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雲夢澤初臨
腳下堅實的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踩在某種溫潤玉石鋪就的浮空棧道上的輕微失重感。李墨下意識地攥緊了師父雲虛子寬大的袖袍一角,指節微微發白。撲面而來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濃鬱”——濃鬱到幾乎粘稠駁雜的靈氣,混合着千百種難以名狀的氣味:丹藥的辛辣異香、靈植的清新與腐朽、不知名獸類的腥臊、金屬法器淬煉後的焦糊,還有無數修士身上散發出的、強弱不一卻都帶着侵略性的氣息。
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她過往二十餘年對“世界”的認知。
沒有泥土,沒有凡俗的磚瓦。巨大的浮空島嶼由粗糲的褐色岩石構成基座,其上錯落搭建着無數風格迥異的建築:有精巧如鳥巢般依偎在虯結古樹上的藤屋,閃爍着翠綠符文;有通體由暗沉金屬鑄造的方正堡壘,表面流淌着冰冷的幽藍光澤;更有流光溢彩、純粹由能量凝結而成的半透明樓閣,如夢似幻。無數人影在這些建築與縱橫交錯的棧道、浮橋上穿梭,衣袂飄飄,或御風而行,或駕馭着千奇百怪的飛行法器——生着翅膀的木鳶、巨大的芭蕉葉、甚至是一柄柄嗡鳴震顫的飛劍。空中不時劃過顏色各異的遁光,拖曳出長長的尾跡,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聲音的洪流更是震耳欲聾。高亢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蓋過了討價還價的激烈爭論:
“上品火蜥鱗甲!煉制護身法器的絕佳主材!只換凝氣丹或同階水屬靈材!”
“千年血參王!固本培元,沖擊瓶頸的聖品!識貨的來!靈石免談,只換破障丹方!”
“剛出爐的‘百解辟毒丹’!秘境探險必備!三塊下品靈石一瓶,童叟無欺!”
“收殘破古玉、不明獸骨!價格公道!量大從優!”
……
喧囂之中,更夾雜着法器碰撞的鏗鏘、靈獸坐騎的低吼咆哮、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靈力爆鳴,不知是切磋還是爭鬥。空氣裏彌漫着一種赤裸裸的競爭與躁動,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初來者的心頭。
李墨深吸一口氣,那駁雜的靈氣涌入肺腑,帶來一絲輕微的灼刺感,遠不如她在自家花圃引動的天地靈氣那般溫順純淨。她強迫自己鬆開師父的衣袖,挺直了腰背,努力壓下心頭的震撼與一絲本能的畏懼。這裏沒有深宮高牆的禁錮,卻有着更嚴酷、更直白的生存法則。她看到衣着光鮮、神情倨傲的年輕修士,胸口繡着不同的徽記(一個像燃燒的火焰,一個似交錯的劍鋒),在人群中如入無人之境,周遭散修紛紛避讓,眼中混雜着敬畏與不甘。她也看到角落裏,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修士守着幾塊黯淡的礦石,眼神麻木,無人問津。
“師父,這裏……”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目光掃過那些懸浮在半空、光華流轉的符籙和形狀奇特的法寶,落在遠處一頭被關在巨大金屬籠中、形似蜥蜴卻背生骨刺、正焦躁噴吐着火星的異獸身上,“……便是修仙界了麼?”
