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長安城在初冬的晨光中漸漸蘇醒。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覆着一層薄薄的白霜,被早行商販的車轍碾出兩道溼潤的印痕。報曉的晨鍾自皇城方向悠悠傳來,渾厚悠揚,穿透清冽的空氣,驚起一群在光禿禿枝椏上瑟縮的寒鴉。

昨夜宮宴賜婚的風暴,如同投入滾油鍋的冷水,早已炸響全城。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無處不聞竊竊私語,帶着驚疑、興奮或幸災樂禍的腔調。

“聽說了嗎?燕家那位‘小祖宗’,還有沈相家那個‘書呆’,昨夜在麟德殿上,當着聖上和滿朝文武的面,跑啦!”

“乖乖!抗旨啊這是!腦袋還要不要了?”

“嘿,這你就不懂了!沒見今早皇城根下靜悄悄的?禁軍都沒大動呢!我看啊,陛下心裏門兒清……”

“嘖嘖,燕將軍那暴脾氣,昨晚差點沒把麟德殿給拆了!沈相那臉,冷得能凍死人!”

“這下可有好戲看嘍!文武兩邊的頭兒,怕是要在紫宸殿上真刀真槍幹起來……”

流言蜚語如同無形的風,刮過長安城每一個角落。而在風暴的中心——巍峨肅穆的皇城之內,氣氛更是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紫宸殿,百官朝會之所。今日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沒有例行公事的奏對,沒有冗長沉悶的議事。空氣仿佛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金磚墁地,光可鑑人,映照着兩列如同標槍般肅立的文武大臣。武將隊列以燕北歸爲首,他一身國公蟒袍,腰挎金刀,魁梧的身軀如同山嶽,面沉似水,虯髯戟張,一雙銅鈴巨眼死死盯着對面的文臣班列,燃燒着壓抑到極致的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噴薄而出,將這金殿燒穿。他腳下金磚邊緣,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無聲蔓延。

對面,文臣之首,丞相沈懷瑜。深青近墨的官袍襯得他面如冷玉,腰背挺直如鬆,周身散發着拒人千裏的寒意。他眼簾微垂,目光落在身前光潔的金磚上,仿佛在欣賞上面的紋路,但那份沉靜之下蘊藏的冰冷與銳利,絲毫不遜於燕北歸的熊熊怒火。他修長的手指籠在寬大的袖袍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兩人之間無形的氣場激烈碰撞,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無人敢靠近的真空地帶。殿中侍立的金吾衛,手按刀柄,指節同樣捏得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大氣不敢喘。

御座之上,皇帝趙晟今日似乎格外精神。昨夜麟德殿的鬧劇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疲憊,反而那雙眼睛裏閃爍着一種近乎亢奮的、看戲的光芒。他微微側身,饒有興致地打量着下方那兩座瀕臨爆發的“火山”,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冰冷的蟠龍扶手,唇角甚至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的笑意。他像是在欣賞一件精心布局後終於開場的、別開生面的活劇。

侍立御階之側的大太監王德順,卻是一副快要昏厥過去的模樣。他低眉順眼,竭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昨夜賜婚聖旨是他親筆謄錄,如今抗旨的兩位主角不見蹤影,兩位爹又在殿上劍拔弩張……這局面,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禍!他偷偷覷了一眼皇帝那興致盎然的臉,心中更是叫苦不迭:這位祖宗,到底想幹什麼啊?!

“咳。” 皇帝終於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燕北歸和沈懷瑜之間掃了個來回,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疑惑:“兩位愛卿,臉色何以如此難看?莫非昨夜未曾安寢?” 明知故問的語氣,充滿了戲謔。

燕北歸猛地抬起頭,額角青筋暴跳,巨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看就要一步踏出。他身邊的幾位武將同僚臉色煞白,幾乎同時伸出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和後襟,用眼神拼命示意他冷靜。

