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的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將林蘩蘩的意識緊緊包裹。耳邊似乎還殘留着金屬扭曲的尖嘯,以及……那徹骨絕望的悲傷浪潮。身體像散了架的舊木偶,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胸腔深處的銳痛。
意識在無邊的混沌中沉沉浮浮,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線艱難地刺破了黑暗的帷幕。
嗅覺最先回歸。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鑽入鼻腔,宣告着此地的屬性——醫院。但這消毒水的氣味裏,似乎還夾雜着化學藥劑揮發後的餘韻。這味道讓林蘩蘩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
聽覺緊隨其後。一陣模糊的說話聲從某個方向傳來。是電視?聲音有些遙遠,但斷斷續續的詞語頑強地鑽進她的耳朵:“……凌晨……濱海公路……嚴重車禍……車輛損毀……租賃車輛……唯一傷者……已送醫……”
租賃車輛?唯一傷者?
視覺在強烈的滯澀感後艱難地恢復。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頭頂慘白刺眼的日光燈輪廓。她用力眨了眨眼,一層幽深的藍色光暈一閃即逝,視野變得無比清晰銳利。
視野終於清晰。
她躺在一張病床上,這是一間的病房。消毒水的源頭是旁邊小推車上的不鏽鋼托盤,裏面放着鑷子、紗布和一些空藥瓶。
她轉動脖頸,看向聲音來源——對面牆壁上掛着一台尺寸不大的老式液晶電視。畫面正在播放曲州市級衛視的本地新聞重播。屏幕裏,一個穿着職業套裝的女記者站在一片狼藉的海邊公路旁,背景是扭曲變形的護欄、散落一地的汽車零件,以及一輛被帆布半遮蓋、但能看出嚴重損毀的SUV殘骸。鏡頭拉近,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被記者拿在手裏,袋子裏隱約可見幾張壓膜的紙質文件,最上面一張的抬頭寫着“XX汽車租賃協議”。
“……本台最新消息,”女記者的聲音字正腔圓,帶着職業化的嚴肅,“今日凌晨,濱海西路發生一起嚴重交通事故。一輛租賃SUV失控沖出護欄,翻滾下路基,造成車輛完全損毀。據警方現場勘查及車輛租賃信息顯示……” 記者將證物袋對着鏡頭示意了一下,“車主爲一名林姓女子,系該租賃車輛的唯一使用者及事故傷者。傷者已被緊急送往附近醫療機構救治……”
畫面切換,一個西裝革履、面帶沉痛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鏡頭前,背景是某汽車租賃公司的Logo。“……得知客戶林女士遭遇不幸事故,我司深感痛心。雖然車輛損毀嚴重,但本着人道主義精神,我司決定……” 男子語氣誠懇,“不再向林女士追繳車輛損失賠償費用,並已先行墊付其緊急醫療費用。我們衷心祝願林女士早日康復,也提醒廣大市民朋友注意行車安全……”
租賃公司?墊付費用?不追繳賠償?
林蘩蘩只覺得荒謬。這種廉價租賃公司向來錙銖必較,剮蹭一點漆都要獅子大開口。還“人道主義”?這分明是絕佳的宣傳素材,花點小錢就能買個“有社會責任感”的好名聲。她扯了扯嘴角,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一陣刺痛。
“醒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林蘩蘩轉回頭。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病床旁。他身形瘦高,站姿筆直,面容平凡。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極其普通的銀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沒有絲毫面對傷者時常見的關切,只有純粹的觀察和……確認。
最讓林蘩蘩在意的是,他露出的手腕皮膚異常蒼白,雙手幹燥、穩定,帶着一種長期進行精密操作才有的氣質。他整個人站在那裏,散發着與這間破舊診室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專業感。
“感覺怎麼樣?”醫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林蘩蘩嚐試動了動手腳,除了無處不在的鈍痛,似乎沒有太嚴重的功能障礙。“還……還好。”她的聲音嘶啞幹澀,“這是哪裏?我昏迷了多久?”
“平安私人醫院。昏迷時間,大約三十小時。”醫生言簡意賅,目光掃過林蘩蘩身上的繃帶,“多處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蕩,左側第三肋骨骨裂。沒有致命傷,部分內髒有破裂出血。處理過了,靜養即可。”他的語速平穩。
“費用……”林蘩蘩想起電視裏的新聞。
“電視裏說了,租賃公司墊付了。”醫生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你可以隨時離開。需要的話,桌上有消炎止痛藥。”
林蘩蘩的目光下意識地在診室裏掃視了一圈,“醫生……”她猶豫了一下,喉嚨發緊,“只有我一個人被送來嗎?當時……車上或者車外……還有沒有……其他人?一個女的,穿着棕色裙子……”
醫生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鏡片後的目光似乎在林蘩臉上多停留了半秒。他微微偏了下頭,像是在認真回憶,然後搖了搖頭:“沒有。救援人員趕到時,只有你一個人被困在駕駛室裏,系着安全帶,這是你能活下來的關鍵。車內外及周邊區域仔細搜索過,沒有發現其他傷者或……遺體。” 他的聲音毫無波瀾,陳述着一個既定事實。在說完“遺體”這個詞時,他的左手輕輕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像是某種習慣性的確認。
林蘩蘩的心沉了下去。許夏薇……那個藍瞳的女人……消失了?被SUV砸中後……是死是活?還是……像她身體裏那些詭異的晶簇一樣,發生了某種難以理解的變化?
“我知道了。”林蘩蘩垂下眼睫。她撐着虛軟的身體,慢慢坐起來。醫生沒有伸手攙扶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站着,像一個沉默的背景板,看着她挪下床,穿上床邊那雙舊帆布鞋。
林蘩拿起床頭櫃上那個印着“平安”字樣的塑料袋,裏面裝着醫生開的幾板藥片。沒有道謝,也沒有再看那個醫生一眼。她能感覺到那兩道平靜得可怕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拉開那扇病房門。
不知怎得,外面空無一人,只有幾排掉漆的藍色塑料椅。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消毒水味道。林蘩低着頭,穿過這片寂靜,走出了醫院。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路邊,看着車水馬龍,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劫後餘生,卻仿佛從一場噩夢跌入了另一場更深的迷霧之中。身上被安全帶勒出的淤痕隱隱作痛,她似乎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可是又說不上是哪裏。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腳步,身影匯入街上匆忙的人流,朝着自己的出租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