雲虛子捻着稀疏的胡須,渾濁的老眼掠過一絲洞察世事的淡然:“不過一隅之地罷了,雲夢澤,散修與低階修士的泥潭淘金之所。光鮮之下,多的是弱肉強食,蠅營狗苟。丫頭,記住,在這裏,除了自己手中的力量和心中的道,莫要輕信任何人,亦莫要輕易顯露你的……特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李墨周身那層常人難以察覺、卻對草木生靈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純淨木靈氣息。
李墨心中一凜,默默運轉起雲虛子所授的斂息小術,那層自然散發的親和氣息頓時收斂大半,讓她在洶涌的人潮中顯得不那麼“扎眼”。她跟在師父身後,如同一條初次遊入深海的小魚,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這片光怪陸離的浮空坊市之中。目光流連於那些從未見過的奇珍:裝在透明水晶盒裏、葉片如火焰般跳動的靈草;懸浮在磁石之上、嗡嗡作響的奇異金屬碎片;散發着誘人甜香、卻標注着“蝕骨丹”的猩紅丹藥;還有攤位上擺放的、繪制着繁復玄奧紋路的獸皮古卷……
新奇、刺激、混雜着一絲對未知的警惕,在她心中交織。這裏沒有金絲籠,卻是一片更浩瀚、也更凶險的叢林。她輕輕撫過腰間一個不起眼的舊荷包,裏面裝着父母臨行前塞入的幾枚溫熱的銅錢和家鄉的一小撮泥土,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感從心底升起。她並非來遊玩的,她是來求道的。自由的氣息,原來也帶着鐵鏽與硝煙的味道。
第二節:凝露草風波
喧囂的聲浪如同實質的潮水,一波波沖擊着耳膜。李墨的目光被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吸引。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攤主,面前擺放的並非璀璨的法寶或丹藥,而是十幾株形態各異的靈植幼苗,大多蔫頭耷腦,葉片黯淡無光,顯是照料不善或長途跋涉傷了元氣。其中一株葉片邊緣帶着淡淡金線、本該靈氣盎然的“凝露草”幼苗,更是軟趴趴地伏在溼潤的苔蘚上,細嫩的根須暴露在空氣中,微微卷曲發黃,眼看就要徹底枯萎。
李墨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在宮中御苑,她見過無數奇花異草,深知這種凝露草對生長環境要求極爲苛刻,根系更是嬌嫩如嬰兒肌膚,稍有損傷便生機斷絕。看着這株瀕死的幼苗,如同看到深宮裏那些無聲凋零的生命,一種源於本能的惋惜和想要挽救的沖動涌上心頭。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一個身着鵝黃衫子、面容清秀卻帶着幾分惶急的女修柳青青急匆匆地從攤位前擠過,或許是被人推搡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趔趄,手臂慌亂揮舞間,“啪”地一聲,竟將攤位上那株本就奄奄一息的凝露草連盆帶苗掃落在地!
小巧的陶盆瞬間碎裂,本就脆弱的幼苗根部徹底暴露,沾滿了塵土,葉片上那點微弱的金色光澤肉眼可見地迅速黯淡下去,幾近於無。
“啊!”柳青青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原本閉目養神的老攤主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瞬間爆射出懾人的精光,一股屬於築基期修士的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彌漫開來,瞬間籠罩了小小的攤位。他枯瘦的手指如鷹爪般指向柳青青,聲音嘶啞卻帶着令人心寒的戾氣:“小丫頭!你走路不長眼?老夫這株‘金線凝露’,乃是費盡心思從‘瘴霧谷’邊緣采得,眼看就要培育成材!你竟敢毀了它?!”
柳青青被這股威壓迫得連退兩步,嘴唇哆嗦着,語無倫次:“對……對不起前輩!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賠……我賠靈石!”
“賠?”老攤主冷笑一聲,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伸出三根枯槁的手指,“三百下品靈石!少一個子兒,就拿你自己去‘萬獸窟’給那些畜生當餌料抵債!”他身後的陰影裏,兩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着刀疤的煉氣期大漢無聲地踏前一步,眼神凶狠地鎖定了柳青青。
三百下品靈石!這對一個明顯剛踏入修仙界不久、衣着樸素的煉氣期女修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柳青青渾身劇震,眼中瞬間盈滿絕望的淚水,身體搖搖欲墜,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大部分散修都冷漠地旁觀,帶着事不關己的麻木,也有少數人眼中露出不忍,卻懾於老攤主築基期的威勢,無人敢出聲。
就在老攤主枯爪般的手即將抓向柳青青肩膀的刹那,一個清越平靜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氣: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只見一個身着素淨青色衣裙、面容清麗(經過簡單易容,顯得普通幾分)的女子排衆而出,正是李墨。她無視了老攤主那陰險的目光和兩名大漢的凶悍逼視,徑直走到那株跌落塵埃、氣息奄奄的凝露草前,蹲下身,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輕輕拂去幼苗根須上的浮土,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初生的嬰兒。
“你算什麼東西?敢管老夫的閒事?”老攤主眯起眼睛,築基期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巨石,猛地向李墨壓去。
李墨身形微微一晃,體內《百花譜》心法自然流轉,一股源自草木本源、生生不息的柔和氣息在經脈中流淌,竟將那沉重的威壓化解於無形。她抬起頭,目光澄澈平靜,直視老攤主:“前輩息怒。此株凝露草,生機並未完全斷絕。”
“哼!黃口小兒,信口雌黃!金線已散,根須盡損,分明是死透了!”老攤主嗤之以鼻,但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他的威壓竟未能撼動這看似只有煉氣初期的女修分毫?
