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漫到胸口時,韓燼忽然覺得腳下一空。明明剛才踩着的是平整的鵝卵石底,大小不一的石子硌着腳心,帶着冰涼的觸感,此刻卻像踩在一層薄冰上,腳下傳來極輕的“咔嚓”聲,隨即往下陷了半寸。
他嚇了一跳,急忙穩住身形,水浪順着胸膛晃蕩開,帶着細碎的涼意,頸間的玉佩卻又開始發燙,比剛才更甚,像揣着個暖寶寶。
這泉水看着也就到腰際,青碧色的水面平靜無波,可真站進去才發現深得多,踮起腳才能勉強讓頭頂露出水面。更奇怪的是,當水沒過肩膀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腳下有層界限,不是岩石的堅硬,也不是泥土的鬆軟,更像隔着一塊巨大的、光滑的東西,邊緣呈圓弧形,帶着冰涼的金屬質感,只是表面覆蓋着厚厚的青苔和鵝卵石,像蓋着層天然的僞裝,讓人看不真切。
“底下……好像有東西。”韓燼試着用腳踩了踩,那層“界限”紋絲不動,卻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順着水流往四肢蔓延,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底下輕輕呼吸。
水底的光突然變得紊亂,紅的、綠的光點在玉佩周圍瘋狂打轉,像被攪亂的星子,原本溫順的光流變得急促,爭先恐後地往玉佩裏鑽,在玉面上匯成一道道遊動的光紋,像極了活物的血脈。
他深吸一口氣,閉着眼往水下探。指尖穿過冰涼的泉水,先是摸到一層滑膩的苔蘚,墨綠色的,帶着溼潤的腥氣,像摸到了某種生物的皮膚。撥開苔蘚後,觸到的不是岩石,而是一片冰涼堅硬的曲面,弧度圓滑得不像話,帶着人工打磨的細膩質感,絕不是天然形成的。就在指尖即將離開的瞬間,那曲面忽然閃過一道極淡的綠光,快得像錯覺,卻在他視網膜上留下了一瞬的殘影。
“怎麼了?”爺爺在岸邊喊,煙袋鍋子的火星在霧氣裏明明滅滅,像遠處的燈塔。
“沒什麼,”韓燼探出頭,抹了把臉上的水,水珠順着下頜線往下滴,砸在水面上泛起小小的漣漪,“就是覺得水比看着深。”
爺爺沒說話,只是往泉水裏瞥了一眼,眼神復雜得像這山間的霧氣,有擔憂,有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他磕了磕煙袋鍋,銅煙鍋撞在青石上發出悶響,驚飛了泉邊草窠裏的一只翠鳥,撲棱棱的翅膀聲在山谷裏蕩開回音。
韓燼不敢再往下踩,可那層“界限”卻像有吸力似的,隱隱往他腳下沉。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很溫和,沒有惡意,更像一種試探。
他忽然想起玉佩上新出現的龜紋,那紋路的弧度,竟和剛才摸到的曲面有幾分相似。心裏一動,難道底下藏着的,是和玉佩有關的東西?是某種巨大的龜甲?還是……活物?
正琢磨着,頸間的玉佩猛地收緊,紅繩勒得鎖骨生疼,隨即一股大力將他往上托,像有只無形的手把他推回了淺水區。水浪從胸口退到腰間,那股被注視的感覺也隨之淡了。他低頭看玉佩,那龜紋似乎更清晰了些,甲殼上的紋路像密碼一樣排列着,隱隱透着綠光。
“差不多了,上來吧。”爺爺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他用煙袋鍋指了指西邊的天空,“再泡下去,天黑前回不了家了。”
韓燼踩着溼滑的石頭上岸,腳剛離開水面,就打了個寒顫。不是冷的,是一種奇異的通透感,像全身的毛孔都被打開過,又重新合上。
他低頭揉了揉腳踝,忽然發現自己能看清草葉上的露珠裏映出的雲影,連遠處山坡上吃草的山羊咀嚼的動作都看得格外清楚。他甚至能聞到爺爺煙袋裏煙草的焦香,混着泉水的清冽,還有遠處村裏飄來的炊煙味,層次分明得像一幅畫。
“爺,這泉水底下……”他攥着玉佩,指腹摩挲着那個新出現的龜紋,話到嘴邊卻又頓住。他知道,就算問了,爺爺也未必會說。
“有些東西,看見了,不如沒看見。”爺爺把搭在青石上的毛巾遞給他,粗布毛巾上還帶着陽光的味道,“心裏知道有這麼回事,就行。”
韓燼接過毛巾擦頭發,毛巾擦過耳朵時,他忽然聽見一陣極輕微的“咔咔”聲,像是某種巨大的甲殼在緩緩合攏。聲音來自泉水深處,被霧氣過濾後,輕得像幻覺。他猛地回頭看泉眼,水面平靜如初,只有絲絲縷縷的白汽還在往上冒,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
往山下走時,韓燼刻意放慢腳步,跟在爺爺身後。山路蜿蜒,像條藏在草叢裏的蛇。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能聽見路邊螞蟻搬家的細微聲響,能分辨出不同樹木葉片的味道,鬆樹的清苦,橡樹的微澀,還有一種不知名的藤蔓,帶着淡淡的甜香。他甚至能預判出爺爺下一步會踩哪塊石頭,提前避開路上的小石子。
“爺,您剛才說的‘選人’,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這泉水,還有底下的東西,跟咱們家有什麼關系?”
