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離開昆侖山口的第十日,雪線終於退到了山腰。楚玉衡牽着馬走在最前面,繮繩纏在手腕上,留下圈淡淡的紅痕。阿古拉的白馬跟在旁邊,馬背上馱着從黑石上敲下的碎片——是那塊焦黑木頭最終嵌合的部分,如今表面長出層薄薄的綠苔,在陽光下泛着溼潤的光,薩滿說這是“地脈之息”,能滋養途經的土地。

“呼和說,蒼狼部的春營地已經扎進了河谷。”阿古拉突然勒住繮繩,指着遠處泛綠的丘陵,“去年冬天生的羊羔都能跑了,薩滿讓留了最肥的幾只,等我們回去烤着吃。”她從懷裏摸出塊風幹的羊肉,遞到楚玉衡嘴邊,肉幹上還沾着點硫磺草的碎屑,“用醒神草熏過的,能防路上的瘴氣。”

楚玉衡咬下一塊,肉香混着藥味在舌尖散開。他想起昆侖瑤池的冰面,那些銀藍色的星核魚翻白的瞬間,水面上漂起的紫色泡沫——原來醒神草不僅能克制神國的能量,還能滲入尋常吃食,把戰爭的痕跡釀成生活的味道。他抬頭望向天際,流雲正順着地脈的方向往東南飄,像被看不見的線牽引着。

秦越騎着馬從後面趕上來,玄甲上的冰碴已經化盡,露出底下新刻的花紋——是青鳥圖騰的側影,翅膀的弧度與昆侖黑石上的楔形文字幾乎重合。“楚公子,你看這個!”少年舉起手裏的羊皮紙,上面是沿途衛所匯總的消息,“敦煌的月牙泉又有水了,水底的金屬碎片被藥農們用醒神草汁泡過,變成了普通的石頭;張掖的丹霞山夜裏不發光了,那些銀藍色的苔蘚枯成了灰,風一吹就散了。”

楚玉衡接過羊皮紙,指尖撫過“吐魯番”三個字。那裏的火焰山曾經因星核能量驟降,雪線壓到了山腳,如今雪化了,露出底下的紅砂岩,像被火燒過的傷疤正在結痂。他想起父親星圖上的注解:“地脈如弦,過剛則斷,需以柔化之。”或許醒神草和硫磺草的真正作用,從來不是毀滅,而是中和——用草木的柔和,化解星核的暴烈。

隊伍行至河西走廊時,終於遇到了第一片麥田。新綠的麥苗順着地壟鋪開,像給大地系了條翡翠腰帶。田埂上的農夫正彎腰除草,看見他們突然直起身,舉起鋤頭朝這邊喊:“是楚公子嗎?張大人讓我們在這兒等你們!”

三個老農扛着鋤頭跑過來,領頭的老漢懷裏揣着個布包,打開來是三雙布鞋,鞋面上繡着青鳥圖案,針腳歪歪扭扭的,顯然是初學乍練。“這是洛陽城裏的婦人連夜做的,說你們在昆侖肯定凍壞了腳。”老漢往楚玉衡手裏塞了雙,鞋底納得厚厚的,裏面墊着層醒神草幹,“張大人說,等你們到了洛陽,御花園的藥田該收第一茬醒神草了,讓你們去看看。”

阿古拉捧着布鞋翻來覆去地看,突然指着鞋幫上的狼頭刺繡:“這是蒼狼部的紋樣!”她抬頭時,眼睛亮得像星,“是婉兒繡的吧?我教過她怎麼勾狼耳朵。”

老漢笑得皺紋都擠到了一起:“正是婉兒姑娘!她說要把草原的花樣繡進中原的鞋裏,讓走在路上的人都知道,咱們是一家人。”他突然壓低聲音,往楚玉衡手裏塞了個油紙包,“這是張大人讓給你的,說是從東海撈上來的‘海靈珠’,能治被星核能量傷過的地方。”

油紙包裏的珠子有拳頭大小,通體瑩白,裏面裹着團銀藍色的光,像把被封存的星火。楚玉衡認出這是深海之核的結晶,在醒神草的作用下褪去了毒性,變得溫潤如玉。他想起東海的星核魚,那些銀藍色的生物最終在藥草汁裏平靜死去,或許死亡不是終結,而是以另一種形式融入土地。

入夜後,隊伍在驛站扎營。楚玉衡坐在篝火旁,用海靈珠擦拭阿古拉左肩的傷口。珠子的涼意透過皮膚滲入,傷口處的疤痕漸漸變淡,露出底下新長的嫩肉。“張大人說,這珠子能聚地脈之氣。”他的指尖劃過她左臉的疤痕,那裏的焦黑已經褪去,只留下道淺淺的紅痕,“等回到洛陽,讓婉兒用它給你做個墜子,戴在脖子上,就當是……護身符。”