李墨不再多言。她屏息凝神,指尖悄然縈繞起一絲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精純溫潤的淡綠色光芒——那是她融合了自身木系靈力與《百花譜》奧義的生命氣息。她小心翼翼地將指尖靠近那株凝露草暴露在外的、幾近幹枯的根須。
這一刻,時間仿佛放緩。她仿佛回到了家鄉的花圃,回到了那些與草木心靈相通的靜謐時刻。她能“聽”到這株幼小生靈在塵埃中微弱的、痛苦的呻吟,能“看”到它脈絡中斷裂的生機絲線。她的指尖,如同最靈巧的繡娘,又如同最溫柔的醫者,引導着那縷精純的生命氣息,精準地灌注、連接、修補着那些斷裂的脈絡。
淡綠的微光如同水流般滲入枯黃的根須。奇跡發生了!
那原本卷曲發黃的根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飽滿起來,重新煥發出水潤的光澤。葉片上那幾乎消失的金線,如同被點燃的金粉,一點一點重新亮起,並且比之前更加清晰、凝練,散發出柔和而純粹的金芒!整株幼苗如同久旱逢甘霖,萎靡的姿態一掃而空,葉片挺立,莖稈挺拔,一股清新而充滿生機的草木靈氣自其身上散發出來,甚至比它完好時還要靈動幾分!
“嘶——!”
“這……這怎麼可能?”
“好精純的木系靈力!好神妙的治愈手段!”
“這姑娘……莫非是百草谷的高徒?”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聲和難以置信的低呼。老攤主臉上的凶戾和嘲諷徹底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着那株生機勃勃、甚至品質更勝從前的凝露草,嘴巴微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身後的兩名大漢也傻了眼,凶悍之氣蕩然無存。
柳青青更是呆若木雞,隨即巨大的驚喜涌上心頭,淚水再次涌出,這次卻是劫後餘生的激動。
李墨收回手指,指尖的綠芒悄然隱沒,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剛才看似簡單的施爲,實則消耗了她不少心力。她站起身,對着老攤主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靜:“前輩,此草已無礙,甚至因禍得福,其內蘊的‘金線’本源似被激發,未來品質或可更上一層。這位道友無心之失,可否就此揭過?”
老攤主死死盯着那株生機盎然的凝露草,又看看氣度沉凝、手段神異的李墨,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他猛地一揮手,對柳青青吼道:“滾!算你走運!”隨即,他臉上堆起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轉向李墨,語氣熱絡無比:“這位……仙子!好手段!好手段啊!老夫張魁,在這雲夢澤也算有幾分薄面。仙子若有閒暇,不如到老夫寒舍一敘?老夫願出高價,聘請仙子專門照料這些嬌貴靈植,靈石、丹藥,都好商量!”他仿佛看到了一棵活生生的搖錢樹。
李墨心中了然。這張魁前倨後恭,無非是看中了她這手催生治愈靈植的本事。她微微一笑,禮貌卻疏離地婉拒:“張前輩抬愛了。晚輩初來乍到,尚有要事在身,不敢叨擾。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她只想低調行事,不願卷入任何勢力。
柳青青此時才如夢初醒,連忙上前,對着李墨深深一福,聲音哽咽卻充滿感激:“柳青青謝過仙子救命之恩!此恩此德,青青沒齒難忘!”她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青色玉符,上面刻着簡單的雲紋,雙手奉上,“這枚傳訊符雖粗陋,還請仙子收下。日後仙子若有差遣,或在這雲夢澤遇到難處,只需激發此符,青青必定竭盡全力趕來相助!”她的眼神真摯而熱切。
李墨看着柳青青眼中的真誠,又看看那枚小小的玉符。萍水相逢,一絲善意,或許能在這冰冷的修仙界種下一點溫暖的因緣。她沒有推辭,接過玉符,入手微溫。“柳道友言重了。我叫李墨。有緣自會再見。”她溫聲道。
柳青青用力點頭,又感激地看了李墨一眼,才在張魁復雜的目光中匆匆離去。
李墨將玉符收入袖中,感受到周圍投來的更多探究、好奇甚至隱含貪婪的目光,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她轉身,對一直站在人群外、仿佛看戲般的雲虛子輕聲道:“師父,我們走吧。”
