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小王車禍身亡的消息像塊冰坨子砸進胃裏。
林森那句“行車記錄儀顯示遭改裝”在耳邊反復碾磨。
陳陽蜷在沙發陰影裏咳出的血點子濺在撕碎的拆遷舉報信上,像猙獰的紅梅。
“名單沒了…U盤沒了…證人也沒了…”他喉嚨裏滾着血沫的笑聲嘶啞如砂紙,“哥,咱們還剩下啥?褲襠裏那點卵蛋嗎?”
窗外霓虹的光污染將他的側臉割裂成明暗兩半,明處是瀕死的獸,暗處是淬毒的刀。
“海川財務室…”他沾血的手指在茶幾玻璃的灰塵上劃出歪扭的路線,“…老子要去掏了它的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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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科小王死了。
不是死在法醫中心冰冷的審訊椅上,不是死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而是死在了一場“意外”的車禍裏。西郊盤山路,警車墜崖,油箱爆炸,燒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連同車上那個揣着周倩用命藏起來的真正U盤、那個被拖走時留下絕望眼神的年輕技術員,一起化作了山崖下沖天烈焰裏的一縷青煙。
這個消息,像一塊剛從凍庫裏取出的、棱角鋒利的冰坨子,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塞進了陳旭的胃裏!瞬間的冰冷和鈍痛之後,是翻江倒海的惡心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意外?改裝過的行車記錄儀?林森在會議室裏那冰冷的陳述——“行車記錄儀顯示遭改裝”——這六個字,此刻如同淬了劇毒的鋼針,反復地、惡毒地在陳旭的耳膜深處碾磨、穿刺!每一次回響,都帶出冰冷的鐵鏽味和濃烈的汽油燃燒後的焦糊氣息!
這不是意外!這是赤裸裸的、幹淨利落的滅口!那只藏在警局深處、能抹掉U盤名單、能把手伸進安全屋勒死周倩的“鬼”,再一次伸出了它冰冷粘膩的手!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碾碎了小王,也碾碎了周倩用命守護的秘密!也徹底碾碎了陳旭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胃袋痙攣抽搐,喉嚨口泛起強烈的酸水。陳旭靠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模糊的玻璃窗,在狼藉的客廳地板上投下扭曲變幻的光斑。空氣裏彌漫着濃烈的煙草味、血腥氣、汗餿味,還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
客廳角落的沙發陰影裏,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那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帶着濃重的血沫翻滾的粘膩感。
“咳咳…咳…嘔…”
陳陽蜷縮在那裏,身體因劇烈的咳喘而佝僂成一團,像一只受了致命傷的野獸。他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指縫間不斷滲出暗紅的血沫,滴落在他面前散落一地的、被撕得粉碎的紙張上——那是之前被他翻出來的、關於河灣村拆遷舉報的剪報和復印件。暗紅的血點子濺在泛黃的紙片和打印的字跡上,如同寒冬裏綻開的、猙獰而絕望的紅梅。
他好不容易才壓下這陣猛烈的嗆咳,脫力般向後仰倒,重重靠在冰冷的沙發扶手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破敗的嘶鳴。沾滿血污和污泥的臉上,汗水混合着血沫往下淌,在慘淡的光線下勾勒出深刻的、如同刀刻般的疲憊和痛苦紋路。
他緩緩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死死盯在靠着牆壁、臉色同樣慘白的陳旭身上。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剩下一種被掏空了一切的、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嘲弄。
“名單…沒了…” 陳陽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着生鏽的鐵皮,每一個字都裹挾着喉嚨深處翻涌的血沫,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粘稠感,“…U盤…沒了…” 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發出一串極其古怪、如同夜梟悲鳴般的笑聲,那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荒涼和一種看透一切的冰冷絕望,“…證人…也沒了…咳咳…”
他喘息着,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在陳旭臉上,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歇斯底裏的、自毀般的狂怒:
“哥!咱們…還剩下啥?!” 他猛地拍打着自己沾滿血污的胸膛,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傷,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彎下腰,更多的血沫噴濺在那些破碎的舉報信上。“…褲襠裏…那點卵蛋嗎?!”
