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引擎的轟鳴聲在萬米高空顯得沉悶而遙遠，如同盛明晞此刻逐漸沉澱的心緒。

盛明晞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不再去看那座被她遠遠拋在身後的城市。她需要時間，來仔細梳理那些失而復得的記憶碎片。

她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不是那個在陸簡深面前卑微到泥土裏的盛明晞，而是一個會肆無忌憚大笑，會爲了一點小事生氣跺腳，眼神明亮、鮮活靈動的女孩。

而記憶的中心，始終環繞着一個清雋挺拔的身影。

顧言澈。

他們曾是校園裏最令人豔羨的一對。他是才華橫溢、清冷出塵的學長，她是明媚張揚、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學妹。

他們的感情，萌芽於圖書館不經意的對視，成長於林蔭道上的並肩漫步，熾熱於每一個分享夢想和秘密的深夜。

那場畢業講座，陸簡深作爲優秀校友回校演講，自信耀眼，確實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也包括她。她只是隨口對顧言澈感嘆了一句“這位學長真厲害”，卻引得顧言澈有些吃味，兩人爲此鬧了小小的別扭。

現在想來，那不過是情侶間再正常不過的小摩擦。她甚至還記得自己當時心裏偷偷藏着的那點小得意。

可就在那天晚上，那個冰冷的、自稱“系統”的電子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合適宿主，攻略目標鎖定：陸簡深。攻略成功，將獲得……】系統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蠱惑，卻又在某些關鍵處含糊其辭。

她當時正因爲和顧言澈的別扭而心煩意亂，帶着幾分賭氣，幾分被蠱惑後的恍惚，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綁定。

系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教她如何攻略，而是強行屏蔽、剝離了她對顧言澈所有的感情。

那些深厚的愛戀、溫暖的依賴、甜蜜的悸動……

如同被橡皮擦憑空抹去，不留一絲痕跡。緊接着，系統將她這些被強行剝離的情感，扭曲、轉移到了陸簡深的身上。

於是，再次看到陸簡深時，她心中莫名涌起了強烈的、無法抗拒的“愛意”和“癡迷”。她開始精心策劃追求，而陸簡深，這個早已和系統勾結、享受着“被攻略”樂趣的人，自然也順理成章地接納了她。

從此，她墜入了長達三年的、被人精心設計的噩夢。

而那個她真正愛過的人，顧言澈，在她的世界裏，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無關緊要的符號。

系統還給她的記憶裏，清晰地回放着顧言澈後來的掙扎與痛苦。

他看着性情大變、眼裏心裏只剩下陸簡深的她，一次次試圖靠近，想要問個明白。可每一次，只要他出現，只要他試圖喚醒她過去的記憶，她腦海中的系統便會啓動懲罰機制，讓她頭痛欲裂，痛苦不堪。她會在陸簡深的“安撫”下，用厭惡和冷漠的眼神看着他，指責他的“糾纏不休”。

顧言澈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他不願意再看到他心愛的女孩因他而痛苦。他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最終，在心碎與無盡的失落中，他接受了蘇黎世大學拋來的橄欖枝，遠走異國，再也沒有回來。

他選擇用離開，成全她所謂的“幸福”，哪怕那幸福在他眼裏如此詭異和不真實。

淚水順着盛明晞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三年。她在那場虛假的攻略遊戲裏浪費了整整三年，而那個真正愛她的人，卻在遙遠的異國他鄉，獨自承受着被愛人背叛和遺忘的痛苦。

飛機開始下降，穿透雲層，城市的輪廓逐漸清晰。

盛明晞擦幹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

她不知道現在的顧言澈身邊是否已經有了新的陪伴，不知道他是否已經放下了過去。但她不想讓自己留有遺憾。她必須去見他，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哪怕只是說一聲遲來的“對不起”。

落地之後，她甚至沒有先去預訂的酒店，而是直接在機場攔下一輛出租車。

站在蘇校園裏，盛明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正打算找個人詢問數學系的辦公樓方向。

就在她抬眼的瞬間，時間仿佛驟然凝固。

不遠處，林蔭道的盡頭，一個熟悉得讓她心髒驟停的身影，正抱着一摞書，緩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