沈懷瑜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如兩柄淬了冰的利劍,迎上皇帝看似無辜實則促狹的視線。他沒有看暴怒邊緣的燕北歸,只是對着御座方向,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珠砸落金磚:“陛下垂詢,臣惶恐。犬子沈硯,自幼體弱,昨夜偶感風寒,病勢沉重,實難起身面聖。未能及時叩謝陛下賜婚天恩,臣代子告罪,深感惶恐。”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恭敬有加,可那“賜婚天恩”四字,被他咬得極重,其中的諷刺意味,濃得化不開。

“風寒?” 皇帝挑了挑眉,故作驚訝,“哎呀,這倒是朕疏忽了。梨兒那孩子也是,聽說昨日回府就受了驚嚇,至今還心悸未平呢。” 他話鋒一轉,目光又投向強忍怒火的燕北歸,“燕愛卿,你家那丫頭呢?朕記得她身子骨可是壯實得很,總不至於也病了吧?”

燕北歸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他猛地一甩胳膊,掙脫了同僚的鉗制,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落下,沉重的戰靴仿佛要將金磚踏碎!他怒發沖冠,聲如洪鍾,震得殿梁嗡嗡作響:

“陛下!臣女蠻蠻……她、她……” 他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拉風箱,巨大的屈辱感和對女兒下落的擔憂幾乎將他撕裂。他想罵皇帝亂點鴛鴦譜,想罵沈懷瑜兒子拐跑了他閨女,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憋屈到極致的怒吼,“……她野慣了!不知跑哪兒撒野去了!臣……管教無方!請陛下降罪!” 吼完,他猛地單膝跪地,巨大的頭顱深深垂下,但那寬闊的脊背卻繃得如同鐵板,充滿了不屈的抗爭意味。

“哦?都病了?都野了?” 皇帝拖長了調子,臉上那絲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悠悠地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群臣,仿佛在欣賞一件件精美的瓷器,最終目光又落回下方,“這可真是……巧得很哪。”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享受這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既如此,”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蓋過了殿內所有的雜音,“那今日的殿試辯題,朕看也不用費心再擬了!就以昨夜之事爲引——‘武與文,孰重?’ 燕愛卿,沈愛卿,二位乃我大趙文武柱石,當爲百官表率!不如就由你們二位,當着朕和滿朝文武的面,好好辯上一辯!”

轟——!

如同一顆巨石投入死水潭,紫宸殿內瞬間炸開了鍋!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嗡嗡的議論聲浪!

“陛下!這……這於禮不合啊!”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翰林顫巍巍出列,試圖勸諫。

“是啊陛下!殿試辯題乃國朝取士重典,豈能如此兒戲……”

“燕國公和沈相國之尊,豈能如學子般當庭辯論……”

然而,皇帝只是淡淡地掃了那些出聲的大臣一眼,眼神平靜,卻帶着無形的威壓。所有的勸諫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間低了下去,最終歸於沉寂。

皇帝的目光,牢牢鎖定了風暴中心的兩人。

燕北歸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目死死瞪着沈懷瑜,那眼神如同擇人而噬的猛虎。辯?辯個屁!老子恨不得現在就一拳砸碎他那張假仁假義的臉!但皇帝金口已開,衆目睽睽之下……他巨大的拳頭捏得死緊,骨節爆響,強壓下沖天的怒火和武將骨子裏對“耍嘴皮子”的本能鄙夷,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如同兩塊巨石碰撞:“臣……領旨!”

沈懷瑜臉上的冰冷面具沒有絲毫鬆動,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他緩緩地、一絲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動作優雅依舊,如同即將踏上戰場的名將整理甲胄。他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穩定,不帶一絲煙火氣:“臣,遵旨。” 那份從容,反而更顯其鋒芒。

一場以國家取士重典爲名、實則是皇帝看戲、父輩傾軋、裹挾着兒女私情的朝堂大戲,就此拉開帷幕!金殿之上,無形的硝煙彌漫開來,比昨夜麟德殿的酒氣更濃,更烈!