雲虛子捋着胡須,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點了點頭。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目送着這對奇特的師徒離開。李墨的名字和她那手神乎其技的草木治愈之術,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在雲夢澤這個混亂的坊市一角,蕩開了第一圈漣漪。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裏,一個面容普通、眼神卻異常銳利的修士,將一枚記錄着方才情景的留影石,悄然收進了袖中。
第三節:百草青藤邀
離開張魁的攤位,李墨努力平復着心緒。方才的出手,看似解了柳青青之圍,卻也讓她暴露在更多視線之下。她能感覺到,暗處有幾道目光如同附骨之蛆,帶着審視與算計,在她身上逡巡不去。這讓她更加謹慎,亦步亦趨地跟在雲虛子身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售賣靈植種子的攤位吸引。
空氣中駁雜的靈氣流,在她敏銳的感知裏,漸漸勾勒出不同的“脈絡”。當她路過一個規模稍大、擺放着數十種靈植幼苗和種子的攤位時,腳步再次頓住。攤主是個面色紅潤、富態的中年修士,正唾沫橫飛地向幾個顧客吹噓着一種名爲“赤焰椒”的靈種如何耐旱抗蟲,產量極高。
然而,李墨的目光卻越過了那些被精心展示的靈種,落在了攤位角落裏幾盆被隨意堆放的幼苗上。其中一盆,栽種着三株葉片細長、邊緣呈鋸齒狀的“青鋒草”,本是煉制低階療傷丹藥的輔材。但此刻,這三株青鋒草狀態極其糟糕:葉片大面積枯黃卷曲,葉脈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紫色,莖稈也顯得軟弱無力,散發出的氣息微弱而駁雜,帶着一種病態的衰敗感。
“這青鋒草……是被‘蝕金蟻’的酸毒侵蝕過根脈,又長期處於金鐵煞氣過重的環境,生機被污穢之氣纏繞,近乎斷絕了……”李墨在心中低語,眉頭微蹙。她對草木病痛的感知,如同醫者望聞問切,幾乎成了本能。攤主顯然並未真正重視這幾株病草,或者說,無力救治。
她正凝神觀察,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這位小友,似乎對這些‘青鋒草’頗有見解?”
李墨心頭微驚,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着淡青色長袍的中年修士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幾步之外。此人面容儒雅,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氣質溫潤如玉,眼神平和卻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長袍的衣襟和袖口處,用銀線繡着幾片栩栩如生的藤葉,藤葉相互纏繞,形成一個小小的、古樸的徽記。他周身氣息圓融內斂,李墨竟完全看不透深淺,只覺如沐春風,卻又深不可測。方才那些暗中窺伺的目光,在此人出現的瞬間,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雲虛子也停下了腳步,渾濁的老眼瞥了來人一眼,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萬事不關心的模樣。
李墨定了定神,對方態度溫和,又明顯身份不凡,她不敢怠慢,微微欠身行禮:“前輩謬贊。晚輩只是見這幾株青鋒草狀態不佳,氣息滯澀污濁,似有隱疾纏身,心生惋惜,故而多看幾眼。”
青衣修士眼中訝色更濃,追問道:“哦?小友可能看出是何隱疾?”
李墨略一沉吟,結合《百花譜》中記載的草木病理和自身感知,謹慎答道:“觀其葉脈暗紫,枯黃卷曲非自然缺水之態,葉背似有極細微的蝕孔痕跡,根須處隱有酸腐氣息逸散。晚輩鬥膽猜測,恐是遭了‘蝕金蟻’之毒,傷及根本。且其生長環境金鐵煞氣過重,與自身木性相沖,污穢之氣鬱結不散,猶如病入膏肓,尋常靈雨甘露恐難奏效。”她的描述精準而專業,完全不像一個初入修仙界的新手。
青衣修士撫掌輕嘆,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妙!分析入微,鞭辟入裏!小友對草木之性、病理之源的感知,當真敏銳非常!此草確如小友所言,乃是我谷中弟子不慎將試驗廢料混入靈土所致,沾染了煉器殘渣的煞氣和蝕金蟻毒。老夫陳元青,添爲‘百草谷’外門執事。”他指了指自己衣襟上的藤葉徽記,語氣溫和而鄭重,“不知小友如何稱呼?師承哪位高人?對靈植培育一道,可有涉獵?”
