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消防車的警笛聲劃破南坪鎮的秋日晴空,紅藍色的燈光在濃煙滾滾的居民樓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趙德麗跌跌撞撞地從認錯會的現場趕來,遠遠就看見自家那棟熟悉的單位房被火舌吞噬,窗玻璃在高溫中炸裂,發出噼啪的脆響。
她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程書翰!程書翰你在裏面嗎?”她推開圍觀的人群,朝着火海嘶吼,聲音因爲過度恐慌而變得嘶啞。
幾個幫忙救火的鄰居拉住她,生怕她沖動沖進火場。
“趙廠長,您別激動!火太大了,我們一發現就報警了,可裏面沒聽見有人呼救啊!”
“是啊,這麼大的火,要是人在裏面,恐怕......”另一個鄰居的話沒說完,但那未盡的意思像一把冰冷的刀,扎進趙德麗的心裏。
她猛地想起程書翰早上那過分平靜的模樣,想起他收拾東西時的決絕,想起自己還讓他去參加認錯會——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還是說,這場火本就和他有關?
不,不會的。
程書翰那麼懦弱,那麼在乎她和明媛,怎麼可能會放火燒了自己的家?
趙德麗搖着頭,試圖驅散腦海裏可怕的念頭,可指尖的顫抖卻暴露了她的慌亂。
就在這時,柳家豪牽着趙明媛匆匆趕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焦急。
“趙姐,怎麼會這樣?家裏怎麼着火了?書翰哥呢?”他快步走到趙德麗身邊,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趙明媛躲在柳家豪身後,小臉上滿是恐懼,卻不敢抬頭看趙德麗的眼睛。
趙德麗抓住柳家豪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家豪,書翰他還在裏面嗎?你看到他了嗎?”
柳家豪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露出沉痛的表情:“我和明媛從外面回來,就看到火已經燒起來了,沒見到書翰哥......會不會是他出去了還沒回來?”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給趙明媛使了個眼色。
趙明媛立刻會意,小聲附和:“媽媽,我和豪叔回來的時候,沒看到爸爸在家裏......”
可她的聲音太小,又帶着明顯的怯意,讓趙德麗心裏的懷疑更甚。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明媛從小就不會撒謊,一撒謊就會眼神躲閃,聲音發顫。
剛才明媛說的話,顯然是在隱瞞什麼。
消防車終於趕到,高壓水槍噴射出的水柱朝着火場澆去,濃煙漸漸被壓制。
趙德麗站在警戒線外,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被燒毀的窗戶——那是她和程書翰臥室的窗戶,早上她出門前,程書翰還在裏面收拾東西。
如果他真的出去了,爲什麼不跟她說一聲?爲什麼不帶走他收拾好的行李?
消防員在火場裏搜索了一圈,最後抬着幾樣燒焦的物品走了出來,其中一件,是程書翰昨天穿的那件明黃色粗麻花毛衣,此刻已經燒成了黑褐色的碎片。
“裏面沒有發現人員遺體,但找到一些個人物品,你們看看是不是家裏人的。”消防員將物品遞給趙德麗。
趙德麗看着那件燒焦的毛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件毛衣是她買給程書翰的,雖然是積壓的陳貨,雖然她知道程書翰不喜歡黃色,可這終究是她送給他的東西。
現在毛衣燒成了這樣,程書翰呢?他到底在哪裏?
“趙姐,你別太傷心了,也許書翰哥只是臨時出去辦事,沒來得及說。”柳家豪遞過一張紙巾,語氣溫柔地安慰道。
可趙德麗卻猛地推開他的手,眼神銳利地看着他:“家豪,你老實告訴我,今天早上你和明媛在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柳家豪被她突然的質問弄得一愣,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柔弱的模樣:“趙姐,你怎麼這麼問我?我怎麼會害書翰哥呢?我們可是一家人啊......”
他說着,眼圈就紅了,看起來委屈極了。
周圍的鄰居見狀,紛紛勸趙德麗:“趙廠長,柳先生也是一片好心,您別誤會他了。”
“是啊,也許程先生真的出去了,等火滅了再找找看吧。”
在衆人的勸說下,趙德麗壓下了心頭的懷疑。
她不願意相信,自己一直信任的柳家豪,會對程書翰做出什麼不利的事情。
火漸漸被撲滅,房屋只剩下燒焦的框架,到處都是黑乎乎的灰燼和刺鼻的煙味。
趙德麗走進廢墟,在臥室的位置翻找着,希望能找到程書翰的蹤跡。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台下的地面上——那裏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從窗戶跳下去時,被碎玻璃劃破的痕跡。
她立刻跑過去,蹲下身仔細查看,發現劃痕旁邊還有幾滴已經幹涸的血跡。
程書翰跳窗了!
他沒有死!
趙德麗的心裏瞬間涌起一股狂喜,隨即又被擔憂取代——他跳窗後去哪裏了?他受傷了嗎?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廢墟,對柳家豪說:“家豪,你先帶明媛回家,我去火車站看看!”
她記得程書翰之前買了去海城的票,也許他已經去火車站了!
柳家豪聽到“火車站”三個字,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說道:“趙姐,我陪你一起去吧,你一個人不安全。”
“不用,你照顧好明媛就行。”趙德麗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轉身朝着火車站的方向跑去。
她現在只想盡快找到程書翰,確認他的安全,然後跟他說清楚一切——她知道自己錯了,她不該偏袒柳家豪,不該忽視他的感受,不該讓他受了那麼多委屈。
她只想告訴他,她後悔了。
而柳家豪看着趙德麗匆忙離去的背影,眼底的溫柔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狠。
他低頭對趙明媛說:“明媛,你媽媽去找你爸爸了,我們也該做我們該做的事了。”
趙明媛抬起頭,眼裏滿是恐懼:“豪叔,我們還要做什麼?爸爸他是不是沒死?”
柳家豪摸了摸她的頭,語氣冰冷:“不管他死沒死,都不能讓他再回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你只要乖乖聽話,媽媽和我都會喜歡你的。”
趙明媛看着柳家豪眼底的寒意,嚇得不敢再說話,只能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柳家豪牽着趙明媛,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必須盡快處理掉那些可能暴露自己的證據,絕不能讓程書翰有機會回來。
而另一邊,趙德麗一路跑到火車站,氣喘籲籲地沖進售票大廳,四處張望。
大廳裏人來人往,嘈雜不堪,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尋找着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問售票員:“請問,今天去海城的火車已經開了嗎?有沒有一個叫程書翰的人來買票?”
售票員查了一下記錄,說:“今天去海城的火車半小時前已經開了,至於有沒有叫程書翰的人買票,我們這裏查不到個人信息。”
趙德麗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程書翰真的走了?他真的坐上了去海城的火車?
他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要離開,所以才對她那麼冷淡?
她站在售票大廳裏,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茫然。
沒有程書翰的家,還算是家嗎?
沒有程書翰的生活,她該怎麼過?
她想起程書翰在鄉下勞改三年的辛苦,想起他回來後所受的委屈,想起他掌心的傷口,想起他眼底的失望......
一滴又一滴的眼淚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溼痕。
趙德麗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着。
她這才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丈夫,更是那個全心全意愛着她、包容她、爲她付出一切的人。
她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可是,程書翰已經走了,他還會回來嗎?
她還能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過錯嗎?
趙德麗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必須去海城找他,就算他不肯原諒她,她也要親口跟他說一聲“對不起”。
她擦幹眼淚,轉身走出售票大廳,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她都要找到程書翰。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