“武重!” 燕北歸率先發難,如同戰場上吹響了進攻的號角。他聲若雷霆,一步踏前,那魁梧的身軀仿佛瞬間拔高,成爲支撐天地的巨柱!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帶着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凜冽殺氣:

“沒有我邊關將士浴血沙場,馬革裹屍,何來這長安城的歌舞升平?何來爾等在此高談闊論?北狄鐵騎叩關之時,是刀槍劍戟守住了國門!是血肉之軀築起了長城!若無武備,國將不國!爾等口中錦繡文章,不過是蠻族鐵蹄下的齏粉!” 他猛地指向殿外,仿佛那巍峨的宮門之外,便是狼煙四起的疆場,“文臣治國?哼!沒有武將開疆拓土、鎮守四方,爾等治的是哪門子國?紙上談兵,空談誤國!昔日趙括之禍,猶在眼前!” 他字字鏗鏘,帶着金戈鐵馬的轟鳴,震得殿中一些膽小的文官面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沈懷瑜靜靜地聽着,如同狂風巨浪中屹立的礁石。直到燕北歸最後一個字如重錘般砸落,殿內回蕩的餘音尚未散盡,他才緩緩抬眸。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蘊含着千鈞之力。

“燕國公此言,失之偏頗,且大謬。”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清泉流響,清晰地穿透了方才的殺伐之氣,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武備固不可缺,然國之根本,在於教化,在於人心歸附,在於禮樂法度!文治,方是社稷長存之基!”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殿中懸掛的“正大光明”匾額,語氣漸沉:

“秦皇掃六合,虎視何雄哉!然焚書坑儒,嚴刑峻法,二世而亡,何也?失道寡助,民心盡喪!高祖提三尺劍定天下,然若無叔孫通制禮,張蒼定律,陸賈著書,蕭何治粟,何以安天下?何以有文景之治,垂範後世?” 他的話語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剖開歷史的肌理,直指核心,“刀兵可奪城,卻難服人心!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治國若只憑蠻力,與北狄何異?徒增戾氣,終非長久!此乃先賢至理,萬世不易!” 他的反駁引經據典,層層遞進,如同編織了一張無形的巨網,要將燕北歸那雷霆萬鈞的氣勢無聲化解。

“放屁!” 燕北歸被那“與北狄何異”徹底激怒,須發戟張,巨大的拳頭猛地一揮,帶起一股勁風,“老子只知道,沒有老子們在北疆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命,你們這群酸儒早他媽成了蠻子的奴隸!教化?人心?刀架脖子上你跟誰講道理?當年雁門關外,是誰帶着三百死士斷後,擋住三千鐵騎,給城中婦孺爭取逃命時間?是你沈懷瑜嗎?是老子麾下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兵!他們用命換來的時間!沒有他們,你那些狗屁文章、禮義廉恥,早喂了草原的野狗了!” 他雙目赤紅,聲音嘶啞,帶着血淚的控訴。那三百死士的壯烈,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也是他鄙夷空談文治最有力的武器!

沈懷瑜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提到雁門關,他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鋒,仿佛被觸及了最深的逆鱗。他猛地踏前一步,與燕北歸的距離瞬間拉近,兩人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噴出的灼熱氣息。沈懷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壓抑多年的冰寒與尖銳:

“雁門關?燕北歸!你還有臉提雁門關?!若非當年你剛愎自用,貪功冒進,中了北狄誘敵深入之計,致使大軍糧道被斷,被困孤城!那三百死士的命,本不該丟!是誰在後方殫精竭慮,三日不眠,籌集糧草,疏通河道,頂着傾盆大雨押運至前線?又是誰在你兵敗如山倒、眼看城破之際,帶着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吏,發動城中老弱婦孺,拆屋取木,潑水成冰,硬生生在城牆下築起冰牆,遲滯了北狄攻勢,才等到援軍?!你只記得你麾下將士的血,可曾記得那些因你魯莽而枉死的百姓?可曾記得那些在後方爲你們這些‘英雄’流盡最後一滴血的文官胥吏?!” 他字字誅心,將那段塵封的舊怨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貪功冒進”、“剛愎自用”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燕北歸!

“沈懷瑜!你血口噴人!” 燕北歸徹底暴怒,理智的弦瞬間崩斷!什麼金殿御前,什麼君臣禮儀,通通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猛地掄起那醋鉢般大的拳頭,帶着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朝着沈懷瑜那張冰冷刻毒的臉狠狠砸去!這一拳蘊含了他畢生征戰沙場的恐怖力量,若是砸實,足以開碑裂石!