阿古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狼皮袍的袖子滑下來,露出小臂上的箭傷——已經愈合的傷口處,長出個小小的青鳥紋身,是秦越用海靈珠的粉末幫她紋的,說是“中原的祈福方式”。“薩滿說,我的命盤裏帶‘火煞’,需要‘水澤’化解。”她的指尖點了點楚玉衡左眼尾的朱砂痣,“你這顆痣,就是我的水澤。”

篝火對岸,呼和正給秦越講草原的星象。蒼狼部的星座與中原的星圖截然不同,他們把北鬥七星叫做“蒼狼的獠牙”,把銀河叫做“祖先的遷徙路”。秦越聽得入神,手裏的樹枝在地上畫着星軌,不知不覺間,草原的狼頭星座與中原的紫微垣竟連成了一片,像幅完整的天空地圖。

“楚兄弟,你們中原的‘帝星’,在我們草原叫‘引路星’。”呼和突然朝這邊喊,空蕩蕩的袖管在火風中輕輕擺動,“薩滿說,不管叫什麼名字,星星總是在那裏的,就像不管是中原人還是草原人,腳下踩的都是同一片地。”

楚玉衡抬頭望向夜空,昆侖的星空與中原的星空在此刻重合。他想起父親被腰斬的那個雪夜,天上的星辰也是這般排列,只是當時他只看到了絕望,如今卻在星光中讀出了韌性——那些看似破碎的光芒,其實一直都在默默連接,等待着被人讀懂的時刻。

次日清晨,隊伍繼續東行。麥田漸漸變成了村落,土坯牆上畫着醒神草的圖案,門口掛着硫磺草編的辟邪繩。有孩童追着他們的馬跑,手裏舉着用海靈珠粉末畫的青鳥,銀藍色的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楚玉衡突然勒住馬,看見路邊的土坡上,幾個老農正在栽種樹苗,樹苗的枝幹上纏着醒神草,根部埋着小塊昆侖黑石的碎片。

“這是‘和平樹’。”老漢拄着鋤頭笑道,“張大人說,把昆侖的石頭、草原的草籽、中原的樹苗種在一起,長出來的樹能擋百年的風雨。”他指着遠處的山坡,那裏已經種滿了樹苗,像片綠色的方陣,“等秋天結果了,就把果子分給草原和中原的孩子,讓他們知道,甜滋味是一樣的。”

楚玉衡從馬背上解下那塊海靈珠,輕輕放在樹苗的根部。珠子接觸到土壤的瞬間,突然滲出銀藍色的汁液,順着根須滲入地下。樹苗的葉子在風中輕輕顫動,像是在點頭致謝。阿古拉突然翻身下馬,從懷裏掏出把蒼狼部的草籽,撒在樹周圍:“這是能在石頭縫裏開花的那種,等春天來了,讓它順着樹幹爬,開出紫色的花。”

秦越也跟着下馬,用玄甲上的碎片在樹幹上刻了個小小的“和”字。少年的動作有些笨拙,刻痕歪歪扭扭的,卻透着股認真勁兒。“我娘說,文字是用來記好事的。”他摸着刻痕笑道,“等這棵樹長大了,就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裏種過希望。”

隊伍再次出發時,風裏已經帶着花香。楚玉衡回頭望了一眼,那棵新栽的樹苗在陽光下泛着生機,海靈珠的光在根部若隱若現,像顆跳動的心髒。他知道,這棵樹終會長大,像所有經歷過風雨的生命一樣,把根扎進土地,把枝葉伸向天空。

行至潼關時,洛陽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護城河的冰已經化盡,河水泛着粼粼的光,岸邊的柳樹枝條抽出了新綠,像少女披散的長發。守城的士兵看見他們,突然吹響了號角,號角聲在河谷裏回蕩,驚起無數水鳥,銀白的翅膀在陽光下閃成一片。

“是楚公子回來了!”城樓上有人大喊,很快,越來越多的人涌上城樓,手裏揮舞着醒神草編的旗幟,紫色的草葉在風中翻動,像一片流動的雲霞。楚玉衡看見張大人站在城樓中央,白發在風中飄動,身邊站着婉兒,綠裙在人群中像株亭亭玉立的柳。

“楚兄弟!阿古拉首領!”呼和突然指着城門,那裏跑出來一群孩子,爲首的是個卷發的草原少年,手裏舉着個狼頭木牌,正是黑石的弟弟,“是蒼狼部的孩子!他們跟着商隊來洛陽上學了!”

孩子們沖到馬前,仰着小臉遞上手裏的花束,裏面有洛陽的桃花,有草原的格桑花,還有醒神草的紫色花穗,被細心地捆在一起。“楚公子,阿古拉姐姐,薩滿讓我們給你們帶花。”黑石的弟弟仰着脖子說,眼睛亮得像星,“她說春天來了,該換些好看的顏色了。”

楚玉衡翻身下馬,接過花束,花香混着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阿古拉也跟着下馬,蹲下身摸了摸少年的頭,左臉的疤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告訴薩滿,我們收到她的花了。”她的聲音裏帶着笑意,“等桃花謝了,我們就回草原看她。”

走進洛陽城時,朱雀大街已經擠滿了人。百姓們自發地讓出一條路,路兩旁擺着盛滿醒神草的陶盆,紫色的草葉在風中微微顫動。賣胡餅的老漢站在攤子前,舉着剛出爐的餅大喊:“楚公子,阿古拉首領,嚐嚐熱乎的!給你們多夾點醃蘿卜!”

