧自快走幾步，“熱水好了，給你倒一杯晾着。”
誰知秦沁森在他倒滿一杯水後竟掐了個指訣，將手指伸入杯中。
“小心燙！”滕安嚇得驚呼出聲。
設想中的燙傷並沒有發生，開水仿佛在接觸到秦沁森的瞬間降溫，甚至產生冷氣，杯壁瞬間結霜。
纖長的手指在水中繞了幾圈，在衆人不解和震驚中彈出一股水流，“去。”
混雜着瑩瑩光點的水流越過於母和於靜蘭，直沖程雷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