“住手!” “國公不可!” 驚呼聲四起,周圍的武將和靠得近的文官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想撲上去阻攔,但哪裏還來得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夠了!”

一道清越、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如同驚雷般在紫宸殿門口炸響!那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咆哮、驚呼和混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燕北歸那裹挾着萬鈞之力的拳頭,硬生生停在距離沈懷瑜鼻尖不足三寸的空中!拳風激蕩,吹起了沈懷瑜頰邊的一縷發絲。沈懷瑜依舊挺立,面不改色,只是那冰冷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牽引,齊刷刷地投向大殿門口!

逆着殿外涌入的、清冷明亮的晨光,一道紅色的身影,如同燃燒的火焰,傲然挺立在那裏。

燕蠻蠻!

她依舊穿着昨夜的紅色勁裝,只是衣袍下擺沾了些許晨露和灰塵,高束的馬尾有些鬆散,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角,微微喘息,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但她的身姿挺拔如標槍,那雙杏眼明亮得驚人,沒有絲毫的怯懦與畏懼,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和坦蕩。她風塵仆仆,卻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在她身後半步,沈硯靜靜佇立。月白色的錦袍同樣沾染了風塵,略顯褶皺,額角還帶着奔跑後的薄汗。他臉色有些蒼白,氣息微促,但神情異常平靜,眼神深邃而堅定,如同寒潭古井,映照着身前那道熾烈的紅色身影。兩人並肩而立,一紅一白,一剛一柔,在這肅殺的金殿之上,形成一道驚心動魄的風景。

整個紫宸殿,陷入了徹底的、死一般的寂靜。

連皇帝趙晟臉上那玩味的笑容都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錯愕。王德順更是張大了嘴,如同離水的魚,驚得忘了呼吸。

燕蠻蠻無視了那無數道或震驚、或探究、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清脆而堅定的回響。她徑直走到父親燕北歸那巨大的、尚未收回的拳頭前,毫無畏懼地迎上父親因暴怒而赤紅、此刻卻充滿驚愕和擔憂的雙眼。

“爹,” 她的聲音清亮,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放下拳頭。打他,髒了您的手,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伸出手,堅定地、卻又帶着女兒對父親特有的力量,握住了燕北歸那肌肉虯結、如同鐵鑄般堅硬的手臂,試圖將它緩緩壓下來。

燕北歸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看着女兒風塵仆仆卻眼神倔強的臉,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退縮的堅定,那沖天的怒火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泰半。巨大的屈辱、擔憂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讓這鐵塔般的漢子喉頭滾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緊繃的肌肉在女兒的手下,一點點、極其艱難地鬆弛下來,那停在半空的、足以開山裂石的拳頭,終於緩緩垂落。

沈硯的目光越過蠻蠻的肩膀,落在自己父親沈懷瑜臉上。沈懷瑜也正看着他,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沈懷瑜眼中冰冷依舊,但深處那絲因燕蠻蠻突然出現而起的波瀾,在看到兒子沈硯那平靜而堅定的眼神時,似乎凝固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幽深難測。沈硯沒有說話,只是對着父親,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搖了搖頭。那是一個勸阻,也是一個宣告。

燕蠻蠻安撫住父親,猛地轉過身。她沒有去看高踞御座的皇帝,目光如電,直射向對面的沈懷瑜!那眼神銳利、坦蕩,帶着沙場淬煉出的鋒芒:

“沈相!家父性情剛烈,言語或有沖撞!但雁門關舊事,孰是孰非,天知地知!我燕家兒郎的血,我北疆百姓的淚,從未敢忘!今日,我燕蠻蠻在此,並非爲我父親爭那口舌之利!”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穿透雲霄的力量,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我只問一句!昨夜陛下賜婚,聖旨言猶在耳!請問沈相,您口口聲聲文治教化,禮義廉恥!那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命不可違’的聖人教誨,莫非只是用來約束天下人,卻約束不了您沈相府的門楣嗎?!您縱容令郎抗旨不遵,私離宮禁!這,就是您沈相所秉持的‘禮樂法度’?!這就是您口中的‘文治’?!”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直接將矛頭從虛無縹緲的文武之爭,精準無比地刺向了昨夜抗旨的核心事件!更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沈懷瑜最看重的“禮法”,反手狠狠將了他一軍!

