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意地撇了撇嘴,繼續道:“我們家小梅,嫁到鎮上供銷社主任家,那才叫風光!人家寧家真要是來挑媳婦,也該挑我們小梅這樣知書達理的。輪得到她鬱青?做夢!”
院門外,風言風語像是長了腳的蟲子,四處亂竄。
臥房。
鬱青坐在桌前,將那封來自省城的信放在桌上。
外面的議論,她一個字都沒漏,全都聽見了。
她垂下眼,看着信封上“寧衛東”三個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
退婚?
那倒正好,省了她一樁麻煩。
她拿起信,掂了掂,不重。
裏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信的內容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短。
大概意思是寧老爺子大壽,寧家想邀請她去省城小住一段時間。
信裏客氣又疏離,只說請她過去小住,只字沒提婚約的事。
通篇看下來,更像是一封程序化的公務通知。
鬱青看完,把信紙重新折好,塞回信封裏。
外面的高淑芬等得抓心撓肝,見屋裏半天沒動靜,終於忍不住了,又湊到門邊,清了清嗓子,大聲嚷嚷。
“青丫頭啊,信裏說啥了?是不是寧家要退婚啊?哎呀,你也別難過,這城裏人跟咱們莊稼人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強扭的瓜不甜。嬸子跟你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回頭嬸子給你介紹個好人家,保證比那城裏當兵的強!”
她嘴上說着安慰的話,語氣裏卻滿是幸災樂禍,恨不得鬱青現在就開門大哭,好讓她看個痛快。
偏房裏,張翠花和宋玲玲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母女倆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一個比一個緊張。
“媽,你說是不是真是退婚的?”宋玲玲小聲問,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八九不離十!”張翠花咬牙切齒,“要是她識相點,把這門婚事給你,寧家怎麼會退婚!現在全完了!這個喪門星,一點福氣都帶不來!”
外面的人以爲鬱青會躲在屋裏哭,不敢出來。
沒想到她直接拉開房門走了出來。
衆人偷摸打量她。
鬱青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徑直往外走。
高淑芬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堆着假惺惺的關切:“青丫頭,想開點,別往心裏去……”
“高嬸子,”鬱青打斷她的話,“村長在家嗎?”
“啊?”高淑芬愣住了,話題轉得太快,她腦子沒跟上,“在……在吧,這會兒應該在家休息。”
鬱青點點頭,轉身就往院外走。
“哎,你去幹啥啊?”高淑芬急忙跟上,其他看熱鬧的也呼啦啦跟了一大群。
“去開介紹信。”鬱青頭也沒回。
介紹信?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把所有人都炸蒙了。
這個年代,出遠門必須要有單位或者村委會開的介紹信,不然住不了旅館,甚至在路上被盤查都說不清來路。
她要去開介紹信,說明她要出遠門。
結合那封省城來的信……
“你……你要去省城?”高淑芬結結巴巴地問,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這不對啊!怎麼跟她想的不一樣!
被退婚的鄉下野丫頭,不該是哭天搶地,要死要活嗎?怎麼還要去省城?
難道是要當面退婚?
“嗯。”鬱青應了一聲,腳下不停。
“你去省城幹什麼?難道寧家不光信上退婚,還要當面退婚?”高淑芬不死心地追問。
鬱青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讓高淑芬心裏莫名一突,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誰說寧家要跟我退婚了,寧家老爺子大壽,寧家這是要請我去小住幾天。”
什麼?
寧家竟然邀請鬱青過去小住?
這跟他們想的完全不一樣!
那可是省城啊!
村裏頭最有出息的,也就是嫁到鎮上當個工人媳婦,這鬱青竟然能被省城的幹部家庭請過去住!
這哪裏是退婚,這分明是天大的福氣!
衆人立馬露出羨慕的神情。
“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省城呢?真好啊,青丫頭這麼年輕就能去省城了。”
“聽說省城可繁華了,什麼都能買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回頭回村裏了,青丫頭可得跟我們好好嘮嘮。”
“不可能!”高淑芬不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青丫頭,人家幹部家庭怎麼可能請你!你一個……”
她本想說“你一個惡霸村姑”,但話到嘴邊,又想起鬱青那說一不二的性子,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
“青丫頭,你可別是爲了面子說胡話。這要是假的,你跑到村長那兒開介紹信,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她臉上明晃晃地寫着“我不信”,一雙眼睛在鬱青身上來回掃視,想找出她心虛的證據。
鬱青一步步逼近高淑芬。
“高嬸子,我家的事,是真是假,好像都輪不到你來操心吧。”
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落在院牆上,歪着腦袋,梳理着羽毛,和旁邊的麻雀聊天。
“嘰嘰喳喳,我剛才看到趙老頭又去王寡婦家啦!帶了白面饅頭!藏在懷裏!嘰喳!”
“趙老頭去隔壁村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還差點被人捉到。嘰喳!”
鬱青的動作頓了一下,再看向高淑芬時,那表情就變得有些玩味了。
“你這麼閒,有空在這兒關心我家的婚事,不如多關心關心趙大叔的去向,我今天早上去供銷社的時候,看他揣着白面饅頭去隔壁村了。”
高淑芬一愣,“你少胡說,我們家老趙出去找活幹了,怎麼可能去隔壁村。”
“是嗎?”鬱青慢悠悠地開口,“聽說大南村的路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嬸子還是提醒他一聲,讓他走慢點,別揣着東西,萬一摔着了,把懷裏的寶貝摔壞了可就不好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周圍的村民聽得一頭霧水。
什麼大南村?老趙頭去大南村找活了?
高淑芬臉色煞白。
王寡婦家就在大南村!
高淑芬顧不上看鬱青的笑話了,轉身就朝村外跑去,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好你個趙老高!你個殺千刀的!老娘跟你沒完!”
高淑芬一走,衆人見沒有熱鬧可看,也紛紛散了。
鬱青來到村長家。
村長宋福生正坐在院子裏抽旱煙,吧嗒吧嗒的,煙霧繚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