“百草谷!”李墨心中一震。在雲夢澤一路行來,她已數次聽聞這個名字,乃是修仙界中赫赫有名的以培育靈藥、精研丹道著稱的大宗門之一,底蘊深厚,地位超然。沒想到竟在此地遇到其外門執事。
她看了一眼旁邊依舊老神在在的雲虛子,見他並無表示,便恭敬回答:“晚輩李墨,見過陳前輩。晚輩並無顯赫師承,只是自幼喜愛侍弄花草,於田間地頭略有心得。至於靈植培育……晚輩尚在摸索學習。”她並未提及《百花譜》。
陳元青目光掃過雲虛子,見對方氣息晦澀難明,似有似無,心中更是多了幾分重視。他笑容愈發和煦:“李小友過謙了。僅憑方才一席話,便知你在草木之道上天資卓絕,靈性非凡。田間地頭的心得,往往蘊含最質樸的自然至理,殊爲難得。”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誠摯的邀請之意,“我百草谷以‘育天下靈根,濟世間丹道’爲宗旨,最重對草木有天然親和、悟性上佳的弟子。小友身具純粹木靈根,又對草木生機感知如此敏銳,實乃修習我谷靈植之道的絕佳人選!不知小友可願考慮,加入我百草谷外門?”
他頓了頓,拋出極具誘惑力的條件:“若小友入我谷中,不僅可系統修習高階靈植培育秘術,接觸無數珍稀草木圖譜,更能獲得穩定的修煉資源供給——每月有靈石、輔助丹藥發放,更可在靈氣充沛的專屬藥圃中修行,得谷中前輩悉心指點。以你之天賦,假以時日,晉升內門,甚至成爲核心弟子,專研更高深的草木神通,亦非難事。此等機緣,遠勝於在散修之中蹉跎歲月。”
陳元青的話語清晰有力,充滿了對一個真正人才的渴望和招攬的誠意。周圍一些還未散去的修士聽到“百草谷”、“外門執事親自邀請”等字眼,無不露出震驚與豔羨之色。百草谷的門檻之高,在散修中可是出了名的!這姓林的女子,竟有如此好運道?
李墨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漣漪,百草谷的赫赫聲名、系統賜予的高階傳承、以及那穩定而豐富的資源與專屬藥圃,皆是她當下最爲渴求之物。這無疑是一條鋪展在眼前的、通往更高境界的青雲之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雲虛子,眼中滿是征詢之意。
雲虛子打了個哈欠,仿佛剛睡醒一般,慢悠悠地道:“百草谷的‘青霖圃’倒是個睡覺的好地方,靈氣足,花草香。丫頭,路怎麼走,終究是你自己的腳去邁。”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只有李墨能懂的鼓勵,“老道我閒雲野鶴慣了,那谷裏的規矩多,待着憋悶。不過嘛,偶爾去串串門,討杯茶喝,想必陳執事也不會介意?”他最後一句話是對着陳元青說的,帶着點無賴似的笑意。
陳元青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雲虛子話中之意:他支持李墨入谷,但他自己不會以師長身份常駐谷中,更不會幹涉李墨在谷中的修煉。這反而讓陳元青心中一定,如此天賦的弟子,若背後有個深不可測的師父指手畫腳,反而限制了徒弟的修煉。他立刻笑着拱手:“前輩說笑了,百草谷隨時恭候前輩這樣的高人前來論道品茗。李小友在谷中,必會得到最好的栽培,這一點老夫可以擔保!”
李墨明白了師父的意思。這是讓她獨立去闖,去抓住這個難得的機遇。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對着陳元青鄭重地行了一個弟子禮:“承蒙陳前輩厚愛,李墨願入百草谷外門,學習靈植培育之道!日後還請前輩多多指教!”