最後幾個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陳旭的心髒!冰冷,劇痛,帶着一種被剝光示衆般的巨大屈辱!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無法驅散那徹骨的寒意和無力感。陳陽說得沒錯。名單被抹掉,U盤被調包又被滅口銷毀,劉金生、吳醫生、周倩…所有關鍵的證人,一個個慘死!他們就像兩只被扔進鬥獸場的困獸,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着,被看不見的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們手裏,現在真的一無所有!只剩下滿腔的憤怒和…隨時可能被碾碎的絕望!
窗外,遠處巨大的霓虹廣告牌變換着色彩,紅藍綠的光暈透過玻璃窗,投射在陳陽那張沾滿血污、扭曲而瘋狂的臉上。光線將他瘦削的側臉割裂成截然不同的兩半:暴露在光下的那部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角殘留着血沫的冷笑,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緣、瀕死掙扎的野獸,充滿了原始的凶悍和毀滅欲;而隱沒在陰影裏的那部分,下頜緊繃,眼神幽深如寒潭,閃爍着一種冰冷、銳利、如同淬了劇毒的刀鋒般的寒芒,那是算計,是孤注一擲,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這明暗交織的臉,如同地獄裏爬出的復仇惡鬼,散發着令人心悸的瘋狂和危險氣息。
陳陽喘息着,沾滿暗紅血污和污泥的手指,在身前的茶幾玻璃上緩緩移動。那玻璃上覆蓋着一層厚厚的灰塵。他的指尖異常用力,在灰塵上劃出歪歪扭扭、卻清晰無比的路線:一條代表街道的粗線,一個代表海川集團總部大樓的方塊,幾條代表內部通道的折線,最終指向一個被重重圈起來的區域。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嘶啞,低沉,卻帶着一種斬斷一切退路的、冰冷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硬生生擠出來的,裹挾着濃重的血腥氣:
“海川…財務室…”
他頓了頓,指尖在那個被圈起的區域狠狠戳點,灰塵被碾開,露出底下冰冷的玻璃。
“…老子要去…掏了它的心肝!”
掏心肝?!
陳旭的心髒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陳陽瘋了!他要去硬闖海川集團總部?!去偷財務室的賬本?!那地方戒備森嚴,無異於龍潭虎穴!以陳陽現在的狀態,進去就是送死!
“你瘋了?!” 陳旭脫口而出,聲音帶着驚駭,“你現在這樣,進去就是找死!海川的保安不是吃素的!還有可能撞上警察!林森他們肯定也盯着那裏!”
“找死?” 陳陽猛地抬起頭,那雙在明暗光線中閃爍的眼睛死死盯住陳旭,嘴角扯出一個更加猙獰、更加冰冷的弧度,“留在這裏…就不是等死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名單沒了!U盤沒了!人證死光了!林森把你當魚餌!施廣陵那老東西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我們他媽還有什麼?!等他們把我們像垃圾一樣掃進焚化爐嗎?!”
他猛地用手背抹去嘴角不斷涌出的血沫,掙扎着想要站起來,身體卻因爲虛弱和劇痛而踉蹌了一下,重重扶住沙發靠背才穩住。他喘息着,目光如同實質的火焰,灼燒着陳旭:
“財務室的賬本…是他們行賄受賄…洗錢…所有髒事的…原始記錄!是鐵證!是能釘死那幫王八蛋的…棺材釘!” 他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卻充滿了孤注一擲的狠厲,“拿到它…我們才有活路!才有…翻盤的…本錢!”
“怎麼拿?!” 陳旭低吼着,試圖用理智壓住陳陽的瘋狂,“你連站都站不穩!你怎麼潛進去?!怎麼對付保安和監控?!那裏面的主機都是聯網的,有加密!有警報!你懂嗎?!”
“老子不懂!” 陳陽猛地打斷他,眼神凶狠得像要擇人而噬,“但老子知道…機會…只有一次!”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着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充滿了蠱惑和逼迫,“哥…我需要你…最後一次!”
陳旭的心猛地一緊!又是“需要你”!上一次在河溝邊,他說“需要你”,結果是九死一生鑽排污管!這一次…
“財務室主機…需要內部權限卡…和動態密碼…” 陳陽喘息着,沾血的手指在茶幾玻璃的灰塵路線上快速移動,指向大樓外圍的一個區域,“…安保控制室…在B區地下…獨立供電…但…有備用線路…連着主樓消防系統…” 他的眼神閃爍着一種病態的、走投無路般的精明,“…制造點…混亂…引開人…”
制造混亂?引開人?
