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如同萬載玄冰瞬間傾覆,凍結了空氣,凍結了時間,凍結了血液,更凍結了靈魂。
那無聲無息降臨的恐怖威壓,沉重得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壓在葉二的頭頂、肩膀、四肢百骸,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着發出瀕死的哀鳴!他感覺自己像是琥珀裏的飛蟲,被瞬間凝固在巨大的、無形的壓力之中,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侈的酷刑。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胸口的悶痛和舊傷,帶來尖銳的窒息感。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手腳冰涼僵硬,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那股威壓中蘊含的、屬於聖域巔峰強者的絕對意志,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識海,帶着審視、漠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審視!
葉擎天!
就在門外!
葉二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懼在瘋狂咆哮!完了!全完了!人贓並獲!深更半夜,少主寢殿,關門落栓,地上散落着啃光的雞骨頭、紅薯皮、油紙包,空氣裏彌漫着濃鬱得化不開的烤肉油脂香氣和某種微辛的“仙草”氣息…旁邊還蹲着一個剛挨了板子、臉色煞白、抖得像風中落葉的外門小胖子!
這畫面…這場景…這味道…簡直就是對他“高冷劍子”、“冰山少主”人設的終極鞭屍現場!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門外那個男人此刻的表情——冰冷的眼神裏,除了厭惡,大概還會多一絲…對兒子徹底墮落、無可救藥的失望和…殺意?
旁邊的林小胖已經徹底嚇癱了。他像一攤沒有骨頭的肉泥,軟軟地癱倒在地板上,渾身劇烈地抽搐着,牙齒咯咯作響,小眼睛翻白,眼看就要口吐白沫暈厥過去。那半根掉在地上的紅薯,被他無意識地壓在了肚皮下,成了最後的“罪證”。
怎麼辦?!
葉二腦子裏CPU瘋狂超頻,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裝暈?來不及了!威壓鎖定下,他連倒下去的力氣都沒有!解釋?說這是體察民情?研究新型辟谷丹?騙鬼呢!殺人滅口?先不說他能不能動,就算能動,殺了林小胖只會更坐實心虛!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只能僵硬地維持着半蹲的姿勢,像一尊等待審判的石雕,眼睜睜看着那扇緊閉的、厚重的、雕刻着古樸劍紋的房門。
時間在巨大的恐懼中被無限拉長、扭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門,會打開嗎?
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會走進來嗎?
冰冷的劍氣,會瞬間將他斬成齏粉嗎?
就在葉二感覺自己的神經即將被這無聲的壓力徹底碾碎時——
門外那股沉重如山的恐怖威壓,毫無征兆地…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來得突兀,去得也突兀。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滿室的死寂,和兩個如同剛從冰水裏撈出來、渾身冷汗淋漓、驚魂未定的人。
“呼…呼…呼…”
葉二猛地喘了幾口粗氣,如同離水的魚重新回到水裏,肺部火辣辣地疼。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直接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樣冰冷的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心髒還在瘋狂地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走了?
就這麼…走了?
葉二茫然地看向那扇依舊緊閉的房門,巨大的劫後餘生感伴隨着更深的疑惑和寒意涌了上來。葉擎天…他到底想幹什麼?來了,用威壓凌虐一番,然後…就走了?連門都沒進?這算什麼?無聲的警告?冰冷的嘲諷?還是…懶得處置他這個“無可救藥”的兒子了?
“嗚…嗚嗚…少…少主…宗…宗主他…”地上的林小胖終於緩過一口氣,連滾爬爬地縮到葉二腳邊,抱着他的小腿,哭得涕淚橫流,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弟子…弟子該死…弟子害了您…”
“閉嘴!”葉二被他哭得心煩意亂,低喝一聲。他此刻心亂如麻,恐懼、屈辱、後怕、還有一絲被無視的憋屈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只想靜靜。
林小胖被他一喝,嚇得立刻噤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只發出壓抑的嗚咽,胖臉上充滿了絕望。
葉二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烤雞的香氣此刻聞起來也帶着一股令人作嘔的油膩感。他煩躁地揮揮手,聲音帶着疲憊和劫後餘生的沙啞:“收拾幹淨…滾。”
“是…是!謝少主!謝少主不殺之恩!”林小胖如蒙大赦,顧不上屁股的劇痛,手腳並用、連滾爬爬地開始收拾地上的骨頭、紅薯皮、油紙,動作快得像被鬼追。他用衣襟兜着那些“罪證”,連滾爬爬地挪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門縫,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像只受驚的胖老鼠,嗖地一下鑽了出去,消失在外面的黑暗裏。
門重新關上。
寢殿裏恢復了死寂。只剩下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烤肉味和葉二粗重的喘息聲。
葉二背靠着冰冷的床沿,仰頭望着墨色帳幔頂上的暗金劍紋,眼神空洞。剛才那一瞬間的極致恐懼,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印刻在他的靈魂深處。他再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世界,在這個冰冷的劍宗,他的生死,他的尊嚴,他的一切…都掌握在那個名爲父親、實爲魔神的男人一念之間!