“好!好!好!”陳元青連道三聲好,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親手將一枚刻有簡單藤葉紋路的青色木牌遞給李墨,“此乃我谷外門弟子信物,持此牌可自由出入谷中外圍區域。三日後,會有飛舟在雲夢澤東側‘棲霞坪’接引新弟子入谷,小友屆時持牌前往即可。”他看了一眼雲虛子,補充道,“令師若有暇,亦可一同前往,在谷中客舍小住幾日。”
塵埃落定。李墨手握溫潤的木牌,感受着上面淡淡的草木清香,心中涌起一股全新的期待與踏實感。她的仙途,終於有了一個清晰而堅實的起點。百草谷,將是她展翅翱翔的第一片天空。
第四節:山巔問道心
告別了熱情相邀、約定谷中再見的陳元青,李墨跟隨雲虛子離開了喧囂鼎沸的坊市核心區域。雲虛子看似隨意地邁步,腳下卻縮地成寸,幾步之間,周圍的喧囂便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浮空的島嶼、交錯的棧道被拋在身後,腳下的玉石棧道變成了堅實的山岩小徑,空氣也漸漸變得清冽起來。
他們沿着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徑向上攀登,越往上,靈氣雖不如坊市駁雜濃鬱,卻多了一份山野自然的純淨。鬆濤陣陣,怪石嶙峋,偶爾有靈巧的鬆鼠或羽毛豔麗的鳥兒被驚動,倏忽竄入密林深處。約莫半個時辰後,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登上了雲夢澤坊市依托的這片巨大山脈的一座側峰之巔。
腳下是萬仞絕壁,罡風獵獵,吹得李墨的衣裙緊貼身體,獵獵作響。她站穩身形,舉目四望,心胸爲之一闊。
下方,那片由無數浮空島嶼、建築和流光組成的巨大坊市“雲夢澤”,此刻如同一個匍匐在群山懷抱中的、閃爍着無數光點的巨大蜂巢,喧囂聲被山風扯碎,只剩下模糊的嗡鳴。更遠處,是連綿起伏、望不到盡頭的蒼翠山脈,雲霧如同潔白的綢帶,纏繞在黛青色的山腰,或沉入幽深的山谷。而在那極目之遙的天際線處,雲霧更加厚重磅礴,如同凝固的白色海洋。在那雲海深處,隱約可見巨大的、難以想象的輪廓——那是懸浮於九天之上的真正仙山!它們只露出巍峨的山基或險峻的山巔,在流動的雲霧中若隱若現,通體籠罩着朦朧的霞光,散發出令人心馳神往又心生敬畏的磅礴氣息。更有巨大的、形態奇異的飛禽影子在極高的雲層間一閃而過,發出穿金裂石般的清唳。
天高地闊,雲海翻騰。凡塵的渺小與仙道的浩瀚,在這一刻形成了最強烈的視覺沖擊,深深烙印在李墨的心底。
雲虛子走到懸崖邊一塊突出的平滑巨石上,負手而立,灰白的須發在山風中飛揚。他那佝僂的背影,在此刻的天地映襯下,竟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高與蒼茫。他沒有回頭,蒼老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李墨耳中,帶着一種穿透時空的悠遠:
“丫頭,看清楚了麼?這,便是你將翱翔的天空。”
李墨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目光從下方渺小的坊市,移向遠方浩瀚的雲海仙山,心潮澎湃,久久無言。
雲虛子緩緩轉過身,渾濁的目光此刻卻清澈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直直看向李墨的眼底:“百草谷,是個好地方。青霖圃的靈壤,能滋養你的根,谷中的傳承,能強壯你的枝葉。此去,是你仙途真正的開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然,你需謹記。宗門,是池塘,能育魚苗,亦可成樊籠;是跳板,能助你躍起,亦可能成爲你的桎梏。百草谷的靈植秘術,丹道典籍,皆是外物,是工具,是路徑,而非你追尋的‘道’本身。”
山風呼嘯,吹動師徒二人的衣袍。
“你爲何踏上此路?”雲虛子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敲在李墨的心頭,“可是爲那長生久視,坐看滄海桑田?可是爲那移山填海,執掌無上威能?可是爲那逍遙自在,不受天地拘束?亦或是……爲了守護你心中那片小小的田園,那方牽掛的故土,那份來之不易的自由與寧靜?”
李墨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深宮高牆下的孤寂仰望,逃離時的心跳如鼓,父母重逢時滾燙的淚水,花圃中盛放的生機,妖獸來襲時守護鄉鄰的決絕,與楚翊訣別時的堅定……最終,定格在父母含淚送別時那不舍卻欣慰的眼神,以及腳下這片生機勃勃、卻又充滿未知的壯麗山河。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的迷茫、興奮、忐忑都沉澱下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堅定與澄澈的光。
“師父,”她對着雲虛子,深深一揖,腰彎至最低,聲音清越而沉穩,穿透呼嘯的山風,“弟子所求,非僅爲長生,更爲超脫桎梏,得大自在;非僅爲力量,更爲執掌己身,護我所珍視;非僅爲逍遙,更爲窮盡天地之妙,印證本心之道!”