陳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陳陽這是要他去當誘餌!去海川集團制造混亂,引開安保力量,給他創造潛入的機會!這比直接闖進去更瘋狂!更危險!
“不可能!” 陳旭斷然拒絕,聲音帶着驚怒,“你這是讓我去送死!”
“送死?” 陳陽冷笑,那笑容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瘮人,“留在這裏…才是等死!” 他猛地逼近一步,盡管身體搖晃,但那眼神中的瘋狂和決絕卻如同實質的利刃,抵在陳旭的咽喉!“想想劉金生!想想吳醫生!想想周倩!想想那個被燒成炭的小王!哥!那些王八蛋…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殺人滅口!抹掉一切!他們不會停手!下一個…就是你!或者我!或者…我們兩個一起!”
他沾滿血污的手猛地抓住陳旭冰涼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帶着一種不容掙脫的絕望和懇求,指甲幾乎要嵌進陳旭的皮肉裏!
“賭一把!就賭這一把!” 陳陽的聲音嘶啞如裂帛,每一個字都帶着濃重的血腥氣,眼中燃燒着孤注一擲的瘋狂火焰,“成了…我們掀翻這天!敗了…大不了…一起爛在臭水溝裏!總比…像狗一樣…被他們一個個…玩死強!”
一起掀翻天…或者一起爛在臭水溝裏…
陳陽的話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陳旭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理防線上。劉金生指甲縫裏的XT40,吳醫生診所地上的拖拽血痕,周倩脖頸上猙獰的勒痕,小王在烈焰中化爲焦炭的幻象…還有林森審視的目光,施廣陵冰冷的命令…所有的畫面和聲音如同失控的洪流,沖擊着他搖搖欲墜的理智!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已經淹沒了脖頸!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陳旭的目光落在陳陽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沾滿血污的手上,又緩緩抬起,對上陳陽那雙在絕望中燃燒着瘋狂火焰的眼睛。那眼神裏,有孤注一擲的狠厲,有走投無路的悲愴,還有一種…瀕死野獸般的、對生存的最後渴望。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編織着虛假繁榮的幻夢。這破敗的、散發着死亡氣息的公寓,如同風暴眼中的孤島。
時間在冰冷的絕望和對峙中凝固。
陳旭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着濃烈的血腥味和煙草味,灌入肺腑,帶來一陣灼痛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另一只手,覆蓋在陳陽那只沾滿血污、死死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他的手同樣冰冷,同樣沾着泥污和油垢。
他用力地、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握緊了陳陽的手。
沒有言語。
但那緊握的力量,那冰冷掌心傳遞出的、同歸於盡般的決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陽沾滿血污的臉上,那瘋狂扭曲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隨即,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是如釋重負?是更深的絕望?還是一種終於找到同路人的…扭曲的慰藉?
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無聲地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地獄裏綻放的彼岸花,妖異而慘烈。
他鬆開抓住陳旭手腕的手,沾血的手指再次用力戳在茶幾玻璃那個被圈起的“財務室”位置上,留下一個暗紅的、觸目驚心的指印。
“西側…貨運通道…” 陳陽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着一種交代後事般的緊迫感,“…監控…有…五分鍾…死角…從…通風管道…進去…”
“控制室…備用線路…在…配電間…東牆…第三…個…灰色…接線盒…短接…紅藍…線…”
“火警…會響…煙霧…會起…保安…會亂…”
“十分鍾…” 陳陽抬起沾血的手,對着陳旭豎起一根沾滿血污的手指,眼神死死鎖定着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濃重的血腥氣和一種不容置疑的逼迫,“…最多…十分鍾!拿到東西…從…原路…撤!”
十分鍾!在火警和混亂中,潛入核心財務室,找到主機,拷貝賬本數據!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自殺任務!
但陳旭沒有反駁。他只是死死盯着茶幾玻璃上那個暗紅的指印,盯着陳陽劃出的那條歪歪扭扭的、通往地獄的路線。胸前的警徽冰冷堅硬,像一塊沉重的墓碑,壓在心口。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狼藉的客廳,望向窗外那片被霓虹染成一片詭異光暈的城市夜空。然後,他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點了點頭。
一個字也沒有說。
冰冷的決絕,如同實質的鎧甲,覆蓋了他全身。魚餌,或者誘餌,已經不再重要。
現在,該去點燃那通往地獄的引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