變強!
必須變強!
不惜一切代價!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刻般強烈!如同燃燒的野火,瞬間焚盡了他所有的恐懼和茫然,只剩下冰冷的、熾熱的決心!
他掙扎着爬起來,不再去想葉擎天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也不再去管空空如也、隱隱作痛的肚子。他重新盤膝坐回那冰冷硌人的大床上,閉上雙眼,摒棄一切雜念。
意念沉入丹田,如同最耐心的漁夫,小心翼翼地捕捉着那微弱如螢火的劍元。這一次,他不再急躁,不再去想什麼威力,什麼招式。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掌控!如同掌控自己的呼吸心跳一般,掌控這股微弱的力量!
引導它,沿着《天衍基礎劍訣》裏最基礎的引氣路線,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運轉。如同疏浚一條淤塞已久、瀕臨幹涸的細小溪流。過程枯燥、痛苦、進展緩慢得令人絕望。經脈傳來陣陣針扎似的刺痛,丹田如同被掏空般虛弱。每一次劍元潰散,都帶來巨大的挫敗感。
但葉二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單薄的裏衣。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復,失敗,再重來。如同愚公移山,精衛填海。
時間在痛苦的煎熬中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濃墨般的漆黑,漸漸透出一點青灰。
當指尖再次凝聚起那縷微弱、卻比之前凝實了一絲絲、運轉也順暢了一絲絲的淡金色流光,並且穩定地延伸出兩寸,才力竭消散時,葉二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因爲過度消耗而微微顫抖。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卻燃起了一簇微弱卻異常堅定的火焰。
“不夠…還遠遠不夠…”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
僅僅是這樣微末的進步,在葉擎天那樣的存在面前,依舊如同螻蟻仰望星辰!他需要更多!更快的恢復!更強的力量!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響起了敲門聲。
篤篤篤。
這次的敲門聲,沉穩,有力,節奏清晰,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不同於青鸞的怯懦,也不同於林小胖的鬼祟。
葉二心頭一凜,瞬間警惕起來。這麼早?會是誰?葉擎天去而復返?還是…“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一夜修煉的疲憊,努力讓臉上恢復“葉無痕”式的冰冷淡漠。他整理了一下凌亂沾汗的裏衣,才沉聲道:“進。”
厚重的房門被緩緩推開。
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料中那道令人心悸的玄色身影。
而是一個身材頎長挺拔、穿着墨藍色雲紋勁裝的青年。
青年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紀,面容與葉二(葉無痕)有五六分相似,卻更加棱角分明,少了那份近乎妖異的精致,多了幾分沉穩堅毅的陽剛之氣。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他的眼神深邃,如同蘊藏着風暴的平靜海面,銳利、沉穩、帶着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氣度。行走間,步履沉穩如山嶽,氣息內斂卻淵深似海,顯然是修爲極其精深之輩。
葉驚雲!
原主葉無痕同父異母(或嫡親?記憶模糊)的兄長!天衍劍宗年輕一代的領軍人物,地位僅次於少主,威望極高!
葉二的心猛地一跳!大哥?他來幹什麼?
原主的記憶碎片裏,對這個兄長幾乎沒有多少清晰的印象,只有一種極其復雜的、模糊的感覺:疏離,忌憚,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兄弟關系極其冷淡,如同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多了一層無形的隔閡與競爭的壓力。
葉驚雲走進房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瞬間掃過整個寢殿。他的視線在葉二蒼白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目光掠過冰冷空曠的地板(林小胖收拾得很幹淨),掠過那張巨大冰冷的雕花木床,最終落回葉二身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審視和探究,仿佛要將葉二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父親命我前來。”葉驚雲開口,聲音低沉,如同金鐵交鳴,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沒有任何寒暄,沒有任何兄弟間的問候,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平淡得如同宣讀命令。“傳你前往‘洗劍池’。”
洗劍池?
葉二腦子裏瞬間跳出相關記憶。那是劍宗後山禁地之一,一處天然形成的寒潭。潭水冰冷刺骨,蘊含着一種奇異的能量,能滌蕩劍元雜質,淬煉肉身,穩固神魂,對療傷和穩固根基有奇效!但過程極其痛苦,如同萬針穿身,冰錐刺骨!非心志堅毅、根基深厚者不可入!原主也曾去過數次,每一次都是脫胎換骨般的折磨和提升。
葉擎天讓他去洗劍池?什麼意思?是嫌他傷得不夠重?還是…想用這種方式測試他?懲罰他?或者…幹脆把他凍死在池子裏?