她直起身,目光如炬,望向那翻騰不息、蘊藏着無盡奧秘的雲海深處,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田園,是弟子扎根之土,是弟子道心所系的‘根’;深宮,是弟子破繭掙脫的‘繭’;而這裏——”她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天地,“這無垠的仙途,便是弟子振翅翱翔的‘天’!弟子李墨,定不負此身靈根,不負師父點化之恩,不負心中之道!縱前路荊棘遍布,劫難重重,弟子亦當一往無前,以手中之花木,心中之信念,證我大道!”
話語鏗鏘,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心,在山巔回蕩,竟暫時壓過了呼嘯的風聲。
雲虛子靜靜地聽着,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慰,一種釋然,還有一種深藏眼底的、仿佛看到璞玉終於綻放光華般的激賞。他久久地凝視着自己這個唯一的弟子,半晌,才緩緩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帶着點狡黠的笑容。
“好!好一個‘扎根之土’、‘破繭之蝶’、‘翱翔之天’!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李墨的肩膀,動作隨意,卻帶着千鈞的信任,“老道我閒散慣了,受不得宗門裏那些條條框框。這百草谷,你自己去闖。遇到實在邁不過去的坎兒,或者哪天覺得那池塘太小,想看看更廣闊的海,就用爲師教你的法子,在心裏頭使勁罵我三聲‘老不修’,爲師自然知曉,自會尋你。”他眨了眨眼,身影竟開始慢慢變得淡薄、透明,如同融入山風之中。
“師父!”李墨心中一緊,涌起強烈的不舍。
“莫做小兒女態!”雲虛子最後的聲音縹緲傳來,帶着笑意,“天高海闊,正是你大展拳腳之時!去吧!你的路,才剛剛開始!爲師……去也!”
話音未落,那淡淡的身影已徹底消散在獵獵山風與翻騰的雲氣之中,不留絲毫痕跡,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他最後的話語,依舊在李墨耳邊縈繞。
山巔之上,只剩下李墨一人。罡風更烈,吹動她單薄的青衫。她望着師父消失的方向,久久佇立,心中雖有離別的悵惘,但更多的,是被點燃的、熊熊燃燒的鬥志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師父離開了,像一陣自由的風。而她,這只終於掙脫了所有有形無形牢籠的鳥兒,羽翼已豐,目光已定。她緩緩轉過身,不再回望來處,將所有的眷戀與牽掛都深深埋入心底,化作前行的力量。她的視線,牢牢鎖定了雲海深處,那霞光萬丈、仙山隱現的——遠方!
第五節:雲海證道始
山巔的罡風帶着刺骨的涼意,卻吹不散李墨胸中那團熾熱的火焰。師父雲虛子灑脫離去的身影,非但沒有讓她感到孤單無助,反而像抽走了最後一根束縛的繩索,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的、頂天立地的自由。這自由,帶着沉甸甸的責任,也帶着沖破一切阻礙的勇氣。
她解下一直背着的那個小小行囊。裏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最重要的便是那卷承載着入門道途的《百花譜》,以及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她解開油紙,裏面是幾枚磨得光滑溫潤的銅錢,還有一小撮深褐色、帶着家鄉泥土芬芳的土塊。指尖拂過微涼的銅錢,捻起一小撮細膩的泥土,故鄉小院中父母佝僂的身影、鄰家張嬸爽朗的笑聲、花圃裏晨露折射的朝陽、還有沈硯月下溫和的眉眼……一幕幕溫暖的畫面清晰地在心湖中流淌而過。
思念如潮,卻不再有彷徨與牽絆。她輕輕地將銅錢和家鄉土埋入腳下山岩的一道縫隙中,覆上碎石,如同種下了一顆關於“根”的種子。這份牽絆,將永遠是她力量的源泉,而非前行的負累。
“爹,娘,保重。女兒,定會回來看你們。”她對着凡間的方向,在心中默念,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眼中最後一絲水汽被山風吹幹,只剩下清明與決然。
她站起身,從行囊中取出一套衣物。這是臨行前母親熬夜趕制的,布料普通,是鄉下常見的靛藍色粗布,卻漿洗得幹幹淨淨,針腳細密。李墨褪下那身沾染了坊市塵埃的素淨青裙,換上了這套粗布衣衫。靛藍的布料略顯寬大,襯得她身形更加單薄,卻奇異地賦予她一種洗盡鉛華、返璞歸真的質樸氣質。她將長發用一根隨手折下的、堅韌的青色藤蔓簡單挽起,固定成一個利落的發髻。幾縷碎發垂落頰邊,在山風中輕輕拂動。
這一刻,深宮貴妃的華貴雍容,歸鄉女子的溫婉嫺靜,盡數褪去。站在山巔巨石之上的,只是一個眼神澄澈、身姿挺拔、準備迎接一切挑戰的——求道者李墨。
她緩緩地,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轉過身。背對着來時的山川故土,面向了那浩瀚無垠、翻騰不息的雲海。
視野再無遮攔!