楚玉衡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建築,去年戰鬥留下的痕跡已經被新的磚瓦覆蓋,只有幾家店鋪的門板上,還留着醒神草汁塗過的痕跡,像幅淡淡的畫。他想起三年前剛流放回來時,這條街的蕭條與恐懼,如今卻充滿了煙火氣,連風裏都帶着麥香和笑聲。

御花園的藥田已經變了模樣。曾經的寄生藤廢墟上,如今長滿了醒神草和硫磺草,紫黃相間的葉片在陽光下像塊巨大的地毯。張大人正帶着藥農們收割第一茬草籽,看見他們突然直起身,手裏的鐮刀在空中劃出道銀亮的弧:“玉衡,阿古拉,你們可算回來了!這草籽得趕緊收了,要送去昆侖和東海,讓那邊的土地也長長勁兒。”

婉兒提着個竹籃走過來,裏面裝着剛摘的桃花,花瓣上還帶着露珠。“楚公子,這是新釀的桃花酒,用醒神草汁泡過的。”她往阿古拉手裏塞了一瓶,臉頰紅撲撲的,“阿古拉姐姐,等忙完了,我教你繡中原的花樣吧,咱們把青鳥和狼頭繡在一起。”

阿古拉接過酒瓶,突然舉起瓶子往楚玉衡手裏倒了些,又往自己手裏倒了些,然後舉起手:“蒼狼部的規矩,共飲一杯酒,就是一輩子的朋友。”她的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驚人,左臉的疤痕像道跳動的光,“以後不管是草原還是中原,不管是星核還是地脈,我們一起守着。”

楚玉衡舉起手,與她的手掌輕輕相碰,桃花酒的香氣在掌心散開,帶着春天的暖意。秦越、呼和、張大人、婉兒……所有人都舉起了手裏的酒碗,陽光穿過酒液,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像無數顆跳動的星。

楚玉衡望向藥田深處,那裏的土壤裏還埋着星核碎片的殘渣,在醒神草的作用下,正慢慢化爲滋養土地的養分。他想起父親的星圖,想起阿古拉母親的筆記,想起昆侖的黑石,東海的歸墟,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畫面——所謂的命運,從來不是刻在星圖上的軌跡,而是人在土地上踏出的腳印,是不同的根在地下悄悄纏在一起的力量。

風從東方吹來,帶着東海的潮氣和昆侖的雪意,卷起藥田的草葉,像無數只綠色的蝴蝶。楚玉衡握緊阿古拉的手,她的掌心還沾着桃花酒的汁液,溫暖得像團火。他知道,神國的陰影或許還未完全散去,地脈的跳動或許還會有異常,但只要這片土地上的人還記得如何種下一顆草籽,如何共飲一杯酒,如何把不同的傷痕織成同一片星空,那麼春天就會永遠在這裏,一年年,一歲歲,暖得像人心。

猜你喜歡

趙寧辰蘇嫣然後續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短篇小說,那麼《和閨蜜在地府加班999年後,我接了她嫌棄的財神命》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一晚寫8千”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趙寧辰蘇嫣然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一晚寫8千
時間:2026-01-22

夏啾啾傅嶼深大結局

完整版現代言情小說《叮!傅先生你的小可愛又接好孕了》,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夏啾啾傅嶼深,是作者啵啵雪貓所寫的。《叮!傅先生你的小可愛又接好孕了》小說已更新306983字,目前完結,喜歡看現代言情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啵啵雪貓
時間:2026-01-22

合租室友讓我留下咖啡機,我直接把屋子變毛坯完整版

今天要推的小說名字叫做《合租室友讓我留下咖啡機,我直接把屋子變毛坯》,是一本十分耐讀的短篇作品,圍繞着主角葉粉紅王琳之間的故事所展開的,作者是窩暴富啦。《合租室友讓我留下咖啡機,我直接把屋子變毛坯》小說完結,作者目前已經寫了10626字。
作者:窩暴富啦
時間:2026-01-22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免費版

小說《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半癡半仙”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張正道胡芸英,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半癡半仙
時間:2026-01-22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免費版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東方仙俠小說,作者“半癡半仙”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張正道胡芸英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半癡半仙
時間:2026-01-22

江澄洲夏媛媛小說全文

由著名作家“妙筆生花醬”編寫的《嬌牛馬女同事綁定傷害轉移系統後,我殺瘋了》,小說主人公是江澄洲夏媛媛,喜歡看短篇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嬌牛馬女同事綁定傷害轉移系統後,我殺瘋了小說已經寫了10051字。
作者:妙筆生花醬
時間:2026-01-22