無數念頭瞬間閃過。葉二心頭警鈴大作!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他強迫自己迎上葉驚雲那雙銳利沉穩的眼睛,臉上努力維持着原主慣有的那種冷淡、疏離,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聲音刻意壓得冰冷平穩:“傷勢未愈,恐難承受洗劍池寒氣。待…”
“父親之命,不容置疑。”葉驚雲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他向前踏出一步,那股淵深似海的氣息雖然沒有刻意釋放,卻如同無形的山嶽,瞬間加重了寢殿內的壓力。“時辰已至,隨我來。”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純粹的命令!
葉二心頭一沉。他知道,拒絕是不可能的。以他現在這點微末實力,在葉驚雲面前,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硬抗?只會暴露更多,死得更快!
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再次深深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下心頭的屈辱和怒火。他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緒,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是。”
聲音幹澀,冰冷,帶着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葉驚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的探究意味似乎更濃了,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二強忍着全身的酸痛和一夜修煉的疲憊,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葉驚雲身後,走出了這座冰冷壓抑的寢殿。
清晨的劍宗,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寒霧之中。殿宇樓閣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空氣清冽,帶着露水和草木的氣息,卻驅不散葉二心頭的陰霾。
葉驚雲在前方引路,步伐沉穩,不快不慢。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着。那挺拔如鬆的背影,淵渟嶽峙,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
葉二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距離,目光復雜地看着這個名義上的兄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葉驚雲身上那股內斂卻磅礴的力量,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沉穩中蘊含着恐怖的爆發力。那是實打實的實力,是無數次生死搏殺和苦修打磨出來的氣場!遠非他現在這具破敗身體可比。
嫉妒?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壓力和…茫然。
原主和這位兄長,到底什麼關系?葉驚雲剛才那審視的眼神…他是不是也察覺到了什麼?他此來,僅僅是傳令?還是…也帶着葉擎天的某種監視任務?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行在寂靜的殿宇回廊之間。腳步聲在空曠的環境裏回蕩,更添幾分壓抑。
葉二一邊走,一邊努力調動着丹田內那點可憐的劍元,試圖在經脈中緩緩運轉,驅散身體的疲憊和寒意,也爲即將到來的“酷刑”做準備。但經脈的滯澀感和丹田的空虛感,讓他每一次運轉都異常艱難,如同在泥濘中跋涉。
就在這時,前方引路的葉驚雲,腳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緊接着,一股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混合着油脂焦香和某種辛辣香料的氣息…如同狡猾的小蛇,頑強地鑽過清晨的薄霧,飄進了葉驚雲的鼻腔。
葉驚雲那沉穩如山嶽的背影,似乎在這一瞬間,極其細微地僵硬了那麼一瞬。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閃電,精準地掃向回廊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堆放着雜物的角落。那裏,一個破舊的陶罐後面,似乎…殘留着一點點難以察覺的、灰白色的…灰燼?以及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卻異常頑固的…烤肉餘味?
葉驚雲那深邃平靜的眼眸裏,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愕然?隨即是更深的、難以理解的困惑!
他猛地轉過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瞬間釘在了身後幾步遠的葉二身上!
那目光,充滿了審視、懷疑、探究,以及一種世界觀受到沖擊般的巨大困惑!仿佛在無聲地質問:這味道…這殘留…昨夜那籠罩少主寢殿的奇異肉香…難道真的和這個…自己印象中冷傲孤僻、不食人間煙火、甚至對靠近他三丈之內的活物都帶着厭棄的弟弟…有關?!
葉二在葉驚雲目光掃向角落的瞬間,心髒就提到了嗓子眼!當那充滿震驚和困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鎖定他時,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那目光洞穿了!
完了!林小胖這個坑貨!收拾得不夠幹淨!被發現了!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他幾乎能想象到葉驚雲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那個高冷如冰山的弟弟,深更半夜躲在房裏…烤東西吃?!還殘留了證據?!
巨大的社死感和被揭穿的恐慌感瞬間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想低頭,想避開那銳利的目光,但屬於“葉無痕”的驕傲(或者說死要面子)又讓他強行梗住了脖子,強迫自己迎上葉驚雲的視線。
只是,他努力維持的冰冷面具下,眼神不可避免地掠過一絲慌亂和…強裝的鎮定?耳根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紅暈(雖然被他強行用冰冷的表情壓制)。
兄弟倆的目光在清冷的晨霧中無聲碰撞。
一個充滿了震驚、困惑、審視,如同在看一個突然出現的、長着三個腦袋的怪物。
一個充滿了慌亂、強撐的冰冷、以及“你看錯了”的欲蓋彌彰。
空氣仿佛凝固了。
回廊裏只剩下風吹過檐角的嗚咽聲。
葉驚雲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葉二一眼,那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他嘴唇微動,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只是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轉回了頭。
他沒有說話。
只是那原本沉穩如山的步伐,似乎…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和遲疑?
他沉默地繼續向前走去,但那股籠罩在兩人之間無形的隔閡,似乎又加厚了無數層,變得如同銅牆鐵壁。
葉二僵硬地跟在後面,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裏衣。他死死攥着拳頭,指甲深陷掌心。
媽的…這日子…沒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