腳下的萬丈深淵被奔涌的雲濤填滿,形成一片壯闊無邊的白色海洋。這雲海並非靜止,它在永恒地流動、翻滾、聚合又散開,如同擁有生命。金色的朝陽(或是穿透雲層的落日餘暉,此刻時間仿佛被定格在最爲輝煌的刹那)從雲海的盡頭磅礴噴薄而出,將無邊的雲層染成了熔金般的赤紅、璀璨的金黃、深邃的橙紫……萬丈霞光撕裂雲層,如同無數柄燃燒的利劍,刺破蒼穹,將整個世界渲染得恢弘、神聖、充滿無限可能!
在這翻騰的雲海與萬丈霞光交織的壯麗背景中,更令人心旌搖曳的景象若隱若現:
極遠處的雲層突然劇烈翻滾,一座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山體基座緩緩浮現,其上山岩呈現出奇異的青玉色澤,覆蓋着鬱鬱蔥蔥、閃爍着靈光的古林。一道橫跨天際的巨大彩虹,竟如同實質的橋梁般,一端連接着那青玉仙山,另一端則消失在更遙遠的、不可知的雲海深處。
稍近一些,一片翻滾的雲氣陡然被無形的力量排開,露出一角飛檐鬥拱。那是一座懸浮的宮殿!琉璃瓦在霞光下折射出七彩毫光,白玉欄杆纖塵不染,有仙鶴的虛影環繞飛舞,清越的鳴叫聲仿佛穿透空間傳來。
更有一道速度恐怖到極致的冰藍色遁光,如同撕裂長空的彗星,拖着長長的、凍結了沿途雲氣的霜尾,瞬間劃破視野,消失在雲海深處,只留下久久不散的寒意和一道清晰的軌跡。
雲層深處,似乎有巨大的、覆蓋着鱗片的陰影緩緩遊弋而過,投下令人心悸的龐大暗影,旋即又被翻滾的雲霧吞沒……
這是遠比雲夢澤坊市更神秘、更浩瀚、更危險的——真正的修仙界!一個屬於大能修士、古老宗門、洪荒遺種、無上機緣與莫測凶險的世界!它就在那裏,在雲海霞光之後,向她敞開了神秘而充滿吸引力的大門。
李墨獨立山巔,靛藍的粗布衣衫在萬丈霞光中仿佛也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邊。山風獵獵,吹得她衣袂狂舞,身形卻如扎根於山岩的勁鬆,巋然不動。她清麗的臉龐被霞光映照得熠熠生輝,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倒映着翻騰的雲海、燃燒的霞光、隱現的仙山宮闕、以及那道轉瞬即逝的冰藍軌跡……所有的震撼、驚奇、向往,最終都沉澱爲一種破釜沉舟、一往無前的堅定!
她的眼神,銳利如剛剛淬火的劍鋒,穿透虛空,牢牢鎖定了那片蘊藏着無限可能與挑戰的雲海深處。那目光中,再無絲毫對過去的留戀,只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征服的渴望。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蛻變在此刻完成——她徹底斬斷了過往的絲線,從金籠中掙脫的雀鳥,終於在此刻,真正張開了屬於鳳凰的翎羽!
朝陽的金輝爲她勾勒出璀璨而充滿力量的剪影。雲海在腳下奔涌咆哮,霞光在頭頂織就壯麗的畫卷,遠方仙蹤渺渺,道途漫漫。
一個清越、堅定、充滿無限生機與可能的聲音,仿佛在她心中,也在這浩瀚天地間無聲地宣告:
她李墨的傳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