沈懷瑜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那層冰冷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他眼中寒光爆射,死死盯住燕蠻蠻,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在他眼中“莽撞無禮”的將門之女,竟能在此刻,在滿朝文武面前,發出如此犀利、如此直指要害的反擊!用他最擅長也最倚仗的武器,狠狠刺向他!

“好!” 沈硯清越的聲音緊接着響起,打破了沈懷瑜被質問帶來的短暫凝滯。他沒有看自己的父親,而是上前一步,與燕蠻蠻並肩而立,目光坦然地迎向御座上的皇帝。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如同玉石相擊:

“燕將軍之女問得好!學生沈硯,亦有不解,鬥膽請陛下與諸位大人解惑!” 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言辭卻鋒芒畢露:

“陛下賜婚,天恩浩蕩。然聖人亦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敢問陛下,若太子殿下心中另有所屬,陛下可願強令殿下迎娶燕將軍之女?若梨兒郡主心系他人,康親王可願強令郡主下嫁沈硯?”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聲音愈發清晰堅定:

“武與文孰重?學生愚見,此問本末倒置!國之重器,在民心!在公道!在順乎人情天理!強扭之瓜不甜,強加之姻緣不睦!此乃千古至理!陛下乃聖明之君,豈會不明?昨夜之事,學生與燕小姐雖有抗旨之嫌,然情非得已,實乃不願辜負聖心,更不願因一紙錯配姻緣,令太子殿下、梨兒郡主乃至我兩家,終生抱憾!此心此情,天地可鑑!還請陛下明察!”

沈硯的話,如同一股清泉,瞬間澆熄了燕蠻蠻話語中的火氣,卻又在更高的層面上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沒有糾纏於抗旨的對錯,而是直接將問題提升到了“人情天理”、“民心公道”的高度!更是巧妙地將皇帝架在了“聖明之君”的位置上,暗示強行賜婚,反而是辜負了聖心!更絕妙地點出了“錯配姻緣”可能造成的終生遺憾,將太子和郡主也隱晦地拉入了“受害者”的陣營!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有情有義,綿裏藏針,將昨夜那場看似大逆不道的“私奔”,生生扭轉成了爲情抗爭、避免更大悲劇的無奈之舉!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被這兩個年輕人展現出的膽識、默契和口才所震驚!燕北歸和沈懷瑜也怔在當場,看着並肩而立的兒女,眼神復雜難言。燕北歸眼中怒火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着驚愕、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沈懷瑜則臉色鐵青,眼神晦暗不明,死死盯着沈硯,似乎在重新審視這個自己一手培養、卻在此刻給了他致命一擊的兒子。

御座之上,皇帝趙晟臉上的錯愕早已消失。他看着下方並肩而立、如同紅梅映雪般的兩人,看着他們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堅定與情意,看着他們將一場原本要鬧得不可開交的朝堂傾軋,硬生生導入了另一個方向……他眼中的玩味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難以捉摸的光芒。他沉默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龍椅扶手,目光在燕蠻蠻和沈硯身上來回逡巡。

整個紫宸殿,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皇帝的最終裁決。空氣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良久,皇帝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好一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好一個‘順乎人情天理’!” 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最終落在燕蠻蠻和沈硯身上,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們二人,一個仗義執言,鋒芒畢露;一個以理服人,綿裏藏針。倒是讓朕……刮目相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兩人身上,帶着一種洞察一切的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既然你們如此情比金堅,如此不願朕亂點鴛鴦譜……”

皇帝的聲音拖長,如同懸在衆人心頭的利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沈懷瑜和猶自憤懣的燕北歸,最終,那帶着一絲玩味和決斷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大殿中轟然落下:

“那朕,就準你們——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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