爺爺的腳步頓了頓,煙袋鍋子在手裏轉了半圈,銅環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路上格外清晰。“小燼,”他轉過身,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你知道爲啥聚靈村能安安穩穩這麼多年嗎?不光是這山,這水,還有些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他往山下指了指,村子的屋頂在綠樹間露出一角,嫋嫋炊煙正緩緩升起,像幅靜止的水墨畫。“咱們韓家,世世代代都是守泉人。這不是差事,是命。你太爺爺守了一輩子,我守了半輩子,現在……該讓你知道些事了,但不是現在。”
“爲什麼不是現在?”韓燼追問,腳踝邊的草葉被他無意識地碰了一下,葉片竟微微蜷縮起來,像在回應他的情緒。
“因爲你還沒準備好。”爺爺的目光落在他頸間的玉佩上,“等你在霧都站穩腳跟,等你真正明白‘責任’兩個字的分量,我自然會告訴你一切。現在告訴你,只會讓你分心,耽誤了你的前程。”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底下的東西,是咱們韓家的老夥計了,它認你,是你的福氣,但也意味着……你以後的路,不會像你爸想的那麼簡單。”
韓燼沒再說話。他知道爺爺的脾氣,決定的事很難改變。但他心裏的疑團像泉眼的白霧一樣,越積越濃。守泉人?老夥計?那底下到底是什麼?是某種守護村子的神獸?還是藏着什麼驚天秘密的寶藏?
回到家時,院子裏已經飄起了飯菜香。奶奶正在灶台前忙碌,鐵鍋鏟碰撞的聲音“哐當”作響,韓辰蹲在灶台邊,手裏拿着根樹枝逗大黃狗,狗尾巴搖得像朵盛開的菊花。看見他們回來,小家夥立刻蹦起來:“哥,你泡完泉水是不是變厲害了?快跟我比劃比劃!”
韓燼笑着揉了揉他的頭發,指尖觸到他頭頂的旋兒,能感覺到小家夥頭皮下血管的跳動。“別鬧,洗手吃飯。”
晚飯很豐盛,臘肉燉筍幹,青椒炒土雞蛋,還有一大碗青菜豆腐湯,都是城裏吃不到的家常味。
韓有財和爺爺又喝起了米酒,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話題從莊稼收成聊到展覽公司的生意,誰都沒提山上的事。韓燼心不在焉地扒着飯,總覺得玉佩貼着皮膚的地方在微微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慢慢蘇醒。
臨走時,奶奶往車後備箱塞了滿滿一筐荔枝,紅彤彤的果子壓彎了枝條,還有用陶罐裝的臘肉和醃菜,罐子口封着紅布,透着股樸實的暖意。“到了霧都給我打個電話,”她拉着韓燼的手不放,掌心的老繭磨得他手背發癢,卻讓人覺得踏實,“缺錢了就跟家裏說,別學你爸,總愛自己扛着。”
爺爺站在院門口沒說話,只是往他頸間看了一眼,目光在玉佩上停了停,然後揮了揮手。那手勢很簡單,卻像包含了千言萬語。
車子駛出聚靈村時,韓燼回頭望了一眼。聚靈山的輪廓在暮色裏只剩個青黑色的剪影,像頭沉默的巨獸,守護着沉睡的秘密。半山腰的霧氣還沒散,像條潔白的玉帶,纏繞在巨獸的脖頸上。他摸了摸玉佩上的龜紋,指尖能清晰感覺到紋路的起伏,心裏忽然篤定,那不是錯覺,水底一定有什麼東西,而且,它觀察過自己。
夜色漸濃,車子駛上回城的公路。路燈還沒亮,兩側的田野在暮色裏呈現出深紫色,像被打翻的墨汁。韓燼搖下車窗,風帶着田野的潮氣灌進來,夾雜着泥土和稻禾的清香。他抬頭看天,忽然皺起了眉。
天邊的晚霞明明已經褪盡,卻透着種詭異的暗紅,像被揉碎的血痂,層層疊疊地壓在天際線上。連星星都隱在那片暗沉裏,只有幾顆亮得異常的,在雲層後閃着冷光,不像星星,更像某種動物的眼睛。空氣裏那股淡淡的金屬味又出現了,比在燒烤攤時更清晰些,像生鏽的鐵器被淋了雨。
“這天怎麼回事?”韓辰扒着車窗,小臉上滿是好奇,“跟動畫片裏的魔界似的,紅彤彤的。”
韓有財從後視鏡瞥了一眼,不以爲意地笑了笑:“估計是要下暴雨,雲層厚,把路燈的光反射了。城裏就這樣,光污染重。”
韓燼沒說話,只是把車窗搖了上來。那股被注視的感覺,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只是這次不在水底,而在天上。
他摸着頸間的玉佩,忽然想起爺爺說的“聚靈山能護着村子平安”那這城裏的天,又該誰來護着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昨天還只能勉強搬起書桌,今天卻能輕鬆應對冷俊成的防守,它們真的能做些什麼嗎?
車窗外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韓燼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玉佩的龜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像個沉默的承諾。
他知道,從泡過那汪泉水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的人生軌跡,或許真的像爺爺說的那樣,不會再沿着“會計系大學生”的直線走下去了。而那片詭異的夜空,或許只是個開始。
他輕輕握住玉佩,冰涼的玉面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搏動,像一顆沉睡已久的心髒,正在緩緩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